卓巧曼的病好了。
在這次三人輪流病一場後,他們的感情似乎更往上提升一層。只是兩個大人間的曖昧沒有人揭破,縱使心靈上更靠近了彼此,但卓巧曼總覺得還隔了一層什麼。
她很清楚自己對穆爾松還不是完全瞭解,他心裏有一塊地方她總是進不去,而那也是他一直不願意說的一塊——
關於他的前妻。
他不說,她便不會逼他,心裏曉得或許自己再怎麼重要,仍比不上他的前妻。但她不能把這樣的心情形於外,只能默默放在心裏。雖然她愛上他,並不代表他就有回應的義務。
她只能樂觀的想,精誠所至,金石爲開,或許她堅持久了,他會願意敞開心房,正視她的感情。
既然他都說她現在的身份是小東東的家教了,那麼她就必須做好一個家教的工作。至少他前妻來不及爲小東東做到的,她卓巧曼可以做到。
她推門進入穆家,撇去腦海裏亂七八糟的心思,然而才進到大廳,眼前的一團亂又令她極爲傻眼。
坐在製圖桌前的男人惡性不改,紙團照樣扔得滿地,桌上有未喫完的泡麪碗,衣服丟得到處都是……他埋首在桌前拼命畫着,至於他可憐的兒子穆東靖,則被遺忘在客廳的一角獨自看書。
她病了好幾天,原以爲這宅男已經懂得怎麼照顧自己和兒子了,想不到一切只是她的幻想。
而他沒有變本加厲,只是和以前一樣亂,她是否就已經該爲此謝天謝地?
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海鮮麪,卓巧曼現在很知道要怎麼治這個男人了。
她先把小東東叫來,安置在餐桌旁,在他面前放一碗麪,然後在對面的位置坐下,享用起另一碗。
餐桌的位置,恰巧就位在穆爾松製圖桌的上風處。
“嗯……好好喫喔!”她喫了一口,湯汁鮮美、麪條有嚼勁,忍不住爲自己的廚藝得意起來。“蝦子好新鮮,麪條也不軟不硬煮得剛剛好,小白菜這麼青翠,又有花枝、魷魚、蟹肉……配料豐富,真是太好喫了!”
正在埋頭苦畫的男人鼻子裏突然聞到一陣香味,忍不住抬起頭來,看到眼前的一大一小喫得津津有味,他不禁吞了口口水。
“小東東,姨煮的面好喫嗎?”卓巧曼發現了他的反應,故意大聲的問。
穆東靖點點頭,雖然沒有說話,但他滿足的表情和不停喫麪的動作,已清楚地表示出美味的程度。
穆爾松聽到自己肚裏的饞蟲叫了,而且還叫得很大聲,讓他的肚子空虛得不得了。
“巧曼……”他發出飢餓的哀嚎。“我也餓了……”
“沒付出勞力的人沒有飯喫。我現在身爲小東東的家教,有義務身體力行,讓他得到正確的觀念。”說她拿着雞毛當令箭也好,她可以偶爾幫忙他的家務,但要她直接當老媽子——免談!
“我也很努力的畫畫賺錢養家啊……”他裝可憐,眼巴巴的望着熱氣蒸騰的海鮮麪。
“那是你身爲一家之主的義務,不在身教的範圍內。”她刻意再喫了口面,眉眼間顯露十分滿足。“可你的生活習慣就很糟糕,像沙發上那些衣服還有褲子,究竟是乾淨的還是髒的……”
“是乾淨的!我馬上收!”爲了喫到美食,他顧不得什麼男性尊嚴了,馬上由座位跳起來,一把將椅子上還有地上的衣服撿拾一空,全堆到房間裏。
她忍住笑,徑自悠哉的喫着面。“還有滿地的垃圾耶……”
垃圾?他反應極快的抄起垃圾筒,將滿地紙團扔進去,順道連客廳桌上的泡麪碗都一起丟掉。
然而,當他以爲事情到此爲止,終於可以大喫特喫、解決肚內饞蟲時,一抬頭,便看到兒子站在他身旁,白嫩嫩的小臉蛋十分嚴肅地盯着他。
“小東東,怎麼了?”他不禁愣住。
“爸爸,資源回收。”穆東靖指着垃圾筒裏的泡麪碗,還有被扔進去的紙團。
這雖然是指正,但聽在穆爾松耳裏就像仙樂一樣,他拋下垃圾筒,感動的一把抱住兒子。“小東東,你真是太可愛了!爸爸太愛你了!你年紀小小。居然連資源回收都知道……”
這真是意外的驚喜。他這才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兒子越來越願意講話,懂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了。
當父親的人爲兒子的進步感動到快老淚縱橫,一旁觀看這出家庭倫理大戲的卓巧曼,卻是一臉好氣又好笑。
她輕輕賞了穆爾松一記爆慄。“你會不會太誇張?不過是懂得資源回收,有必要這麼激動嗎?你要把小東東嚇死喔?”
“纔不會呢!”穆爾松死不放開兒子。“小東東是我的兒子,一定非常勇敢,纔不會這樣就嚇到。而且我這麼激動,也是因爲感動啊……”
“你感動就感動,別把小孩子勒昏了。”卓巧曼看小東東雖然不怕,但臉色可也沒多好看,連忙把孩子從他懷裏拉出來。“資源回收的事,我只不過教他一次他就會了,可見你這個父親都沒有教過他什麼,否則小東東懂的,絕對不只這些。”
她說的很有道理,也直直戳中了穆爾松的弱點,讓他只能尷尬的和兒子面面相覷。
點到即止,卓巧曼也不想太羅嗦,她指着餐桌上第三個碗。“好了,你今天的身教也夠了。不喫麪嗎?冷掉糊了就不好喫嘍……”
被這麼一提醒,穆爾松馬上放開兒子,飛也似地奔到餐桌旁,開始狼吞虎嚥起來。
穆東靖從沒見過父親這樣,整個人都看呆了。
卓巧曼則是再一次哭笑不得。他這個當父親的人,有時真的比孩子還要幼稚。
“喫得這麼沒形象,身教馬上破功,小東東要怎麼學呢?”她只能走上前,再用一記爆慄,提醒他喫得文雅一點。
不過這倒也提醒了她,小東東明年就七歲了,是該上小學的年紀了。
他的程度顯然比不上一般小朋友,而穆爾松又忙到沒時間仔細的教小孩,小東東孤零零的一個人玩總是比不上團體學習好,她從來沒有看過他擁有同齡的朋友,難道就要這樣一直下去?一直把他放在家裏?
她憐愛地望着乖乖喫麪的小東東,心中有了打算。
“三個蘋果加兩個蘋果,等於幾個蘋果?”
“……”
“沒關係,你勇敢的說出來,講對就有蘋果喫喔。講錯了也沒關係,我們還可以拿橘子、柳丁或梨子來玩數數遊戲,對不對?”
“……五個?”
“答對了!小東東真棒!”卓巧曼開心地親了他一記。這孩子的領悟力比她想象的高很多,教起來特別帶勁。
“我們換一個問題。”她拿起一張字卡,“這是什麼字?”
穆東靖歪頭想了一下,輕聲說道:“C——”
“真聰明,小東東答對了喔!”她心花怒放,又拿起了另一張字卡,“那這個呢?”
“搭……搭……搭布依?搭不魯?”仔細的想了一下,他突然眼睛一亮的說:“是W!”
“真棒!”卓巧曼大喜,幾乎要佩服自己怎麼能教出這麼優秀的學生了。
上課時間一結束,她馬上興奮地拿出冰箱裏的蛋糕,放到穆東靖面前,讓他喫點心。
她得意的朝在一旁畫圖的男人抬起下巴。“聽到了嗎?小東東好棒!”
“聽到了。也不想想是誰的兒子。”很自然的,穆爾松把功勞全都冠在自己頭上。“基因優良也不是蓋的,光看爸爸就知道。”
“你這傢伙啊……根本就沒有好好教小東東。”她沒好氣的搖搖頭,“這些東西,有上幼稚園的小朋友早就都會了,他還是我現在教才懂的。你說,你這幾年都在幹麼?”
“我也有教他啊。”他抗議道,走到兒子身邊,抱起兒子就是一記噁心的頰吻。“你瞧,我把他教得多可愛。”
“可愛是他天生的。你不教他,他一樣這麼可愛。”還真沒看過這麼厚臉皮的男人。
“所以我才說基因優良嘛。”
她瞪着他。“我指的是後天知識的學習。穆爾松你別給我裝傻!”這個傻父親整天只會抱着兒子親親親,應該教給孩子的東西卻又糊塗得緊。
“後天知識他也學得不錯啊。他不是會資源回收了……”
“那是我教的!”河東獅吼傳來。
“還有,他也會加減法和二十四個英文字母了啊……”
“那也是我教的!”她簡直快瘋了,“另外,英文字母是二十六個,不是二十四個!”
“我的字典比較小本,所以少了兩個……”說出這麼白癡的話,被抓包他依舊痞痞的笑着。
“哪兩個?”她愣了一下。
“I跟Q嘍。”能回答出這種答案,自己也算不容易了。他大笑起來,“所以我IQ低嘛,教育小東東的重責大任,就交給你這個家教老師了。”
“究竟你是他爸還我是他爸啊?”要不是小東東在看,她肯定給這男人狠狠一拳。“你爲什麼不乾脆讓他去上學算了?”
提到這個問題,穆爾松突然皺起眉,斷然道:“不。”
“你幹麼突然這麼嚴肅?”又不是特偵組組長,幹麼一副“案情不單純”的樣子?卓巧曼被他突來的反應弄得莫名其妙。“小東東快七歲了,不是該去上小學了嗎……”
“巧曼,其他的事我能和你開玩笑,但小東東上學這件事,我不同意。”
“爲什麼你不讓小東東上小學?”聽到他斬釘截鐵的拒絕,她有些傻眼。
“小東東那麼怕生,到學校裏怎麼生活?”他的答案很清楚也很明白,目前小東東的情況並不適合學校生活。
“爲什麼不能?小東東那麼聰明,學東西又快,我相信如果給予適當的教育,他的學習成效不會比其他小朋友差。”
卓巧曼抱持相反的想法。團體生活是需要學習適應的,如果一點機會都不給孩子,不讓他知道和其他人一起生活、學習是怎麼一回事,那他便永遠都不會有進步的。
“小東東的情況特殊,我們不能一下子就把他推進學校。何況小學教育那麼簡單,在家裏我們一樣可以把他教得很好。”說穿了,穆爾松心疼兒子的成分大過其他。連到市場,小東東都會嚇得臉色發白了,若到學校,他豈不馬上窒息?“國外的‘在家學習’制度你聽過吧?在家裏由父母教,一樣能教出傑出人才。”
“可是你有時間教嗎?”她說得很無奈。
他三不五時就要跑北部,而她自己也有麪包店要忙,只有晚上能幫小東東上課,什麼“在家學習”制度,對他們兩個大人而言,根本就是妄想。
“總是可以擠出時間的。”穆爾松說得很輕鬆,想得也很簡單。至少到目前爲止,小東東不是讓他教得很乖嗎?
在這點上,卓巧曼無法改變他,只能改用比較迂迴的方式說:“我們小學一年級學過什麼,你還記得嗎?”
“就一些加減法、國語、生活什麼的,所以我說很簡單……”
“並不簡單!你知道現在的小學一年級已經開始學英文了嗎?而且還有上鄉土教育課程;學得比較好的孩子,甚至已經能說出臺灣各縣市的位置、認識許多動植物、自己的生活如穿衣服、脫衣、洗澡、刷牙等,都能打理得很好。”她字字珠璣的提出她的論點。“現在的小學課程,早已不是我們想得那麼簡單和單純了,把孩子一直綁在身邊,只會阻礙他成長與學習。”
“可是小東東最大的問題並不是學不會,而是他怕人!”穆爾松講到心結,表情越來越嚴厲。“搬來安寧社區前,小東東上過幼稚園,但他十分怕人,總是哭鬧不休,所以我纔不打算讓他小學,只想讓他在家學習。”
“你有沒有想過他怕人的原因是什麼?如果找得出來,說不定我們能解決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解決不了!”不知是逃避還是不耐,他口氣稍微衝了起來,他壓根不想談這個話題,卻偏偏被她提起。“因爲問題的癥結點是……唉,總之小東東很依賴我前妻,在我前妻病重時,他的症狀更明顯了,所以之後我纔會帶他來環境比較好的鄉下,希望對他的病情能有幫助。我只是不希望舊事重演,你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