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幾天,杜莉詠仍然沒回來。
她在當天晚上就收拾行李,回老家過了一段悠閒日子。
杜莉詠的老家在新竹縣,家業是祖傳三代的國術館,頗負盛名,她不常回家,因爲國術館就開設在家中,每天都有慕名而來的病人,她有時會覺得尷尬,這次她突然回家,嚇到一票家人。
她只淡淡說想轉換跑道休息一下,家人很體諒,沒逼她,一開始她都待在房間裏看書聽音樂,待了一個禮拜後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報名了很多才藝班,發現都不適合自己,最後,去報了鎮上的烹飪班,上課到今天已將近兩個月,每天上課時間,跟一些婆婆媽媽耗在一塊,心情也變愉快。
這天,她們學一道異國料理——Marengo燉雞,老師很有趣,教學很多元,不只教臺式料理,連一些外國料理都有涉獵,今天這道是充滿歐風的料理。
“哎唷,這樣不對啦!我來。”
杜莉詠正忙着將雞肉塊翻炒,但噴出的油有些激烈,旁邊的大嬸看不下去,過一奪走她的鏟子,佔了她位置。
“是這樣喔?”杜莉詠看着大嬸熟練的將肉塊翻來翻去,讓雞肉受熱均勻,剛剛她翻動得不夠快,有些雞皮略焦了。
“當然,你太秀氣了啦!像你這樣慢慢翻雞肉全都焦了,去去去,去旁邊切蘑菇。”
杜莉詠被趕到旁邊幫忙切菜,但哪有蘑菇可切?另一名負責切菜的太太早將蘑菇切得片片漂亮,她愣了一會兒,淺淺地笑了。
她看着大家將巴西利下鍋,你一言我一句的討論剛剛老師說的調量,接着,到了最難的地方,在雞肉持續炒的時候,還得加入麪粉,要細細撒入,讓肉跟麪粉混合,塑造特殊口感。
麪粉撒好了,纔將白酒加進去,高湯也來一點,接着燉煮,杜莉詠沒事做,閒閒幫忙收菜發洗鍋盆,將流理臺擦一擦,然後再幫忙拿蘑菇番茄去下鍋去煮……
總共忙了近一個半小時,這道燉雞纔出爐,她們這一組頗得老師讚賞。
這道雞肉鮮甜味美,很下飯,杜莉詠喫得很開心,離開烹飪教室時,口中還藏着那溼潤的白酒甜味,讓她心情大好。
離開溫頌亞兩個月,她學會十道菜,烹飪技術從零到……不敢說及格,至少有了基本常識,五十分就好。
直到今天還有點不相信,自己還是能做到離開這件事。
她把手機留在臺北,除了切斷連絡之外,也是不讓自己因爲他的尋找而亂了心,她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溫頌亞有沒有找她,可依多年來的認識,她猜想,他定會尋她……即便當初她離開時表現這樣堅決,他還是會軟着性子尋她的。
溫頌亞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沒有隔夜仇,脾氣有點小孩子氣,有時很鑽牛角尖,可是時間一過就忘了,每回他們鬧得不開心,都是溫頌亞先來示弱。
想到這,讓杜莉詠微笑了,她想到那次她生氣哭了,他約她到火鍋店道歉,那雙溫柔眼眸裏,沒有計較,滿是尊重,還記得他彎身佈菜的樣子、他的貼心、他話語中的承諾……
他說:“雖然我的靈感還是很自我,可是我可以答應你,很多事情我願意多想一下,多爲你想一下……”
多爲她想一下?她又笑了,轉念起最近的生活。
以前從沒想過要學做菜,這次的突破讓她好像找到新的自己,沒想到也會對做菜有興趣,總覺得以前目光太專注,只追着溫頌亞與他的事業,不知不覺,其實失去自信心,患得患失怕這怕那的,每天將愛情小心翼翼捧在手上,怕一不小心摔壞了,可是啊,愛哪有這樣脆弱?
還怕摔壞呢。
旁邊,是一道紅磚牆,延伸至巷口,她踩着水泥道,聞着紅磚牆內傳來的樹木芳香,風將樹葉吹得沙沙響,風已經吹來沒那麼寒冷,帶着涼意,那天離開臺北,是一月天,後來她在老家也過了家歷年。
是有想到,溫頌亞約她一起去看頌盈,但她忍下那股衝動,在家當個乖巧的女兒,幫媽媽準備年夜飯,陪爸爸看電視,跟弟弟聊聊天。
杜莉詠仰望天空,白皙的臉蛋一如往常般美麗,但她的眼神裏充滿了自信,兩個月前,她還是個愛到失去自我的女人,現在回想起來,倒覺得當初爲什麼要對溫頌亞懷疑,爲什麼聽到了莫剛的話,就往壞的地方想?
她不知道經過這段時間,溫頌亞變成什麼樣了;事實上,剛開始時她也忐忑不安過,擔心他可能會另結新歡,擔心他不愛她了。
畢竟那天的爭吵太過激烈,現在想起來還是充滿震撼力,但經過兩個月,她忽然什麼都不怕了,她的心被排空,注入了很多正面能量,她始終沒有停止思考關於他的事,她仍然愛他,他從沒離開她的心裏。
美麗的脣角勾起漂亮的弧度,她深深看着天空,白色雲朵懶洋洋地徜徉在天空懷抱裏,她眨了眨眼,視線放遠,看進雲裏。
雲的那一端,天空的彼端,溫頌亞在那裏嗎?
他還是日復一日的展現他們創意,用那驚人才華滿足所有客戶,他也站在這片天空下,被雲守護……他還是習慣晚睡,開着那輛老車,不說話時很酷,但一笑起來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目光嗎?
他還是兩個月前的溫頌亞嗎?
他還……愛着她嗎?
這段日子,空出來的時間讓她得以安排很多事,去學了半個月的瑜伽,發現自己腰骨很不軟Q,沒天分;也去了一次插花課,發現自己坐不住。最後啊,加入烹飪班,沒想到炒着炒着炒出興趣來,多了一項技能的她,覺得人生也變得多彩了起來。
她也花很多時間思考那段爭吵,思考溫頌亞是否真如莫剛說的別有居心,她想到他惶恐不安的深夜電話,也想到他那些跟她要承諾的字句,這些,現在看在她眼中不再是別有居心,而是一種孩子氣的舉動,她察覺他是因爲怕失去,才這樣不安,而他的不安,卻被兩個月前的她視爲心機……
是誤會他了,杜莉詠胸有成竹的斷定,她瞭解他,他不是會用交往來勒索她繼續爲他工作的人,他向來坦蕩,使不了心機,怎麼她竟然忘了呢?
是因爲當時太混亂,她太過不安,得來不易的感情讓她覺得捧着也怕摔,所以將所有的慌,都宣泄在他身上。
想到這,她忽然有點心酸,一點點的心酸,只有一點點……她不看天空了,低下頭,看着眼前筆直的路,她啊,準備好了。
兩個月時間,讓她有了更豐沛的愛情,更有信心可以愛他,溫頌亞……這個她愛了好多年的男人,她準備好了,去愛他。
杜莉詠回到家,上樓收拾行李,跟家人說了一聲,隔天清晨,她離開老家,返回臺北。
先將行李放到家裏,然後打開那支被她關機兩個月的手機,沒幾秒後,訊息音跳出來,她閱讀那些簡訊,大都是客戶傳的,最底下,一封信息躺在那邊,大約一個半月前,來自於溫頌亞的手機。
——真的就這麼絕情?如果,我說我從沒有因爲想綁住你,纔跟你戀愛,你信嗎?你如果願意回來,我願意花一輩子的時間跟你解釋,莉詠……如果你要聽我的解釋的話,我就講,這樣,算不算讓步?對我來說,這是很大的讓步了……
這封簡訊啊,讓杜莉詠眼熱了,切斷的兩個月因爲這封簡訊接軌,她想他,好想他,想對他傾訴這些年來她的心情轉折,她已經想好了,決定把所有都講開,讓愛單純,不計較誰愛得比較早。
當初會決定回老家,是因爲從沒跟溫頌亞提過她家住哪,所以她得以安心沉澱心情,但這刻握着手機,看見那一大串的來電與留言訊息,穿插在其中的來自溫頌亞的,一通通一封封都令刀子看得怵目驚心。
更她訝異的是,其中還有好幾封簡訊來自大學時期的學長學姐,那些學長學姐們,已經很少連絡了,卻都傳了簡訊來,內容不外乎是——頌亞找你找很久,如果不願意跟他連絡,也至少接接我們的電話……
她握緊手機,記起溫頌亞曾經提過,因爲工作忙碌的關係,漸漸跟以前的朋友都斷了連絡,她不禁猜想,他又是怎樣跟以前的學長學姐們重拾連絡?又是怎樣拜託他們幫忙尋找?
他是這樣積極的尋找她……
她抓着手機,往愛的方向奔去。
杜莉詠搭計程車去溫頌亞的工作室。
沿途風景越來越熟悉,那間老麪包店轉彎後是郵局,郵局旁邊開花店,再過去兩間是便利店,左邊兩條巷子後,紅綠燈右轉,左手邊就是她守護這麼久的溫頌亞的店。
黑銀基調的裝潢,在溫暖的白日街景裏跳了出來,她眼神被鎖定,心跳如擂鼓,掏錢給司機,下了車。
她站在對面,看着這間美麗的店。
這是他們的心血。這剎那她再次確定,自己是不可能跳槽的,因爲現在強烈的心跳,在在告訴她,她怎麼可能離開這裏?!
有一種情緒,叫近鄉情怯,忽地盈滿她胸口,杜莉詠深吸口氣,提步過馬路,在透明櫥窗前站定,偷偷探頭看向店內,探頭探腦一陣。
唉,別蠢了,她搖搖頭,挺直身體,推門走進去。
好緊張啊……
櫃檯內的小琳,聽見開門聲,這才抬頭看向來人,一見到杜莉詠,立刻呆住了。
“杜姐?”小琳的嘴巴張得圓圓的,愣了幾秒,看着眼前微笑的美麗容顏,見到杜莉詠帶點怯意的搖了搖手後,才哇一聲,撲上去。
突然被抱個滿懷,杜莉詠嚇一跳,但是,還真溫暖啊,小琳這麼想她喔?難得看見一臉酷樣的小琳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杜莉詠覺得這是個好的開始,她笑笑地拍了拍小琳的肩膀。“這麼想我喔?”
她的語調輕快,跟小琳的滿臉驚訝形成對比。“你跑哪裏去了?怎麼突然就不做了?”
杜莉詠但笑不語,她看了看店裏,擺設大都一樣,但是,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啊,是了。
“怎麼架上東西變這麼少?”是故意調整的嗎?她不大瞭解。
小琳黯下臉。“杜姐,還好你回來了……”
杜莉詠打斷她,脣邊仍然笑着。“我沒有說要回來工作喔。”她沒那麼厚臉皮,現在叫溫頌亞再讓她回來工作,況且刀子也覺得現在很好,很多事情想要先理清再說,不想工作跟戀愛綁一起。
小琳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但立刻被急切的語氣掩過了。“杜姐,你不知道老闆的事嗎?”
“什麼?”
“你真不知道?我還以爲你們有聯絡……唉。”小琳嘆氣。“過年時老闆去國外找他妹妹,結果他妹妹竟然跟着回臺灣,後來……”
杜莉詠聽着小琳講述,越聽心越驚,深層的驚慌層層襲來,全身發抖,最後,她奔出去,攔了計程車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