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管檯面下的暗潮洶湧、衆人心中各懷鬼胎的話,這場晚餐喫得還算是賓主盡歡。
孟家兄弟十一箇中出席了四個,其他人則是有要事在身無法趕回。
席間,孟家兄弟不免問了不少尖銳的問題,然而姜緣心中既有打算,對於各種挑釁自是從容以對,再加上孟耿浩因稍早前才受了他的恩惠,感激在心,偶爾也會幫他擋個幾句,因此,整體上還算順利。
喫完飯後,忍了整晚的孟耿浩與興匆匆的又拉着姜緣過招,想研究一下古人的武術。
孟悅然本想跟出去,卻被孟耿厲喚住,“小悅,大哥想和你聊聊。”
“聊什麼?”她一顆心都放在那幾個走出去的男人身上,就怕他們會對姜緣不利,哪還有空理大哥?
但這回孟耿厲可不再縱容她了,硬是按着她的肩不放,“放心,老七剛纔跟我說了,姜緣的程度遠在他之上,既然連老七都不是他的對手,老四跟老九那兩個不濟事的傢伙還用說?”他覷了她一眼,“倒是你,不覺得自己對姜緣的關心,似乎有些太過了?”
“那是因爲你們都不講理好不好?”孟悅然沒好氣的道。
真的不是她對自家兄長太嚴厲,而是從小到大她見識過兄長們太多次毫無理性可言的護短,以前受了委屈,她還會回家哭,現在哪敢啊?
就像先前系祕不過是給了她幾記白眼,大哥就想撂人將她海扁一頓外加弄出學校,實在太誇張。
“我承認我們有時是做得過分了,但過去也不見你這般護着誰。”打從一開始,他就覺得小悅對姜緣的態度很不尋常。
她有些自在的抓抓頭,“哎,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愛心氾濫,從小到大撿過的受傷小動物還少了?這回不過就撿了個比較大隻的嘛,也沒什麼別的意思……就你們在那瞎操心。你看那傢伙正經成那樣,老是嫌我穿得太少,還不肯對你說謊,他還能對我如何?”
“他將實情告訴我,也未必就證明他正直。”孟耿厲搖搖頭,知道小妹雖有幾分小聰明,但畢竟被保護得太好,年紀又輕,許多事是想不明白的。“以前你就算撿了什麼動物回家,也不過就是帶去獸醫院瞧瞧而已,哪像這回如此費心,天天到醫院探望他,還陪他去逛故宮?”
“因爲……他在這世上沒其他人可依靠了啊……”她越講越心虛,“他又不像那些小貓小狗,丟着不管我良心過意不去嘛!”
孟耿厲嘆了口氣,“是良心,還是愛情?”
“大哥!”她驚喊,“你別亂說啦!”
“大哥有沒有亂說,你心裏有數。”
孟耿厲心中很是矛盾,他當然不希望小妹才這年紀就被哪個男人拐走,因此先前纔會討厭被小妹格外關照的姜緣。直到今天見了本人,察覺對方顯然對小妹沒有相同的心思時,他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但另一方面也暗惱姜緣的“不識好歹”。
他孟耿厲的妹子,怎麼可能會有人不喜歡?
“大哥你放心啦,我不會離開你們的……因爲,我跟他不可能會有結果。”半晌,孟悅然輕聲開口,那張總是漾着甜笑的臉龐,流露出幾分惆悵,“他只是把我當成小妹妹,像你們一樣。”
她也不清楚自己對姜緣的感情什麼時候變得不一樣,本來對他不過是幾分好奇加同情,就像過去見到受傷的小動物一樣。然而這一個月來天天跑醫院,與他長時間相處後,卻漸漸產生了好感。
等她發現時,對他的關心已經太過。
所以,你真的喜歡他。孟耿厲默默想着。
她繼續說道,語氣有着苦澀,“姜緣跟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打從他清醒的那一刻起,心心念唸的都是國事。他明知宋王朝註定被滅,元軍將屠城,也寧願放棄這兒安穩的生活,想回到那充滿血腥的戰場上。”
她曉得,只要讓姜緣找到辦法,他絕對會毫不戀棧的立刻回去。
“小悅。”孟耿厲心疼萬分的摸摸小妹的頭髮,“你若真愛他,大哥替你想辦法將他留下便是。”
他既有本事統領孟堂,自然不是笨蛋。一開始或許沒意識到,但後來也就想通姜緣對他們兄弟異常恭謹客氣的原因。
姜緣很聰明,知道回去的機會很可能得依靠擁有龐大勢力的孟家人,但反過來講,孟家也能夠運用這股力量阻撓他回去。孟耿厲雖然不想小妹跟這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古人在一起,然而他更不希望她傷心。
“不用啦!沒關係的,我有哥哥們就好了。”孟悅然搖搖頭,賴進大哥懷裏,不想自私的阻撓姜緣回去的路,“我只是有一點點欣賞他而已,又不是沒他就會死,有你們這些疼我的哥哥,區區一個男人算什麼呢?”
她初萌的愛苗,不應由誰的犧牲來成就,因此故意說着違心之論。
“小悅……”孟耿厲拍了拍懷中的女孩。
唉,小妹的撒嬌永遠讓他無法抵抗,只是,他這做兄長的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傷心,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他得想個好法子,替她多製造點機會纔行。
一隻寬大的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打着,安靜的刻意裏,只聽得到鍵盤聲與電腦主機運轉的細微聲響。
長時間坐在電腦前,姜緣感到眼睛有幾分酸澀,於是停下打字,替自己倒了點人蔘枸杞茶。
只是腦袋中想着要休息,他的視線卻仍不由自主的移至電腦熒幕上,思索着結束這個段落後,往後的劇情該怎麼發展。
他的男主角自現代穿越到宋朝,附身在一個瀕死的名門之後,接着憑着現代人的智慧加上絕佳的運氣,一路升官當上宰相。
沒錯,就是很梗的穿越風格,不過他對宋朝的瞭解絕不是現代任何寫穿越小說的作者可以相比,因此他的故事無論是在人物服飾、官場應對還是戰場描寫,都讓讀者及評論者驚豔不已。
兩年前,當他走出故宮,就決定要以寫歷史小說爲生。
這部小說總共花了他將近兩年的時間,至今已寫了三百多萬字,他是覺得差不多該收尾,畢竟男主角都已經當上宰相了嘛。但因爲這部小說賣得實在太好,編輯千拜託萬拜託他別結束,讓他有些爲難。
原則上,他不讓人左右自己的故事劇情,寫了兩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考慮採納編輯的“哀求”。因爲不管怎麼說,他能夠在短短兩年內,在這時代擁有一筆爲數不小的財富,出版社和編輯幫了不少忙。
而在這之前,他唯一一次聽從他人的建議修改還是未上傳的原稿,則是孟悅然的抗議。
那時她看到男主角疑似在兩個女人間糾纏的情節時,就着重警告過他不準讓男主角三妻四妾,只能娶一個女人。
他本不打算依她的,他是個“究真”的人,以他的想法,那年代怎麼可能有隻娶一妻而無妾室的宰相?再說婚姻可以拿來做太多發揮,無論是如今所謂的“政治婚姻”,抑或者如何協調妻妾間的相處,都是很好的題材。
可沒想到孟悅然比他還堅持,他不改,她就噘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他向來拿這招最沒辦法,最後不得不妥協。
只是當時他改得頗不甘願,不料之後卻錯愕的發現,不少女書迷的評論裏,對他筆上的男主角的“專情”都讚不絕口,認爲是時下種馬穿越文中的清流,他看了只能苦笑。
他來自近八百年前,對當時三妻四妾的風氣只覺得理所當然,不過那並不代表他也想娶很多老婆,要不就不會活到二十六歲還未娶妻。對他來說,人民的生活纔是他最關心的,甚至勝過皇帝的喜怒。
他只是不覺得多妻多妾有什麼值得撻伐的。
這是時代觀念的不同,就像他當初也很意外這世界竟用律法來維持一夫一妻的制度。他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代溝”吧!
“叮咚!”門鈴在這時響了起來。
姜緣嘆息。能這麼按他家門鈴的,這世上只有一個人。
因此就算他閉關期間向爲不接任何電話、不收Mail,但當門鈴響起時也不能不去開門。
帶着幾分無奈的走出房間,他穿過客廳,來到玄關,開門。
“嗨!”一點也不意外,門後是孟悅然的笑臉,“大作家,你想必又趕稿趕到忘記喫飯了吧,我回家時順道買了學校旁那家燒臘飯,一起喫吧。”
姜緣一怔,發現自己還真有點餓了,再回頭看了下牆上時鐘,原來已經晚上七點多。
“謝了,進來吧。”
她提着便當晃進客廳,立刻哇哇叫,“好熱哦,冷氣遙控器在哪?”
“你穿成這樣還熱?”他現在已經很習慣夏天時見到她穿得如此清涼了。
“當然啊,穿多穿少只是非常熱跟好熱的分別而已。”她找到擱在書架上的遙控器,立刻按下開關,“難道你都不會熱?”這保守的古代人,居然連夏天也穿着薄長袖!
他搖搖頭,“過去哪有冷氣可以吹?連大戶人家也只能在屋內放冰塊消暑,這年頭的人已經很好命了。”
“沒辦法,我可是嬌生慣養的現代人。”只要溫度超過三十度,她就奄奄一息快中暑了。
姜緣沒多說什麼,倒是很自動的走進廚房,從冰箱中拿出柳橙汁,爲她倒了一大杯。認識兩年,他太清楚她的習性。
就算他從不喝柳橙汁這種飲料,也會爲她在冰箱裏擺上幾瓶。
“耶,謝謝。”孟悅然開心接過,然後突然想到某事,“喔,對了,你家編輯昨天打電話給我——”
“他又打電話騷擾你幹麼?”姜緣的臉沉了沉。
“什麼騷擾?”她睨向他,“是你自己不接電話,他只好來找我啊。”
“我閉關時本來就不接電話。”編輯第一天認識他嗎?
“所以他逼不得已,只好找上我嘍。”
“有什麼重要的事非得急着和我聯絡的?”他還是不怎麼高興,“我可從來沒遲交過稿件。”
重點是,打從編輯第一次來訪,說是要和他討論出書的事,可眼角餘光卻不斷偷瞄小悅,就讓他非常感冒,之後更儘量避免讓他們接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