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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小滿皇後(上)》 / 綠光 / 第3章 / 共20章

當晚,明世遠前來帶回明小滿時,李旭淵便順口告知兒子將不再隨自己到處奔波,還盼他多加照顧。

翌日,明夫人的女兒舉辦滿月酒會,李彧炎代替父親出席,送上一對鵝蛋大小的夜明珠,讓席上賓客莫不驚歎連連,給足了明夫人面子。

從此以後,李彧炎只要一得閒,便到明府串門子,要不便是拎着明小滿帶着上宮凌到家中,陪他一起上夫子的課。

身爲家中獨子,他長年陪同父親在外,甚少有同年玩伴,唯有一個褚善最得他的欣賞,如今添了明小滿和上官凌,他儼然成了兄長,不僅負責照看兩人的瑣碎雜事,也能拉着他們一道玩捉迷藏,讓他過足了兄長的癮。

也因爲難得待在銜月城,今年他才終於有幸見到五年一回的辟邪典。

辟邪典,是銜月城年終的最大慶典,也正是舞官存在之意義。

銜月城出南城門便可直通海灣商埠,傳說在百年前曾經發生過地動,引發海浪席捲村落,所以從那時開始,便舉行了辟邪典,以舞伶獻舞,人人戴上面具,過後便將面具丟棄,代表黴運除盡,再擺上豐盛的牲畜食谷,祈求海浪不再侵襲村落。

然而這樣的祈福慶典,卻在近十年來有了改變,成了特別的求愛慶典。

這一天,男男女女皆會戴上面具,男子會在此時找出心儀之人,對之求愛,女方要是願意接受,三天之後也會回報一支舞,以訴衷曲。

在慶典開始之前,必定由舞宮攜教坊女伶開舞,而今年較爲特殊的是,在南城門綵樓上獻舞的,就是明世遠和他的小妾。

“娘,是娘!哥哥你瞧,今年開舞的是我爹跟我娘!”坐在茶肆三樓的明小滿直指着綵樓上的爹孃,興奮低呼。這些年下來,八歲的明小滿說起話已比同齡的孩子還要伶牙俐齒,就連身子骨都長肉了。

“知道,哥哥我的眼睛好得很。”李彧炎哼了聲。

他對舞藝興致缺缺,今天會來,純粹是被明小滿眼裏的兩泡淚給逼來的。

如今,日漸黃昏,彩霞瑰麗濃豔,壯觀得如潑墨畫,紮了七層綵樓的附近商家和空地也早已擠滿人潮。

突地,只聽見急促如珠玉敲打的琵琶聲響起,在綵樓上如人偶般的兩個人,突地舞動起來。

明世遠身穿七彩舞衣,水袖拋出,舞步款移,眸色威嚴冷肅,讓李彧炎微愣。

他從不知道男子的舞竟可以如此剽悍,不見粉味。再見女子身如無骨柳絮在他身旁團繞,隨着漸層而上的各色絲竹,舞姿漸野漸狂,他不禁深深被吸引住。

“哥哥,孃的身上怎麼有一團黑影?”

“嗄?”李彧炎看得正入神,“哪來的黑影?”

“有啊,就跟姑丈那時候一樣,姑丈——”

“小滿,別胡說,這是場人神共舞的戲碼,別擾人。”上官凌語氣平淡地制止,俊目卻直勾勾地注視着她。

明小滿抿了抿脣,沒再多說什麼,而李彧炎則是從頭到尾都被遠處兩人的舞姿吸引,從此對明世遠更加改觀。

只是幾天之後,明小滿的生母突然病逝。

明世遠悲慟欲死,瞬間蒼老了許多,而明小滿則變得沉默不愛說話,常常把自己藏起來。

“小滿兒?小淘氣鬼,又要和哥哥玩捉迷藏了?”李彧炎一如往常地踏進明府,直往後院而去,沒話費太多工夫,便在假山的山洞裏頭找到了瑟縮在裏頭的女孩。

明府後院並不小,能躲的地方不少,可他就是能找到她,不管她躲在哪裏。

明小滿直瞅着他,圓圓的杏眼紅腫,紅濫小嘴緊抿着。

“誰欺負你?”他神色一凜。

這些年有他照顧,她變得豐腴許多,圓潤潤的臉蛋白裏透紅,煞是可愛,甚少再聽她喊冷喊餓,但近來,她卻常紅着眼眶,話也不肯多說。

明小滿搖搖頭,過肩的黑潤長髮未束,身上穿着錦繡素綾。

“想娘嗎?”他如此猜測。

畢竟噩耗來得突然,如今棺還未下葬,就連上官凌都隨侍在明世遠身邊,就怕他的身子撐不住。

她用力點點頭。

李彧炎從懷裏取出紙袋,裏頭擱着幾塊像雪花般的玉蔥糖酥。“喏,想孃的時候,喫點糖酥,嘴巴甜,心裏就不哭了。”

明小滿接過手,卻沒有喫,只是張着眼,任由淚水在眸底打轉。

“不喫?”他想取出一塊糖酥哄她,卻瞥見她的手上戴了只極爲特別的銀製手鍊。精巧的手鍊橫拉出兩條細鏈交套在指戒上,而兩條細鏈上頭則穿上一顆扁平、約小指指甲大小的黑色寶石。

她的手鍊戴在手上,指戒套在中指上,尚嫌寬鬆,黑色寶石剛好位於手背的位置,在黑暗中顯得分外剔亮。

“這是爹爹給我的,說是娘留給我的遺物。”她一開口,細嫩童音竟痦咽得像被石礫磨過,一開口便像是泣血般的痛,難怪她始終不開口。

李彧炎直瞅着她忍不住掉淚的面容,一把將她摟進懷裏。“真好,哥哥我可從沒自我娘手中拿到什麼,她在哥哥還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你可以拿手鍊思念,真好。”

“咦?原來哥哥沒有娘?”明小滿驚詫極了。

“你到我家裏,見過我家裏有娘嗎?”他眯起眼,採手輕掐她粉嫩的頰。

“偶、不、豬、到……”她的嘴被掐得歪斜,話說得模糊不清。

她眼裏只有哥哥,哪裏會想到其他?

“原來你都沒將我放在心上?”他耍狠地騰出另一隻手,硬是把她粉嫩嫩的頰往兩邊扯,指間是她粉膩柔潤的肌膚,教他掐得過癮極了。

“偶、有、偶、有……”她掙扎,小手抓着他。“葛、格、痛……”

“哥哥一點都不痛,反倒是痛快得很。”他笑得惡劣。

“嗚嗚……”她好可憐,娘不見了,大娘罵她,哥哥還欺負她。

見她兩泡淚滑下,他隨即鬆開手,將她抱入懷中。

“想哭,就來找哥哥,別忍着,痛快哭出,心就不疼了。”

明小滿聽了,不禁放聲嚎啕大哭。

她好喜歡哥哥,因爲哥哥待她最好,總會抱她,讓她不覺得冷,還會帶着她到處跑,寵她愛她,這樣的哥哥,就算一輩子都會掐她的臉也沒關係。

暖意從他懷裏細細滲透,讓她眷戀,讓她不捨,可是往後她不能再依賴哥哥了,因爲她……不值得。

大娘說,娘會死是她害的,就跟凌的爹爹會死是凌害的道理一樣……大娘說,她要是再跟哥哥在一起,早晚有天也會害死他。

她好喜歡哥哥,好喜歡好喜歡,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好決定……離哥哥遠一點。

那日過後,李彧炎便很少有機會再見到明小滿。

也不知道怎麼搞的,這些年事情特別多。

先是商行的貨糧莫名着了火,讓他忙着四處調貨,就怕遲交給買主。沒多久,又傳出李家名下、位於東方青州的上百萬畝良田遇上百年難見的大旱,他趕往青州差人鑿井取水,一面又與掌管青州的傅氏州尹商談如何取河道灌溉,一耗就是大半年。

不過,每年近年終之時,他必定會回銜月城,確定明小滿過得好不好,還帶回不少外地的名物,甚至贈與一塊他親手雕刻的李家火鳳令,但停頓不了幾天,便又得起程趕往他處。

多虧這兩年的奔波,讓他自弱冠之年便養出了商場霸氣,與人交涉談判時,眸色氣度皆勝過在商場打滾數十年的大佬,加上他遇事處變不驚,沉着尋思對策的氣概,在在令人折服。

幾年下來,李彧炎的名字,在射日皇朝裏已是聞名遐邇,加上李旭淵這些年也在鄰近幾個國家投資買賣礦產,如今正是收網之際,讓李家的財富與人脈更是大大攀升,堪稱射日首富,富可敵國了。

可就在這當頭,卻傳出明世遠去世的消息。

李彧炎聞訊趕回,就見明府門口的白幔隨風飄搖,讓他的心都涼了。

踏進屋內,是震耳欲聾的哭聲。

他走到靈堂前,在他最敬重的明叔叔靈前上了香,卻沒見着上官凌和明小滿,不由得問向哭哭啼啼的明夫人。

“小滿兒呢?”

“天曉得她上哪去了!她爹死了,她連一滴淚都沒掉,那沒良心的丫頭,我怎會知道她現在在哪?”

李彧炎沉下濃眉,轉身就走,過了銜廊,便見後院的亭子裏,明小滿正緊抱着上官凌。

這一幕沒來由的教他心頭一震,霎時冒出難解的惱意。

惱什麼?他不由得自問。

小滿兒怕冷,喜歡摟着他和凌,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況且小滿兒就像他的妹妹,凌就像他的弟弟,他倆又是表兄妹,兩人抱在一塊,許是凌在安慰她而已。

他這麼解釋,然而心就是沉着,令他不快。

“小滿兒、凌。”他走近,輕喚。

兩人聞聲抬眼探來,這一幕又讓李彧炎心裏有股異樣蔓延,總覺得這情景就像那年的辟邪典,明叔叔和他的妾共舞那瞬間,男的俊魅,女的妖嬈……但再仔細一瞧,凌的面貌原本就柔魅逼人,然而小滿兒一張圓潤的小臉,卻完全打不上妖嬈兩字,只能算是清秀。

令他愈發不悅的是,小滿兒並沒有哭,既沒掉淚,爲何凌會摟着她?

“彧炎,你回來了。”上官凌微勾笑意。

“……你們在聊什麼?”

“聊……舅舅一下葬,我便要帶着小滿一塊生活。”上官凌倒也不隱瞞,直接說出打算。

“凌!”明小滿低喊,揪着他的袖角。

這個動作讓李彧炎迅速解讀出她並不打算讓他知道這件事。

“爲什麼?”他不禁脫口問。

“畢竟明夫人才是正室,我和小滿跟她沒有關係,被趕出去也是早晚的事,倒不如先謀好後路。”

李彧炎一頓。其實他問的爲什麼,並不是指這件事,但這一刻,他選擇垂斂長睫,順勢轉話題。“小滿兒今年才十三,帶着滿兒,你要怎麼生活?”

“我爹在世時,便是以煉丹爲活,那些醫譜我都收着,打算弄間煉丹鋪子,生活可能清苦了些,但總比待在這裏看人臉色好。”

李彧炎沒再搭腔,只因在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外人。

是他這些年在外奔波,和小滿兒疏遠了?要不,爲何她瞧都不瞧他一眼?

是了,不用明說他也感覺得到,這五年來她一直想法子閃避他,即使他好不容易抽空回銜月城,也難得遇見她。

這點認知,讓他的心隱隱痛着。

“彧炎?”

李彧炎回過神,不形於色地抬眼問:“想弄間鋪子,你手頭上可有積蓄?”

“這些年我已經開始學習煉丹,也賣出了些許,而且小滿會雕刻,雕了些精細的木製手爐,有些官夫人喜愛,便買回去當飾品。”

“凌!”明小滿低呼,像是不滿上官凌什麼事都告訴他。

“怎麼,這些事不能告訴我?不能讓我知道?”李彧炎不禁惱火低罵。

明小滿一怔,傻愣愣地看着他。

瞧她眼眶倏地委屈泛紅,他微惱地別開臉,“怎麼,連聲哥哥都不叫了?”他也難以理解自己爲何如此沉不住氣。

明明遇上天大的難關或再難搞的商主,他都可以平心靜氣地運籌帷幄,怎麼她的淡漠便教他這麼難受,使他如此心痛?

“……你又不是我哥哥。”

李彧炎聞言,難以置信地瞪大眼,心像是被人狠狠打上一拳,幾乎不能呼吸。

這些年,他是怎麼護着她,多麼寶貝她,難道她是石頭,感受不到嗎?狠心的說他不是她的哥哥……

“少爺、少爺,不好了!”

遠處突地傳來褚善的急喊,他應該感覺不對勁的,畢竟褚善行事從不毛躁,會在他人府中如此失態,必定是家中出事,他應該靜下心神,但是此時此刻,耳裏卻只是不斷迴盪着她沒心沒肺的那句話。

那痛意,像是一種毒,直往心間鑽,痛得他雙眼發熱。

“少爺,老爺出事了!駐守在波羅的馬隊回傳,老爺仙逝了!”

李彧炎高大的身形震了下,雙眼卻依舊直瞅着明小滿,見她瞪目掩嘴,隨即上前一步,狀似要撐住他,他快一步往後退,讓她撲了空。

扯起冷冽的笑,他挖苦,“我不是你哥哥,你還靠過來做什麼?”

“不……不是的……”淚水在明小滿的眼眶裏打轉,她不知所措的向上官凌求救。

閉了閉眼,李彧炎轉身就走,褚善隨即跟着離開。

見狀,明小滿也立即邁步追上小橋,直到瞧見他的身影轉出拱門,纔敢放聲喊,“哥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小滿。”上官凌無聲地走到她身後。

“凌……”她抬眼,淚如雨下。“我傷到哥哥了,我終究還是傷到他了……”

“別哭,這是咱們的命,往後我會好好照顧你,別哭了。”上官凌嘆口氣,輕柔地將她擁入懷中。

天色未亮,灰濛的霧氣籠罩銜月城,有輛馬車停在城南一間小屋前。

聽見馬車聲,極早便起身準備煉丹的上官凌開了門,剛好看見李彧炎下了馬車,朝他走來。

“彧炎,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他和小滿昨晚連夜搬出明府,沒想到李彧炎竟知道他們落腳在這裏。

“這點事難得了我?”他哼了聲,踏進屋內,裏頭是簡陋的桌椅,破損的牆面釘上了橫木條,上頭擺放着幾個瓶子,下頭又擱放了三個小巧精緻的木雕手爐。

聽說昨晚明夫人大罵他倆極爲不祥,將他們趕出明府了。

說來,凌的心思的確縝密,早猜到明世遠一死,明夫人絕對不會容下他倆,纔沒在第一時間慌了手腳,只是此刻他得要前往波羅處理爹的後事,也無暇再照顧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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