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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玩笑婚姻》 / 艾佟 / 第1章 / 共21章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

“喂!你爬到樹上把風箏拿下來!”

手上的畫筆頓住,他抬頭看着擋住自己視線的女孩——她大約十歲左右,粉雕細琢的臉兒只有他的巴掌大,可惜黑白分明的大眼好似長在頭頂上,身穿粉紅色蕾絲洋裝,猶如高傲的小公主。

他猜想她就是母親口中那位姚家大小姐——姚子芊,這棟別墅也只有這號人物如此嬌貴傲慢,不懂禮貌爲何物。“想要別人幫忙,應該在句子前面加一個‘請’字。”

大小姐一怔,沒料到會遇到這麼不識相的人,嬌顏因爲懊惱浮上一抹嫣紅,可是骨子裏的驕傲絕不容許她退縮,下巴更是四十五度上揚。“你知道我是誰嗎?”

“這是基本禮貌,與身分地位沒有關係。”

“你、你……我是小姐,這是我家,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她已經又氣又羞的滿面通紅,可是張揚的氣勢毫無弱下來的跡象。

“小姐就可以沒有家教嗎?”他無所謂的手一攤,挑釁的舉頭看了樹上的風箏一眼。“好啊,不想當個有家教的人,那就憑自己的本事爬上去撿啊。”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她很有骨氣的挺起胸膛走過去,用力抱着樹木往上爬,可是樹幹就像一塊滑手的肥皂,不管她如何努力,結局都是一樣悲慘,最後,她乾脆一屁股跌坐在地,漂亮的蕾絲洋裝髒了,手腳也佈滿了大大小小擦傷的傷口。

他已佇立一旁觀看她的一舉一動許久,剛開始,他只是覺得好笑,可漸漸的,他目光變了,真想豎起大拇指稱讚她,真有個性!

看着她雙眸含淚,卻緊咬下脣強忍疼痛,他的心微微一抽,不知不覺就彎下身拾起放在樹下的揹包,取出隨身攜帶的護理包,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幫她清理傷口,上藥。

“真正聰明的人要懂得衡量自己的能力,硬幹蠻幹不會贏得掌聲,只會搞得灰頭土臉。”他有必要教導這個小娃兒基本常識。

“謝謝!”大小姐高貴優雅的站起身,雖然看起來狼狽落魄,很想齜牙咧嘴的喊痛,可是骨子裏的倔強不許她示弱。

他很意外聽到“謝謝”這兩個字,瞧她說得那麼僵硬彆扭,不難推知說出這句話對她有多爲難……目送她強忍疼痛挺直脊背的身影,他心裏竟升起了一股佩服,這個小娃兒也許驕蠻了點,但是有骨氣。

這是第二次見到她——

“你畫什麼鬼東西啊?我要燕子,不是麻雀,你到底會不會畫?”姚家大小姐比手畫腳,像只麻雀在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前面跳來跳去。

“我沒見過燕子,只見過麻雀。”姚家女傭不知所措的放下手中畫筆,無奈的仰視這位驕蠻的小姐。她整理家務駕輕就熟,可是畫圖……她可以畫出麻雀,是因爲別墅到處有它們的身影,費點心思還勉強能夠描繪出形體,燕子可就不行了。

“我不是給你看過動物圖監嗎?”

“有看沒有懂啊。”

“你是豬腦袋嗎?怎麼會看了還不懂呢?”

“那是你的作業,推給人家,還大呼小叫挑三揀四,不覺得丟臉嗎?有本事就自己畫。”這位小姐的態度實在教人無法苟同,他只好走過來管一下閒事。

姚家大小姐一看清楚來者,嬌顏瞬間染紅,可是那股傲慢的氣勢卻更加高漲。“我沒跟你說話,誰讓你插嘴?”

“看見不公義的事情,卻悶不吭聲當成看熱鬧,我做不出來。”

“你……你……我要開除你!”

“小曦,是我自己要幫小姐畫圖,你別管了,趕快去做你的事情。”姚家女傭終於反應過來似的跳起來,趕緊介入兩人中間,生怕陸凊曦得罪大小姐,牽連他父母,可是他卻輕推開她。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做錯事被教訓只想找父母。”他挑釁的對她揚起眉,抽走女傭手上的圖畫簿。“我來幫你畫燕子,可是下面的署名是你還是我呢?”

“……我自己會畫燕子,不需要你幫忙!”她粗魯的搶回圖畫簿,背靠着樹幹坐下來。

女傭見此情景,趕緊將還握在手上的畫筆遞過去。太好了,解脫了!

她不甘心的畫着燕子,卻是非常專注認真,她的燕子很高傲,不願意築巢在屋檐,反而是在懸崖邊的枝頭上。

他看着她的畫,很驚訝,還以爲她不會畫,所以纔將麻煩丟給人家。可她既然會畫,爲什麼刻意刁難不會畫的人?

“老爺認爲小姐有繪畫方面的天賦,還安排小姐去上課,可是小姐不喜歡。”女傭可以體會他此刻的心情,第一次看到小姐畫畫時,她下巴也差一點掉到地上。

他明白了,這位驕蠻的大小姐不喜歡被人牽着鼻子走。

接下來整個暑假,這種情景三天兩頭就來一回,因爲姚老爺提供他打工機會,讓他幫忙照顧花木,他和姚子芊因此經常會碰面。可想而知,他們的“衝突”不久就傳遍整個別墅。

本以爲得罪姚家大小姐,即使沒有禍及當老爺司機的父親和當廚子的母親,他也應該保不住打工機會纔對,可沒想到,原本就讚許他聰明優秀的老爺更欣賞他了,嘴邊還經常掛起一句話——“終於有人治得了他的寶貝女兒了。”

不但如此,他獲得的打工機會還延續到接下來的高中三年,週末假日和寒暑假只要他有空,他都會上姚家幫忙。

這樣的日子直到他考上大學,準備上臺北讀書,而父母也決定結束姚家的工作隨他北上。

離開前一天,老爺笑嘻嘻的幫他和姚子芊訂下婚約。

“小曦,等你以後有能力照顧我的小公主,我就將她交給你。”

乍聽之下,他以爲這是一個玩笑,可是老爺接着掏出兩枚純金對戒,一枚交給他,一枚交給他女兒。如此訂下他們的婚約,他終於確認老爺是真心的。

爲什麼當時沒有拒絕呢?因爲老爺待他很好,難以拒絕嗎?不,他知道真正的理由是姚子芊。很奇妙,三年相處下來,看顧她、教導她好像成了他的責任,當離別來臨時,竟然放心不下,真希望可以帶她走。

經過三年的你來我往,她還是不改那副大小姐的樣子,可是,他卻也看見她內心的那部分——善良、正義、喜歡保護弱小……說穿了,她只是敏感又彆扭。

他和父母搬到臺北不到一個禮拜,曾經爲了母親跟父親斷絕關係的爺爺便找上他們,願意重新接納他們一家三口,而他這個窮人家的孩子,轉眼間成了貴公子。

一直到結束大學生活、出國留學回來,他拒絕再待在陸家的羽翼下,選擇自己創業。經過三年的努力,他終於事業有成,足以照顧她,卻再也找不到她。

據說是他大學畢業的隔一年,姚老爺生意失敗,接着一病不起,姚夫人處理完喪禮,辦妥放棄財產繼承之後,便拋下三個孩子消失不見,而姚子芊則被迫帶着兩個年幼的弟弟離開家鄉。

這兩年,他持續請徵信社尋找他們姊弟三人的下落,可是當初姚家的親朋好友見死不救,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姊弟三人流落何方。

“叩叩叩。”

陳祕書抱着一疊資料走進來,擺在他右手邊的辦公桌上。“老闆,這是下午要開會的資料,還有,傑米先生來了電話,說有很重要的事情向你報告,我安排他下午五點過來。”

傑米是不是有姚子芊的下落了?他強壓着內心激動的情緒,點頭表示知道了,同時交代幾件工作上的事情。

待陳祕書轉身離開辦公室,他才起身走到右側的玻璃櫥櫃前,取出裏面的一尊陶瓷娃娃。

這尊陶瓷娃娃原是他要送給姚子芊的離別禮物,可是他離開姚家那一天,她竟然不見蹤影,老爺說她一定是躲到某個地方偷哭了。是啊,她就是這個樣子,驕傲得不容許別人看見她的脆弱,明明心腸很軟,卻愛裝模作樣。

他沒辦法親自將禮物交給她,只好帶着禮物離開,可是不知不覺當中,這尊陶瓷娃娃竟成了她的代替品。

傑米真的有她消息了嗎?他摸着胸口,心臟跳動着雀躍的節奏。

這幾年她的日子應該很艱難,從養尊處優變成身無分文,還要身兼父母職照顧兩位弟弟,她是如何熬過來的?他真想快快見到她。

***

一天下來,她最喜歡睡前散步的時光,獨自漫步在住處附近的小公園,消除一天疲憊,享受屬於夜晚的那份悠閒,不必再庸庸碌碌地繞在一堆數字報表中打轉,終於可以自由呼吸。

不過,人生總是有突發狀況,好比現在某人突然來訪,這段美好的時光也只能犧牲了。

姚子芊不安的側頭看了眼等候在便利商店外的人,睡前散步沒了倒是無所謂,就怕來訪的人丟出教她招架不住的難題……甩了甩頭,她幹麼人憂天呢?

“小姐,你的咖啡好了。”

“謝謝!”她接過店員遞來的咖啡,走出便利商店,順手將其中一杯遞給沈亦白。“學長,對不起,這附近沒什麼像樣的咖啡館,只能請你喝便利商店的咖啡。”

“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突然接到我的電話,你是不是嚇到了?”

“我很想說‘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事可以嚇到我了’,不過那是騙人的。”她若有所思的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往住處的方向走去。

注視着她剛毅又嬌弱的背影,半晌,他邁開腳步追過去。不能猶豫了,否則永遠走不進她的世界。“其實,你請我喝家裏的速溶咖啡就可以了。”

“我家的速溶咖啡不適合招待客人。”

“那我不要當客人好了。”

怔了一下,她開玩笑的道:“學長想變成我哥哥已經來不及了,我沒有父母可以收你當乾兒子了。”

“不是哥哥,是男朋友。”

腳步略微一頓,她繼續那種不當一回事的口吻。“學長應該知道我有兩個大包袱,在他們還沒有獨立之前,感情對我來說是奢侈品。”

“我會將他們當成自己的弟弟,你的包袱就交給我吧。”

“學長真愛尋我開心,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沒有人願意扛下這麼重的擔子。”

他率先停下腳步,對着她的後背道:“我對你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只要可以守在你身邊,我不在意要扛多大的擔子。”

這會兒,她也停下腳步了。沒錯,從他們在大學社團初次相遇,她就看見他熾熱的目光,明白他的心意,只是故意視而不見。因爲不點破,她就可以假裝沒有那麼一回事,這麼做無非是不想失去這位好學長。

“學長,我們做人不能太自私,怎麼可以把自己的擔子丟給別人?”

“你可以對我自私一點。”

她無奈的轉身面對他。“學長不要對我這麼好,我的心思現在全部在子鈞和子浩身上,不想再有其它的人擔心牽掛。”

“我要照顧你,不是要你爲我擔心牽掛。”

若是一般女孩,面對這麼好的男人,大概很難拒絕,可惜她不是那些女孩,因爲許久以前……“我老實告訴學長,其實我父親生前就爲我訂下一門親事,我早就不是自由之身了,根本沒有資格接受其它人的感情。”

他怔住了,她在開玩笑嗎?

“我知道這種事情難以置信,那是十三年前訂下的婚約,有時連我都以爲那只是一場夢……”真的是一場夢,這麼多年了,陸凊曦應該忘記她了……

真好笑,該不會他一事無成,沒本事履行照顧她的責任,以至於沒臉出現在她面前?不,他那麼優秀,一定會成功,可就算他回姚家找她,姚家也早就不在了……再說,他根本沒必要惦記一個落魄的千金小姐。

“學妹就這麼討厭我嗎?”

“學長以爲這是我臨時起意掰出來的玩笑嗎?”

“就算真有這麼一回事,恐怕也只是孩提時期的玩笑。”

“我從來不認爲我們的婚約只是一個玩笑。”陸凊曦從陰暗處走出來,他在這兒等了老半天,想象過無數種相見的情景,但是絕不包含眼前這一幕。

兩人聞言同時轉身一看。姚子芊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手上的咖啡掉到地上,還好咖啡喝完了,否則她白色的運動服早已遭殃;至於沈亦白,則是充滿敵意的打量對方。

“陸凊曦,姚子芊的未婚夫。”他伸出手。

情敵頓了一下,回握他的手。

“沈亦白,姚子芊的大學學長。”沈亦白暗暗告訴自己不可以退縮,年少時期訂下來的婚約只怕也是隨隨便便,怎麼可以算數?

“我和我的未婚妻需要獨處,可以請沈先生先離開嗎?”

沈亦白將目光轉向姚子芊,如果她需要他,他絕不會離開,可是,此刻她眼中只有陸凊曦,根本沒有其它人……他不需要太在意,按照她的說法,這是十三年前訂下來的婚約,他們想必多年不見,這個人的出現一定讓她驚訝不已,這是正常反應。

“學妹,我先走了。”沈亦白紳士的向陸凊曦點頭致意,轉身走向停放在路旁的車子,驅車離開。

“我來過電話,姚子鈞說你這個時候都會到公園散步,我索性在這裏等,以免錯過你。”只是沒想到竟然撞見她被告白的場面。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裏?”她不自覺的握緊拳頭,強迫自己暫停腦中紛亂的思緒,冷靜下來,可是……他更高更壯了,那張陽剛帥氣的俊顏卻是一點改變也沒有。他是一個像太陽般的男人,總是吸引人注意。

“若非上禮拜你們姊弟三個回臺中掃墓,我要找到這裏還真不容易。”因爲尋找她的下落苦無進展,傑米便把腦筋動到掃墓這件事情上面,所以今年清明節前後幾天,他特別安排人手守在墓地,沒想到真的發現他們姊弟三人的蹤跡。

未免太巧了!過去這幾年,別說掃墓了,她忙得連好好睡一覺的時間都沒有,今年總算盼到子浩以第一志願考上大學,他們姊弟三人才終於可以風風光光回去探望老爸,告慰他在天之靈,順道打掃荒廢多年的墓地。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他轉頭看着她住宿的那棟公寓,傑米說她住在加蓋的頂樓,那裏冬冷夏熱,她怎麼受得了?

“……現在很晚了,不方便邀你進屋喝咖啡。”

“這附近應該有咖啡館吧?”

“今天真的很晚了,不管有什麼事情,請明天再說。”

他看着她好一會兒,點頭同意。“好,明天晚上我們一起喫飯。”

***

這一夜,姚子芊翻騰的情緒一刻也無法平靜下來。

他來了,他記得她,記得他們的婚約,可是,她再也不是那個可以驕蠻的姚子芊了。如今的她庸庸碌碌,沒有偉大的志向,沒有值得炫耀的夢想,只求兩個弟弟趕緊長大成材,她不需要再小家子氣的錙銖必較。

她應該開心,想必他花了不少心思找她,可事實上,她只覺得無比沉重。如今他成功了,她卻變成令人窒息的重擔,因此雖然他來了,她卻不能承認他。儘管現在日子苦了點,可是她自尊心還在,總不能因爲老爸生前的玩笑就真的纏住人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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