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開始習慣被人寵愛,就會發現自己曾經擁有的生活本能降低了,舉例來說——不再堅持親自下廚。尤其在週末假日有人供應三餐的情況之下,如果可以避免走進廚房被油煙茶毒,誰還會勤勞的把自己搞的“油光滿面”?
然後,當生活本能降低,人也跟着變懶了,早上貪婪一會兒被窩的舒適乃人之常情,特別是放假的日子,沒有鬧鐘的攪擾,即使讓太陽KISS屁股也沒有關係,這種感覺真是棒呆了!
“大姊,該起牀了。”姚子浩幾近粗魯的將大姐拉了起來。
微蹙着眉,姚子芊有氣無力的抬頭看了小弟一眼,又開始搖頭晃腦的打瞌睡,嘴裏同時喃喃自語,“今天不用上班,不可以讓我多睡一會兒嗎?”
“大姊,忘了嗎?今天要去墾丁玩啊。”
墾丁……她瞬間驚醒過來。沒錯,她答應兩個弟弟這個週休二日去墾丁遊玩。爲了這件事情,她還心疼得整整一個晚上無法入睡,偏偏某人超大方,願意提供旅遊資金,於是輸人不輸陣,爲了爭一口氣,她這個一家之主就是在捨不得,也只能咬牙答應了。
雖然這些年過得苦了點,可是每年暑假,她一定會帶兩個弟弟出去踏青旅遊。只不過目的地都是臺北附近的遊樂場,一天來回,不用花任何住宿費……她曾經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勉強了,父母都不在了,爲什麼還堅持擁有一家人歡樂時光?
“我們要搭幾點的火車?”
“我不確定時間,我已經把車票交給哥了。”
她聞言一瞪。“你也太誇張了,哪有人連出發的時間都不確定?”
姚子浩忍不住吐吐舌頭。“大姊也不清楚啊。”
“我……我是因爲要上班,而且已經交代子鈞全權處理了。”有人自告奮勇包辦所有的事情,她何必辛苦的蠟燭兩頭燒呢?反正最重要的是錢,這一部分她早就算好了交給子鈞,一個人經費一萬元,超過的部分概不負責。
“那你至少開心一下啊,不聞不問,難道不擔心被人家出賣嗎?”他越說越小聲,因爲實在是太心虛了。
“什麼?”她怎麼好像聽到“出賣”這兩個字。
“沒事,你趕快起牀,喫過早餐就要出發了。”
“我知道了。”她舉起雙手伸了一個懶腰,拉開被子下牀梳洗。
當她用過早餐,檢查過行李,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
“我們到底搭幾點的火車?”她不在意幾點可以抵達墾丁,只是看到兩個弟弟還悠閒的盤腿坐在沙發上,完全沒有出門的意思,她就覺得奇怪。如果來不及趕上火車,因此損失車票錢,她可是會受不了的昏過去。
“接到電話就可以出發了。”姚子鈞隨口道。
“……這是什麼意思?”她的表情看起來一定很蠢,因爲腦子真的打結了。
“這個……呃……專車嘛……當然要等到對方通知……”這時,姚子鈞的手機響了。太好了,他可以暫時拋下這個問題。“你好……我知道了,待會見了。”
這種情況太詭異了,姚子芊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兩個小子身上打轉。“你們可以解釋清楚嗎?我們現在到底是唱哪一齣戲?”
“我們先下樓吧。”姚子鈞立刻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姚子浩緊跟在後,然後兩個人很有默契的拿起揹包背上,接着一個幫她託行李,一個拉她出門。
她不是笨蛋,現在這種情況她用膝蓋想就知道了,所以下樓出了大門看到陸凊曦,她一點都不訝異。“我們三姊弟的旅行,你幹麼跑來湊熱鬧?”
陸凊曦指示他們把她的行李交給司機放到後備箱,才笑盈盈的向她宣佈,“他們兩個覺得跟你出去旅遊太無聊了,另外有更棒的環島計劃,因此將你轉交給我。這一趟墾丁之旅是屬於我們的愛之旅,開心嗎?”
“你說什麼?”姚子芊頭頂冒火了。
“大姊,謝謝你提供的旅費,我們保證一塊錢都不會浪費,全部用光光。一個禮拜後再見了,掰。”姚子鈞拉着姚子浩,趕緊溜之大吉。
“你們兩個……回來……”看着一溜煙就銷聲匿跡的兩道身影,她只能嬌嗔的瞪着眉開眼笑的陸凊曦。“你是怎麼收買他們的?”
“我沒有收買他們。”
哼了一聲,他以爲她是不懂算數的小孩子嗎?“我提供的旅費夠他們環島旅行,這有可能嗎?”
“我沒有收買他們,只是聽了他們的計劃之後,決定給予鼓勵和支持。”
“這還不算收買嗎?”
“好吧,你就當做收買好了,子浩即將步入人生的另外一個里程碑,躺在墾丁的沙灘上做日光浴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搭火車來一趟環島旅行。”
“……我不是說搭火車環島旅行不好,只是他們兩個不會照顧自己。”
“他們已經長大了,從現在開始你應該放手讓他們展翅飛翔、也應該爲自己而活,享受屬於你的人生。”他推着她坐上車。
沒錯,她應該放手讓他們展翅飛翔,可是……習慣爲他們打理、習慣爲他們操心,一時之間很難適應他們不再需要她了。
不知道父親是否早有預感母親會丟下他們跑走,當他病倒的時候,並不是將兩個弟弟交給母親,而是託付給她,說她從此以後就得姊代父職。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意識到自己不單單是落難千金,還是兩個男孩子的“父親”,偏偏他們的年紀跟她有點小差距——一個相差五歲,一個相差七歲,正值需要父母特別關心留意的年紀。
她在他們身上投注了大部分心思,不知不覺當中,他們就成爲她生命中無法分割的部分,就如同所有的父母親,她也將自己當成他們真正的父母親了。
父母總是無法接受孩子們長大了,這種心情她終於可以體會……或許她真的該學習放手,免得那兩個小子有天會覺得她的存在很礙眼。
徜徉在藍天白雲下,躺在游泳池畔的躺椅上,手裏握着一杯清涼的現榨奇異果汁,這種悠閒愜意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不過,這只是旅程的開始,沐浴過後,他們在現場音樂演奏的浪漫氣氛下,享用飯店精緻的晚餐。雖然只是喝了一杯紅酒,兩人卻好像都醉了。
用過晚餐後,他們手牽着手漫步在沙灘上,不一會他們停下腳步,他在沙灘上畫出一個大愛心,然後像個紳士鄭重的邀請她跳舞。隨着風聲及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他們在這裏翩翩起舞,儘管四周有數不清的“觀衆”,可是他們眼中只看見對方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身影。
“你是不是常常跟女人跳舞?”她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太酸了。
“我從來沒有這樣抱着女人跳舞。”他帶着她轉了一圈,她銀鈴般的笑聲飄散在空氣中。
“這怎麼可能?”
“小時候,我常常看到爸爸帶着媽媽翩翩起舞,他們總是在夜深人靜,沒有人打擾時跳舞,那個不起眼的客廳因爲他們動人的舞姿變成了閃閃發亮的舞臺,好美好浪漫。從此,我就覺得跳舞是一種親密的肢體交流,如果不是關係親近的兩個人,怎麼可以共舞呢?”
脣角不禁上揚,她放鬆讓自己完全依偎在他胸前。
記得以前,有一天院子裏也不知從哪裏蹦出來一隻小白貓,她興奮的追着那隻小白貓,追着追着一不小心腳步絆了下,整個人竟然撲向坐在樹下看書的他。當時他已經像個男人一樣,有着寬厚結實的胸膛,她就趴在上面,當下滿面羞紅,心兒怦怦怦的狂跳,懷疑自己很有可能就此昏倒在他懷裏……念頭一轉,她的心跳又開始失去控制。
清了清嗓子,她趕緊找個話題轉移思緒。“這裏真是太奢侈了,如果那兩個徐小子知道他們錯過什麼,肯定後悔死!”她暗暗下定決心,等他們環島旅行回家,非要向他們炫耀一番不可,讓他們嫉妒又後悔。
“你怎麼還惦記着他們?”陸凊曦傷腦筋的搖搖頭。
“我……不是,只是……只是……”她只是一時不察脫口而出,這不就是“父母”的心情嗎?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哪有可能一下子就改掉呢?
他停下舞步,拉開兩人的距離,捏了捏她的鼻子。“你有你的享受,他們有他們的樂趣,你們的生活方式再也不一樣了。”
“我們是一家人,怎麼可能生活方式不一樣呢?”
“雖是一家人,但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生活方式不見得相同。”
“……如果不是被工作折磨得筋疲力盡,我也喜歡搭火車環島旅行。”過去的生活雖然清苦了點,卻能體會到平凡中的快樂。
因爲出門必須跟人家擠公車、搭捷運,她看見市井小民努力生活的面貌;因爲生活費有限,採買食物用品必須比較評估,從此享受到購物比價的樂趣……若非如此,她的生活大概就會少了許多唾手可得的快樂。
“你不必這麼辛苦的爲工作勞碌。”以前的她,巴掌大的臉兒略帶豐腴,粉粉嫩嫩,像是童話故事裏面的小公主;現在的她,那張臉兒還是巴掌大,卻清瘦的教人心疼。
“這怎麼可能?就算我有一點點小存款,那也只夠他們兩個讀書,又不是機器人,哪有不喫不喝的道理?”
“我可以養你。”
“……我又不是沒手沒腳,幹麼讓你養?”她不由得將手從他掌中抽回來。
“我不想你太辛苦,我們結婚,我就可以養你了。”
她懊惱的搔着頭。“你不是不急,這麼老愛扯到這個問題?”
“我是不急,可是爲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我們還是趕快結婚。”雖然看到她喫醋他很開心,可是藍琳就像一座火藥庫,動不動就引爆一顆炸彈,讓他疲於奔命,萬一下回誤會來不及澄清,一場災難就免不了了。
“我不是說了,我相信你,藍琳對你來說只是個麻煩人物。”
“正因爲她是個麻煩人物,我認爲預防更勝於事後的解釋。”一旦他結婚,就不會在捲進藍家祖孫之間的戰爭。
如果今天這種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她會舉雙手贊成,可是……“這個問題我們回去再慢慢討論。”她不想破壞現在輕鬆愜意的度假氣氛。
“爲什麼不讓我名正言順照顧你?”
“你不要老是把我當成過去那個千金小姐,我比你想象的還要能幹,不但可以照顧自己,還可以照顧兩個弟弟。”她不自覺的抬起下巴,瞬間,那個驕傲的姚子芊又回來了。
“我只是想照顧你、守護你,爲什麼故意扭曲我的心意?”
“……如果這是你要結婚的理由,我不需要。”
他真的生氣了,因爲他認清楚了,真正阻止他們在一起的原因是她的自尊心。“你真的一點改變都沒有,還是像以前一樣驕傲、彆扭!”
“……對,你不知道嗎?不管環境如何變幻,骨子裏面的本質仍無法改變,如果沒有辦法忍受這樣的我,那就請你離我遠一點,免得被我活活氣死!”她氣沖沖的轉身走回飯店。
陸凊曦用力往沙灘上踢了一腳。他真是豬腦袋,怎麼把一個好好的假期搞成這樣子呢?沒錯,她是驕傲、彆扭,不過正因爲那份沒有被苦難磨損的驕傲,才讓她依然是他心目中那個彆扭又敏感的小公主。
有時候他會想,當初的她若不是這個樣子,大概也不會吸引他。
每一個女孩子在他面前總是溫柔可人,極盡努力討他歡心,唯有她與衆不同。雖然她那副樣子總是令人皺眉,卻又沒辦法討厭她,因爲在她的驕傲當中,他看到了一份坦率、一份執着。
如果她變得溫柔順服,不再有棱有角,那就不是姚子芊了。
這些他老早就知道了,不過他一直相信是子鈞和子浩牽絆着她,沒想到根本是那該死的自尊心作祟!
原本是一個浪漫美好的夜晚,可是他們兩個卻背對着背,睜着眼睛到天亮。
早上起牀,兩人匆匆梳洗過後,用過早餐,便Checkout離開飯店返回臺北。
一路上兩個人都像悶葫蘆,因爲一夜無眠,精神不濟,再加上各懷心事,當然沒有心思談天說地,還好有司機開車,至少可以確保他們行車安全。
回到家,看到子鈞和子浩在家,她卻也沒用心思問清楚他們爲何在家,拖着行李回房間,便疲憊的倒在牀上睡覺。
半夜醒來,她泡了一個熱水澡,終於感覺到肚子餓了,便進廚房找食物果腹。
“大姊,晚上我買了一堆滷味,放在冰箱裏面。”
姚子芊的腳步緊急剎車,往後退到靠近客廳的地方,轉過頭,瞪着盤腿坐在沙發上的姚子鈞。“請問一下,這個時候你怎麼會在家裏?”
“姚子浩那個小笨蛋,竟然連今天是幾月幾日都搞錯了,車票日期也跟着定錯了。”姚子鈞咬牙切齒,可是事實上,他很慶幸鬧出這樣的笑話,否者這會兒他也不會在家裏。
稍早大姊回來的時候,竟然對他們視而不見,他就覺得不太對勁,連忙打了電話給陸大哥,他們相約出去喝咖啡,來了一段Men\'stalk,他終於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長期以來,總是大姊在照顧他們兩個弟弟,現在也該輪到他這個弟弟爲她做點什麼了。
“車票日期訂錯了?”她的脣角抽動了一下。
“對,我們延後三天,星期二早上出發。”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她喃喃自語的再度邁開腳步走向廚房,從冰箱取出姚子鈞說的滷味分在兩個餐盤裏面,再衝了一杯熱奶茶。
回到客廳,她將手上的托盤擺在茶几上,盤腿坐上沙發,像是餓了好久似的埋頭猛喫。
“大姊是不是很埋怨爸爸媽媽?”姚子鈞突然丟出一個教她想不到的問題。
怔了一下,她裝作若無其事的喫着遲來的晚餐。
她不回答,他只好自顧自的說:“如果我是你,我會埋怨,爸爸怎麼可以丟下我獨自面對未來?媽媽怎麼可以丟下我一走了之?當我從天上摔落谷底時,他們應該守在旁邊扶持我,給我力量,怎麼可以拋棄我呢?”
她握在手上的筷子緩緩地放下,轉而拿起旁邊的奶茶喝着。
雖說生死不由得人,可是爸爸在那個時候跟這個世界說拜拜,難免讓她始終擺脫不了那種被拋棄的感覺,不過,她告訴自己沒關係,爸爸拋棄她,還有媽媽,怎知可悲的是,竟然連媽媽也狠心的拋棄她……他們都不要她了,在她最害怕無助的時候,那種感覺真的好痛好痛……
“他們對你真的好可惡,不但拋棄你,還丟下那麼重的擔子給你。”
“我也很慶幸他們把你們留給我,沒有讓我一個人孤單的面對未來。”
“是嗎?大姊的夢話……”
夢話……她懂了,原來早在夢中,她就泄露了真心話。
“對不起,剛開始確實有抱怨,可是後來真的覺得你們是支持我的力量。”
“大姊是不是很害怕再一次被拋棄?”他沒有等到她的答覆,接着又道:“你一定不知道,有一段日子我也好害怕大姊會拋棄我們,晚上經常不敢睡覺,半夜跑去偷看大姊,確定大姊沒有丟下我們跑走了,我纔會安心會牀上睡覺,夜裏,我們經常可以聽到大姊說話,當時不懂,漸漸長大我終於明白了,原來大姊跟我們一樣害怕被人家拋棄。”
略微一頓,她泰然自若的道:“沒禮貌,怎麼可以偷聽人家說夢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