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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王爺捧在手心上》 / 唐絹 / 第8章 / 共21章

爲了確保一切平安,家宰親自爲王爺準備喫食。

恩美拿着摺扇,一樣遮着鼻子、嘴巴,以免露餡。

她看着一道道香味四溢的菜餚上桌,手發抖着,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忍着飢餓,保持親王一貫的優雅,讓家宰好好的把菜上完。

家宰走後,恩美放下扇子,呼了口氣。

解英也爬上了桌,端詳菜色。「還是這些菜色。」他挑眉。

「這些菜有什麼不好?」恩美說:「瞧,有河鮮呢!京城要喫到河鮮,可一點都不容易啊!」

「要喫妳就喫吧。」解英說得滿不在乎。

「我的確很想喫。」恩美一邊說,一邊夾了一塊魚肉到盤子裏,細細地分成一點一點的細絲。

解英皺眉。「妳在做什麼?」

「先幫你弄啊。」恩美說:「不幫你弄,你怎麼喫?」

解英看她手不停的替他佈菜、分菜,表情沉思。

「好了,這樣的大小,連麻雀都可以喫了,你應該也可以喫了吧?」恩美將盤子推給他。

解英又拿出那副不削的眼神。「妳要我用手抓着喫?嗯?」

「哼哼,你以爲我沒想過嗎?」恩美從懷裏掏出一迭摺好的巾子,攤開來,裏面是一組縮小的、剛好適合解英使用的餐具。「我都替你做好了。」

解英心裏有些訝異,可他不想表現出來,讓這小傢伙有任何驕傲的機會。

「今天趁你睡覺,有些無聊,便拿了一根筷子,刻了這雙筷子和調羹。」恩美說。「你拿拿看,順不順手?」

解英表情冷冷的拿起來,使了使。「有點扎手。」

「嘖,早就知道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恩美揮揮手,也不在意這傢伙說的話了。「快喫吧。」

「妳怎麼會做這些東西?」雖然數落了她,但老實說,她爲他想得如此周到,其實,他心裏暖暖的。當然,他不會表現出來。「手還算巧嘛!不像我平常看到的那麼笨拙。」

恩美歪歪脣,決定不跟他鬥嘴。「家裏有弟弟妹妹要照顧,自然而然就能學會這些可以讓小孩笑哈哈的小東西了。雖然我會把我的布娃娃整死,可不代表我的弟弟妹妹養不好布娃娃。」

「是嗎?」解英笑得不以爲意。「妳真會把妳的布娃娃搞到四分五裂啊?」

「嘖,算了,我告訴你。」老用這點來消遣她,實在有點受不了,恩美乾脆跟他老實說了。「我根本沒時間玩布娃娃。」

「咦?」

「我五歲開始,就要照顧弟妹了。」恩美嘟嘟嚷嚷的。「哪有時間玩什麼布娃娃?那是小孩的玩意兒。」

解英一愣。「五歲不是小孩嗎?」

「當一個人要開始照顧小孩時,她的童年就結束啦!」恩美解釋。

解英若有所思。「是嗎……」

恩美又把盤子往前推。「好了,不要說了,你快點喫飯吧!」

「哼,我看妳也饞了。」解英拿起這雙恩美替他做的餐具,示意恩美。「一起喫吧!冷了就不好喫了。」

這是他第一次,和一個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人同桌喫飯呢!

恩美高興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蝦肉,表情開心的嚼着。「真好喫。」

解英看她喫着喫着,喫到雙頰都泛紅,這使得她的笑容看起來更……順眼了。

他咳了一聲,低沉的說:「妳這人真是誇張。」

「什麼?」恩美又喫了沾滿肉汁的蘆筍。「你說啥?」

「誇張。」解英重複一次,並優雅的喫着。

即使他很餓,也不會像她這樣大剌剌的喫東西。

「我哪裏誇張了?」恩美說着,嘴巴還是不停的喫。「這飯菜真的很好喫。」

「如果妳這冒牌的肅能親王還能繼續當下去,妳就知道老喫這些東西,有多折騰人。」解英冷冷的反駁。

「不會啊。」恩美喫得不亦樂乎。「只要你喫過下人喫的蘿蔔粥,就知道自己喫的真是山珍海味。」

解英又哼了一聲,如往常一樣,從容地用餐。

但喫着喫着,他的視線卻不時的飄向恩美。

這是一頓很普通的中飯,他跟面前的這個人,沒有任何利益、沒有任何交情,席間不用堆起那種虛僞的笑,說那些言不由衷的話,只是很單純的喫着。

這樣喫着,心頭沒有負擔,心理自由自在的,想說什麼話,似乎都可以。

他這才發現,他想卸下這親王的包袱,不知有多久了。這是誰的魔力?

他放下筷子。「其實妳可以不必管我。」

「啊?」恩美還沉浸在美食的快樂中,有些樂胡塗了。

「因爲我什麼都無法做。」解英笑了,笑得有些無力。「或許一輩子都變不回來,不是嗎?如果妳想要什麼答謝,我可給不起。」

恩美皺眉。「我從沒想過打賞這種事,你少看不起我。」

「那妳何必管我?」不知爲何,解英就是想要問到底,或許答案如他所料,是難堪的、是殘酷的。他知道,人都是現實的,怎麼可能做這種白費力氣的事?

他也想知道,這世上是不是還有一點不一樣的答案,是他不明白、沒發現的。

恩美一臉不解。「你真的很奇怪呢,解英。」

「什麼?」解英不高興了。「不要用一副看怪胎的眼神看我。」

「我以爲你很聰明,很敏感。」恩美說:「有潔癖的人不都是很敏感的嗎?」

「呵,妳拐着彎罵我啊?」解英瞪她。

「那你說吧,你又何必管那些和州難民?」

解英一頓,沒回話。

「你說一下原因啊。」恩美續道:「其實哪裏的官員都一樣,我們家羅州也是這副德性。只要水沒有淹到那些官員的家裏,他們就從來不緊張;可你不一樣,這些人不是你的誰,你卻急着要家宰提供救助給他們。你說說看,這是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解英被問得緊了,只能淡淡的說:「這種事還要說什麼,不就是因爲看不過去嗎?」

「做同樣事情的你,問我這種事的原因,實在很可笑。」恩美搖搖頭,說淂很無奈。

解英又是一瞪。這隻小兔子,雖然好心的替他緩解這尷尬的局面,可卻仗着比他大的事實,對他越來越沒大沒小。

「啊,對了,或許還有另外一種感覺。」恩美想起了什麼。

「什麼另外的感覺?」解英問。

「看到你變小的時候,我除了很震驚,還有……」恩美逼近他,笑嘻嘻的。「很像以前,無法眼睜睜的看着妹妹的布娃娃,順着溪水流走的感覺,所以啊,一定要跳下去把它撈上岸。就這麼簡單。」

解英的眼皮在跳。「我……我是那個布娃娃?」

「對,順水流走的布娃娃。」恩美摸了摸解英的小小頭顱,還開心的說:「這要謝謝你呢,替我找回我的童年。」

解英厭惡的拍開她的手。「別摸我的頭像摸小狗似的!」

恩美手撐着兩頰,像看心愛的玩具一樣看他。

「照顧你,就像照顧布娃娃一樣。」恩美說:「我五歲開始,就沒玩過布娃娃了。」

「哼,不說了,喫飯!」這小兔子敢鬧着他玩,真是的。

「對,喫飯,那麼好喫的飯菜,等你變回來後,我可就沒法輕易喫到嘍!」說着,她又快快樂樂的嚼起鮮美的河鮮。

解英的眼睛,再度不由自主的回到了她發紅的小臉上。

那張小臉,是那麼知足、幸福的笑着。很單純……

她剛剛說:等以後他變回來,她就沒法喫這麼好喫的菜……

她期望他變回來嗎?

她不希望自己能一直扮成肅能親王,代替他的位置,享受榮華富貴?

或是,她其實沒想過,要求變回來的他,給她一些獎賞?

她只是單純的,看到他,就像看到一隻順水漂走的布娃娃那樣,不忍心,所以把他撿了起來?

沒想到,他的生命中也能闖進這麼一個心思單純的姑娘。

真是沒想到……

想着想着,解英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

身旁有個沒心機的人陪着喫飯,似乎讓飯菜變得可口了點,不這麼像嚼蠟了。

夜晚,恩美一樣穿着解英的衣服,睡在他的牀鋪上;至於解英,她則幫他準備一個小籃子,裏面鋪了暖和的棉絮,讓他像睡在牀上一樣舒適。

「灑點花瓣,會更像公主呢!」入睡前,恩美笑哈哈的說。

解英垮了臉,他想,下次她大概會想把他的頭髮編成姑娘的辮子吧?

入睡至三更,解英忽然覺得牀上有響動;他極淺眠──畢竟平常有太多人要他的命,睡得太熟,什麼時候去見閻王都不知道。

他沒有馬上睜開眼,只是微微瞇着,觀察四周,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發現,是身旁的恩美。她起牀了。

夜還這麼深,她起牀做什麼?

他繼續觀察她,但她只是一個人靜靜的坐着,動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迎向窗外的明月。

灑進窗內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將她頰上的淚痕照亮了。

解英的心緊緊一繃。

這小兔子,哭什麼?

接着,恩美轉過身,面向他。

他忽然覺得氣氛詭異。

雖然她揹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隱隱明白,恩美的注視不同尋常。

然後,她朝他伸出手,好像想要抓住他。

解英差點兒反抗,可在那之前,恩美又縮手了。

他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他爲了自己的戒心而慚愧。

這小傢伙說過,她從五歲開始,就沒玩過布娃娃,或許她只是想抱一抱「真」的布娃娃罷了。

她是個單純的人,還這樣幫他,他應該收起戒心,跟她坦誠相對。

解英這麼告訴自己。

最後,恩美果然沒有對他做出什麼,過不久,她就躺回牀上,睡着了。

他靜靜的聽着她呼息的聲音,之後爬下籃子。悄悄的靠近她、看着她。

她臉上的淚痕還溼潤着。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以爲這傢伙只會開心的笑,完全不知道眼淚長成什麼樣子呢!什麼事會讓單純又天真的她哭成這樣?

他想起自己之前對她又冷漠又諷刺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躺回籃子後,他想,小小的他,能爲她做些什麼呢?

只要別再讓他看到眼淚,對她溫柔一點,他倒是願意紆尊降貴做做看……

當他這麼想時,他並沒發現,有種異樣的情愫,正在他心底緩緩的發酵着。

解英很想對恩美溫柔一點,畢竟,他現在得看她臉色喫飯。

可是在跟她相處過後,他才知道自己的脾氣有多差。

要他和顏悅色的叫一個不識字的人幫他批奏報、寫摺子,簡直是不智之舉。

恩美甚至連筆都不會握呢!

「不對不對,不是那樣握,這樣握筆怎麼會穩呢?」解英不耐煩的碎念。

恩美手忙腳亂的調整手勢。「那、那是這樣嗎?」

「像點樣了。來,寫個字,我瞧瞧。」解英嘆口氣,免強算她過關。

「呃……」恩美卻遲遲下不了手。

「又怎麼了?」

「我……好像跟你說過,解英,我不會……」恩美很害羞。「我不識字……」

解英的臉歪了,眼睛在跳。

「真難想象。」解英冷冷的說:「我國還有百姓不識字。」

恩美不服。「入朝的每個人都是因爲識字才當得上官。你一直待在朝廷,從不到外頭走走,所以不知道現實,等你走了一遭啊,包準你氣到吐血。」

「看來,我恢復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整頓我國鄉村的民學。」解英還是說得高高在上。

恩美嘟着嘴,喃喃的念着。「好啊,去啊,你根本沒搞清楚狀況,百姓都窮成那樣了,怎麼可能放下農事,去上什麼學?」

解英皺眉。「妳說什麼?」

「……你不知道上學要上繳束脩?」恩美提問。

「束脩不過幾個銀,繳不出來嗎?」解英說得很容易似的。

「幾個銀?」恩美的聲音提高。「你知不知道,這幾個銀就是一個農村人家半年的收入啊!半個銀就能讓人飽飽的活過一個月呢!」

他倒是第一次聽到。

「我以爲你跟一般官員不一樣。」恩美又叨叨的念着。「結果還不都是一樣?一樣不知民間疾苦。」

說着,她悶悶不樂的低下頭,胡亂在紙上亂畫一通。

解英看她消沉,就想起昨天晚上她獨自看着窗外哭泣的模樣。

因爲不能批奏報、寫摺子而焦急的心,漸漸的緩了下來。

他咳了一聲。「妳不高興了?」

「我也想識字啊……」恩美鼓着嘴,眼睛沒看他,兀自在紙上畫着顆豬頭。

「可不識字又不是我的錯,兇我做什麼……如果我識字,家裏也不會被騙得一無所有……」

解英一愣,聽到了詭異之處。「等等。妳說,被騙得一無所有?」

恩美的眼睛趕緊飄向一旁。「沒什麼。」

解英難得多問了幾句。「是妳家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事啦!」恩美繼續亂畫。

解英靠過去,按住她亂畫的手,繼續問:「我難得關心人,妳最好讓我關心,否則我不知道自己哪天還會這麼好心,低下眼關懷一個下人。」

恩美甩開手。「那就不要關心了,不需要。」

解英嘆氣。「奇怪,我以前對妳那麼壞,也沒見妳對我發脾氣。妳現在可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哼!」恩美說:「反正呢,你要我替你簽名,這事我還做得到,因爲你的簽名就像鬼畫符。」

「喂!」解英環胸瞪她。「這叫行草的書藝,懂嗎?」

恩美才不理哩!「可要我寫字,沒辦法!」

解英擺擺手,打算放棄了!「算了算了,我自己再想想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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