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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萬年歡》 / 齊晏 / 第14章 / 共17章

凌芮希只覺得有股寒氣從背脊無聲無息地滲入骨髓。

“花竽到底犯了什麼錯,讓太太非要把她趕出去不可?”他的臉上彷彿凝聚着一臉凝重。

迭翠仰頭看着他,欲言又止。香靈夫人畢竟是凌芮希的生母,她就算知道了些什麼,也不敢在他面前多嘴。

“你是看着花竽走出去的嗎?”他握住她細瘦的肩膀,傾身問道。

迭翠點點頭。“我只看着她從後門走了,臨走前,她遠遠對我喊着,請四爺要早些接她回來。”

凌芮希心痛地閉緊雙眸。

迭翠無奈地搖頭。“奴婢去找雪笙和月箏問一問好了,也許她們知道,等問到了什麼再來告訴四爺。”

“不用了,我自己去問。”他輕拍她的肩,奇怪地問她。“你怎麼好似比她們其他人都關心花竽?”

迭翠聳肩笑了笑。

“那是因爲花竽老實得有點傻氣,人家罵她,她也不懂得回嘴,像沒脾氣似的。還有,明明她身上有許多繡帕,偏偏沒有送迎月姐姐和錦荷姐姐,只送給了我一個人。我這個粗使丫頭有什麼地方值得討好的?她也不管那些,也不懂得耍心計,我看她那麼傻,所以就常常關照着她。”

“好。”凌芮希淡淡一笑。“你快回去吧,免得教人看見,又要輪到你被攆出去了。”

迭翠點點頭。

“四爺趕緊把花竽接回來吧。”低聲說完,她便轉身跑開了。

凌芮希深深地嘆息。

他不明白,讓他如此心痛的人爲什麼是他的親生母親?

***

漆黑的天幕點綴着滿天星斗,只見深沉的夜色中貼着一輛騾車的剪影。

夜靜得一點聲息都沒有。

花竽靠坐在車內,凝望着璀璨星光,想着如果凌芮希此刻在她身邊,她該有多幸福。這樣的分離,令她有深深的疲倦和痛楚,但在心中也抱着一個期望——如果凌芮希關心她,在乎她,便一定會把她接回去。

她從十歲進蘭王府以後,就不曾再踏出蘭王府一步了,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無比的陌生,她不知道這輛騾車將要把她帶往哪裏去,因爲連她自己都不記得叔嬸住的地方該怎麼走。

“我雖然收了二兩銀子,但你到底要去哪兒也得說個清楚,我可不想陪你大半夜裏逛大街!”年約四十歲的車伕沒了耐性地罵道。

“我就只記得縣門前有個打鐵鋪,我叔嬸就住在打我鋪的後面。”這是她唯一殘存的記憶了。

“這就是縣門前了,我的騾走得快沒命了,就是沒看見打鐵鋪啊!”車伕累得火都上來了。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沒有打鐵鋪了!難道經營不善倒閉了?”她聳着肩,冷靜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車伕一聽,氣得臉綠。

“我看乾脆把你帶到玉樓春算了,有大筆銀子可以拿,我還能回家睡覺。”

“玉樓春是什麼地方?”她傻愣愣地問。

“服侍男人的地方。”車伕淫邪地一笑。

“這可不行,我是四爺的丫鬟,不能服侍別的男人。”她正經八百地說。

“你家四爺是誰?”喊“爺”的想必有些身份地位。

“凌芮希呀!”她甜笑道。“你把我送到以後,一定要告訴四爺我人在什麼地方,請他一定要來接着我回去。”

“那是誰?”車伕狐疑地問。

“你怎麼不知道?你不是王府的僕從嗎?”花竽奇怪地反問。

“王府的僕從?我不是啊,我是拉騾車的。”車伕聽見“王府”兩個字,耳朵立即豎了起來。

“你不是王府的人?”花竽喫了一驚,“你剛剛明明在蘭王府門前等候着,怎麼不是王府的人呢?”她一直以爲車伕是王府的僕從,所以纔會如此放心地跟他走,還想着以後這個僕從會再來接她回去,想不到結果竟然是這樣。

“我帶你離開的地方是蘭王府?”車伕比她更喫驚,“來保只把我拉去一個小門,看起來不起眼,沒想到竟然是蘭王府?”

花竽突然感到害怕起來,她竟然跟着陌生人走了!她這一走,凌芮希怎麼可能找得到她。

“你剛剛說要把我帶去什麼地方?”她警戒起來。

“你說玉樓春嗎?”

“那是什麼地方?”她感覺到了危險。

“妓院啊!”車伕嘿嘿笑了兩聲。

花竽驚抽一口冷氣,“妓院”這個詞彙她在書裏見過,那一個賣身的地方,一旦她進了“妓院”,就會永遠出不來了!

“你不能帶我去那兒!現在就立刻帶我回蘭王府!”她驚慌,氣急敗地嚷起來。

“我拿了來保二兩銀子,說要把你遠遠帶走的,現在又叫我把你帶回去,我怎麼跟人家交差?”

“你要錢還不容易?你只要帶我回蘭王府,我身上存的銀子全都給你!你要是嫌不夠,我再找姑姑要,姑姑還會給你錢的!無論無何,你都要把我送回去!”她絕對不能淪入妓院,也不能流落街頭,她唯一的歸屬只有蘭王府,她所愛的人也都在蘭王府。

“要我這麼跑很累人的,我的騾也快累壞了,直接把你帶到‘玉樓春’可以得賞錢五十兩呢!”車伕獅子大開口,就等花竽上鉤。

沒有處世經驗的花竽立刻自己送上門。

“好,五十兩就五十兩,你送我回蘭王府,我一定會湊足給你。”

五十兩等於車伕拉騾車一年的收入,他欣喜地掉頭,把騾車往蘭王府的方向拉回去。

這樣一來一往的折騰,回到蘭王府時天都已經快亮了。

好不容易看到王府大門,花竽雖然累得頭昏眼花,但眼淚立刻就掉了下來。

“說好的五十兩銀子呢?”車伕攤手要錢。

花竽從包袱裏取出她存了半年的五兩銀子給車伕,有些氣弱地說道:“我身上只有五兩銀子,你先拿着,等我去叫門,再找秦姑姑湊銀子給你。”

“只有五兩銀子?那你還說得那麼大聲可以給我五十兩!”車伕怒罵。

“你彆着急,秦姑姑那兒有銀子,如果可以見到四爺,他也會賞你銀子的!”

她急切解釋。

“好,你說的,我在這等着,你可別想賴!”

“不會。”花竽心急地跳下車,拍着王府的大門喊着。“開開門,我是雲養齋的丫鬟,替我開開門!”

大門只開了一道縫,守門的狐疑地看了花竽一眼後,說道:“你等着,回了太太以後再放你進來。”說完便又關上大門。

“別回太太!求求你別回太太!”花竽焦急地喊着。

大門內沒有動靜了。

王府裏有一層層的關卡,花竽知道自己要想順利回到“雲養齋”見凌芮希是件困難的事,很可能中間就被香靈夫人攔走了。她害怕再見到香靈夫人,可是老夫人和秦姑姑在後花園閣樓裏幾乎足不出戶,想見她們也不容易。

“怎麼回事?沒人理你嗎?你可別抵賴,否則我馬上拉你走人!”車伕在她身後跺着腳問。

“不,不會,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想想看應該怎麼辦?”她一手撐着大門,一手扶着頭,也許一夜勞累,她覺得頭很昏。

“我看你根本沒錢給我,居然敢騙我拉你回來!”車伕惡聲地罵道。

“你別急,我正在想法子,只要見到四爺或是秦姑姑就行了……”她的頭更加昏眩起來,整個靠在大門上,幾乎站不住。

“你別給我裝死!過來上車,把你賣到‘玉樓春’自然有銀子了。”車伕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往騾車上拖。

“放開,我要見四爺,求你了!”她嗚咽地哭出來。

王府大門忽然打開來,花竽欣喜地回過頭,看見一個面生的僕從冷冷地對她說——

“太太說雲養齋裏沒有你這個丫鬟,叫你快點走!”

花竽腦中一陣暈眩,耳中嗡嗡亂響,只感覺到自己的雙臂被人硬拉硬扯着,她全身冰冷,彷彿快要失去知覺。

讓我見四爺——

似乎聽見自己淒厲而痛楚的呼喊聲,她緩緩閉眸,像一片落葉般地軟軟倒了下去。

恍然間,她聽見了凌芮希輕喚她的聲音,在昏厥以前,她看到朝陽穿過雲霧,溫柔地在她冰涼有臉上輕拂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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