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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萬年歡》 / 齊晏 / 第3章 / 共17章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句話迭翠說對了。

自從花竽進“雲養齋”,迎月把她帶到花塢那日起,她就再也沒有見過迎月了,次日只叫一個二等丫鬟梅琪過來傳話給她,告訴她“雲養齋”有“雲養齋”的規矩,叫她要按規矩行事,只可在外屋和廚房當差,做些灑掃、澆花、喂雀、打水、洗菜、攏茶爐子的雜使,沒有傳喚不得進內院正屋。自此後,半個多月來連梅琪也沒再見過一面了,只有迭翠偶爾過來看看她,而迎月說要帶她見四爺的事,迭翠總是笑意很深,叫她別指望迎月會有那一份好心。

她每日裏早晚灑掃、澆花、喂雀、打水,然後到廚房裏洗菜、攏茶爐子,沒有機會可以進院子裏,更別提見上四爺一面了,所以到“雲養齋”半個多月來,還沒見過蘭四爺凌芮希生成什麼模樣。

廚房裏負責“雲養齋”飯菜的兩個婆子對待花竽的態度也是冷冷淡淡,雖然花竽掛名頭等丫鬟,但每日所喫的菜色和粗使丫頭並沒兩樣,然而花竽卻發現兩個婆子給迎月和錦荷準備的飯菜都別樣精緻可口,給梅琪、迭翠和鶯兒她們的也都比她好,她慢慢察覺出了異樣。

這日,梅琪和鶯兒來到廚房裏等着端飯菜,花竽坐在茶爐子前看茶水,見兩個婆子對梅琪和鶯兒直獻殷勤,四個人說着話,把她當成了牆邊的影子,瞧也沒瞧上一眼。

“怎麼今日是梅姑娘和鶯姑娘親自過來端飯菜?飯菜做好了我們自會送過去呀!”周婆子賠笑道。

“周嬸子,迎月姐姐說她胃口不好,看見油膩的東西總是噁心想吐,所以要你做些清淡爽口的菜讓她開開胃。”梅琪喝了一口花竽默默走過來倒的熱茶,沒多看她一眼。

“噁心想吐?”周婆子和呂婆子驚訝地對視一眼。

“是啊,昨天晚上剛喫完晚飯就吐光了,今天一整天都沒胃口。”鶯兒見桌上有剛做好的奶油卷酥,便拿起了一塊喫。“你們還特意做了迎月姐姐愛喫的奶油卷酥,可惜她今天沒口福了。”

“找大夫看了沒有?”周婆子謹慎地問,一面洗鍋做菜去。

“還沒有,迎月姐姐說她只是胃口不好,不值得大驚小怪,等四爺回來了以後再說。還有,迎月姐姐想要一些酸的東西喫,呂嬸子先前做過一道涼拌酸筍,她很喜歡,晚飯就請呂嬸子再加上這樣菜好了。”梅琪一邊說,一邊拾起桌上的碎菜屑丟給雞籠子裏的雞喫。

“胃口不好又想喫酸的?”呂婆子從櫃子裏找出酸筍,心中一動,低聲說道:“迎姑娘不會有喜了吧?”

“有喜?”鶯兒失聲驚呼,與梅琪兩人面面相覷。

坐在茶爐子前的花竽同時呆愣住,默默地低下了頭。

“怎麼就知道是有喜了?”梅琪皺着眉頭問。

“姑娘說笑,我們兩個都是生養過的人,有喜的跡象怎會看不出來呢?”周婆子滿臉盈滿了笑意,快手炒了一盤素菜。

“要是當真有了喜,迎姑娘這二主子的位置可是坐得更加穩穩當當了。”呂婆子笑着壓低了聲音道。

梅琪臉上掠過一絲不快的表情,淡淡地說:“周嬸子和呂嬸子不是早就把迎月姐姐當二主子侍候了嗎?這下子你們的差使可也穩穩當當了。”

周婆子和呂婆子收斂了神色,小心翼翼地說道:“梅姑娘可別這麼說話,迎姑娘領的早已經是二主子的月錢,梅姑娘和鶯姑娘若領的也是二主子的月錢,咱們對姑娘也不敢有一絲怠慢呀!”

“迎月姐姐守四爺守得那麼緊,有誰能靠得近四爺?我們沒迎月姐姐的本事好,還是乖乖地領丫頭的一兩月錢。”梅琪冷冷地一笑。

周婆子笑容諂媚地說道:“姑娘們成天在四爺跟前遞茶送水,圍着四爺轉,機會多着呢,誰敢說梅姑娘和鶯姑娘將來不是四姨奶奶的命?”

“服侍四爺洗澡沐浴這樣的好差使都是迎月姐姐一手包,連錦荷都沒分,哪裏還輪得到我們?迎月姐姐防我們這些丫頭像防賊一樣,我可不敢想什麼四姨奶奶的命,只保佑將來別把我隨便配給一個小廝過日子就阿彌陀佛了!”鶯兒忍不住又拿了一塊奶油卷酥喫起來。

梅琪拍了下鶯兒的手,輕斥道:“別見了喫的就像只饞貓似的,這些奶油卷酥可不是特別做給你喫的!”

“沒關係,鶯姑娘愛喫就都拿去喫吧!”呂婆子手裏忙着煮豆腐羹。

“多謝呂婆子,那我就不客氣了!”鶯兒笑着捧起那盤奶油卷酥。

“你慢慢喫吧,迎月姐姐的晚飯你就在這兒等着替她端,當她的好奴才。”梅琪冷着臉站起身走了出去。

“梅姑娘這是怎麼回事?跟誰生氣呢?”周婆子大惑不解地問鶯兒。“沒什麼,前幾日四爺把喫剩的甜酒釀給了她,她就把那半碗甜酒釀喫了,後來迎月姐姐不高興地講了她幾句,錦荷在旁邊搭腔罵她不長眼,大概她的氣還沒消呢!”鶯兒喫着卷酥覺得口乾,拿起桌上的熱茶潤了潤喉嚨。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一聽說迎姑娘有喜,臉上沒有半點開心的樣子,因爲現在叫姐姐的人,以後可要叫姨奶奶了!”周婆子嗤笑道。

“見人家攀上了高枝,從奴才變成了真主子,難怪她心裏不好受。”呂婆子感慨地說道。

“那是梅琪生得漂亮,人又聰明伶俐,自己覺得沒比迎月差到哪裏去,所以心裏纔會不好受。像我這樣粗粗笨笨的,四爺根本看不上我,我從來就沒有存過一分當姨奶奶的心思,心裏自然就自在多了。”鶯兒笑嘻嘻地喫着卷酥,喝着茶。

“鶯姑娘纔是真正的聰明人,梅姑娘氣量小了些。”周婆子接口說。“不過到底迎姑娘是香靈夫人安排給四爺的人,心計手腕都有,能夠當四爺的第一個女人,這就佔了多大的優勢啊!現下又可能要生四爺的第一個孩子,準姨奶奶的身份已經擺在那兒了,就只差正式收房爲妾而已。除非以後四爺娶進門的正宮娘娘能夠比她厲害,否則誰都扳不倒她的了。姑娘們要是還想待在‘雲養齋’裏,可就得好好地巴結奉承討好迎姑娘。”

“我們幾個還不夠討好巴結嗎?誰敢得罪她就等着被攆出府去。”鶯兒微微吐了吐舌頭。

花竽慢慢地聽懂了,也弄明白了,原來‘雲養齋’裏的大小丫鬟聯手起來排擠她,原因正是出在迎月的身上。

她的運氣真不好,原來四爺身邊早就已經有一個侍妾等着收房了,老夫人當初還滿心寄望她能得四爺的寵,現在看來是要讓老夫人失望了。誰敢得罪她就等着被攆出府去。

鶯兒這話讓花竽有些心驚膽戰,“雲養齋”裏的大小丫鬟都忌憚着迎月、看着迎月的臉色行事,她當然也不想被攆出府去,所以萬萬不能得罪迎月了。

她默默在茶壺裏添上水。心中暗暗有了決定。

過了幾日,花竽聽迭翠說,迎月只是腸胃不適,並不是真的有喜,迎月空歡喜了一場,而在迎月情緒低落時,蘭四爺又和朋友出府遠行遊山玩水去,迎月的心情更糟,整天繃着臉,一個小丫頭雁兒打碎了一隻描金花瓶,就被她打了一頓然後攆出王府。

花竽聞言更加小心翼翼,安分守己,也一再忍讓,不與任何人齟齬衝撞,就怕不小心得罪迎月會落得被攆出王府的下場。

幸虧她性情溫和沉靜,能忍能讓,與世無爭,所以儘管遭受冷落排擠,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以忍受的事。還好有一個迭翠對她還算友善,而且她愛花也愛鳥,所以能夠每日照顧花鳥她也樂得輕鬆自在。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個月,她感覺自己像被所有的人遺忘在花塢裏似的,除了迭翠以外,迎月和其他丫鬟對她幾乎不聞不問,她甚至懷疑蘭四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雲養齋”裏還有她這個人存在。

過了臘八第三天,這天正好是蘭王爺的側室香靈夫人的生辰,老夫人汪若蘭雖是正室夫人,但多年來避居在後花園閣樓裏,諸事不問,王府的管理大權自然就落到了側室夫人柳香靈的手裏。

香靈夫人是蘭四爺芮希的生母,所以這天“雲養齋”的廚房不開伙,迎月和錦荷可以隨着芮希到壽宴上拜壽喝酒,其餘的小丫鬟也可以自由玩樂一天。

本來花竽以爲她也可以出去找風竺、雪笙和月箏幾個姐妹敘敘舊,沒想到迎月叫鶯兒傳話給她,說“雲養齋”裏不能沒有人留守,叫她得留下來看守門戶。

花竽實在不懂,明明“雲養齋”正屋和各廂房的門上都已經上了鎖,爲什麼還用得着叫人留守?要她守着什麼呢?守着空院子?廚房?還是屋外的花架?廊下的雀鳥?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開始感覺到傷心難過起來。

當初秦姑姑帶着她到“雲養齋”前就對她明說了——

“把你送進‘雲養齋’之後,你就是四爺的人,以後新主子要打罵你,老夫人和我是無權干涉過問的了,今後誰都照顧不了你,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

所以,她一直不敢找秦姑姑訴什麼苦,雖然姑姑也對她說過,如果她真受氣了,一定要想辦法傳話給姑姑,別自己一個人傻傻受苦,但是她知道向姑姑訴苦也只是給姑姑添麻煩而已,對她在“雲養齋”的處境不會有多大的幫助。因爲住在“雲養齋”裏和迎月這些丫頭們相處的人是她,就算找老夫人和姑姑爲她出了氣,但以後的日子她難保不會受到更多欺負,也許還會更被排擠孤立。

她本來希望以和爲貴,不想因爲她而挑起任何事端,只要大家相安無事就好,但是此刻府裏所有的人都在熱鬧玩樂時,她卻得留守在空蕩蕩的“雲養齋”裏。好不容易可以有一見風竺、雪笙和月箏的機會也都沒有了,她難過得好想立刻奔到後花園的閣樓裏找老夫人和秦姑姑訴苦,祛祛積在心中無法排解的鬱氣。

然而想歸想,難過歸難過,她終究還是把滿腹的委屈隱忍了下來。

忽然聽見琴聲悠揚,歌聲婉轉,遠遠隨風飛來,送進她耳中。

是風竺的歌聲!

她怔怔地從冷清無人的院子裏走到了門外,站在階前遙望着琴聲和歌聲傳來的地方,只看見遠方的廊檐內外和遊廊上掛着各色彩纏宮燈,大紅紗帳在風中輕揚,一派熱鬧歡喜的景象。

唱歌的是風竺,那麼彈琴的是雪笙還是月箏?她的心底一陣悲涼。此時,她應該和她們在一起的纔對呀!她們可曾想到她?

猶記得從前她們四個人總是輪流彈琴、吹笛、唱歌、跳舞,就算讀書、寫字這些多麼沉悶的事情,只要四個人在一起就會變得有趣好玩了,如果四個人可以不分開,永遠都不要長大該有多好……

她恍恍惚惚、胡思亂想地呆站了半天,忽然感覺臉上有涼意,伸手一摸,才發現有細細的雪花落在了臉上。

“下雪了?”她抬頭看着滿天飛舞的雪花,這才感覺到手腳都快凍僵了。

懷着落寞的心情,正打算回到屬於她的花塢擁被取暖時,突然看見迭翠拎着一個食盒朝她飛奔了過來。

“花竽,你怎麼站在這兒吹風?衣裳也沒有多穿一點,不怕病了?”迭翠的口氣像責備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宴席散了嗎?”花竽搓了搓凍僵的手指,笑問。

“還早着呢!我怕你肚子餓,先帶東西回來給你喫。喏,有明蝦跟燒鵝。”迭翠把手裏的食盒遞給她。

“多謝妹妹想着我。”花竽感動地接過來。

“照理說留守的人應該是我纔對,但迎月姐姐偏偏指了你,你心裏一定很難受吧?”迭翠無奈地聳了聳肩,低聲歉意道:“你若想玩就去玩,我替你留守沒關係。聽說今天晚上要放煙花呢,你也看煙花去吧。”

“要是被迎月姐姐知道了,豈不是害了你?”花竽雖然有些心動,但還是剋制了下來,輕輕搖搖頭。

“今晚的煙花是王爺特別爲香靈夫人買來的七色煙花,她們全都等着要看呢,不會那麼早回來的,咱們可以小心一些。”

特地爲香靈夫人買的煙花?花竽此時不禁想起了老夫人,這些年來老夫人每年生辰都不見蘭王爺這般用心過,而王爺卻特地爲香靈夫人採買七色煙花施放。她的心頭感觸頗深,對於七色煙花已沒有了半點興趣。

“算了,煙花沒什麼好看的,而且這麼冷的天,我更想回去窩在熱炕上好好睡個覺。”

迭翠雙眸一亮。“那好吧,我不怕冷,我想看煙花,我走了!”生怕她反悔似的,飛快地揮手跑開。

花竽微微苦笑,提着食盒回到花塢,把炕牀燒熱後,盤腿坐在炕上,捧着食盒慢慢喫,喫完以後用熱茶漱了口,便擁着棉被蜷在暖暖的炕牀上,把玩着風竺縫的香囊、雪笙繡的繡帕、月箏打來讓她系在手鏡上的如意盤長結,還有幾隻小時候彼此用草編了來玩的螳螂和蚱蜢。

“你們都好嗎?有沒有想我?”她把螳螂和蚱蜢一隻只排着站好,嘆息地問。

望着油燈淡淡的燭火,她思着小時候在後花園閣樓裏生活的時光,又想着在“雲養齋”裏茫然無味的生活。當腦海中浮起風竺、雪笙和月箏幾個姐妹的笑臉時,她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微笑,但是當那些笑臉換成了迎月、錦荷和梅琪時,她的眉心便焦慮地輕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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