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時間比巴西早十一個小時,所以雨初和里爾打電話的時間不多,一錯過,又得等上半天。
所以兩人聯絡,不是靠簡訊,就是靠電子郵件,但自兩天前她掛了他電話以後,他突然音訊全無。
她頭個想到是他還在生氣,因爲她掛他電話,又堅持說要自己去拉薩;這念頭越想她就越拗,真的也不傳簡訊、不打電話,更不寫e-mail了。想說誰怕誰啊,要比倔強她還會輸嗎?可是第二天,依舊沒他消息時,她開始緊張了。
雖說這不是兩人第一次分處兩地,但這是第一次吵架,第一次他超過兩天沒聯絡。基於擔憂,她搭機飛往成都時,特別寫了信到他信箱。信裏簡單四個字——你還好嗎?
畢竟,她還在生他氣,氣他那麼不信任她可以保證自己的安全。
她認爲自己都二十六歲了,又不是剛出社會的小女孩,況且她以前也曾經代表公司到國外出差,還不是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來,怎麼可能一趟拉薩行也沒辦法勝任!
懷着一點點的埋怨還有對他的擔憂,她搭下午四點半自桃園出發的飛機,晚上八點十分抵達成都雙流機場。
旅館已經派人來接,不怎麼想跟嘮叨的接待人員多聊天,她一上車就將ipod Touch的耳機塞到耳朵,心裏作好決定,一到旅館,就先收信看他有無迴音。沒有,就主動打他手機。
也不在乎他知道她人在成都會不會生氣了,現在是他的音訊重要,其他暫擱一邊。
她胡亂挑着音樂聽——說真話,ipod Touch跟着她快三個月了,但她始終沒好好聽上幾首。
好輕按着上下鍵挑歌,突然看見一個奇怪的檔名,標的是日期——她心裏覺得奇怪,因爲其他的檔名,用的都是歌名。
裏面是什麼歌啊?移動選單聽取,空白了兩秒鐘後,她聽見里爾的聲音。
“雨初,今天你到家裏來,煮了非常好喫的蘿蔔貢丸湯,我足足喝了三大碗。我已經很久沒喫別人特地爲我做的家常菜了,感覺非常溫暖,謝謝你。愛你。”
她眼眶驀地紅起。記起來了,那時他的脖子跟腰部都還套着護具,所以她特別趁沒加班的日子到他家幫他做飯。記得她去上廁所的時候,他跟她要了ipod Touch說要收歌——
還有其他的錄音嗎?她焦急地移動選單,幾行歌名之後再度出現日期檔,按下,果真又是他的聲音。他這一回錄了一首歌,就他先前自彈自唱過的〈My funny Valentine〉。
之後還有好多,每三、五天,他就會用ipod Touch錄點東西給她。最後一個日期是他飛到巴西前一晚,聽着他在耳機裏的呢喃,她眼淚倏地滾落。
“我的寶貝,我真的不想丟你一個人在臺灣,一個人飛到巴西。我好想硬拉着你上飛機,但我也知道你這個責任狂放不下工作。好,我自己去巴西,你乖乖地留在臺灣工作。頂多再幾天,我們就能一起到拉薩去了。你知道,我一直想帶着你四處旅行,不管是拉薩、巴西還是日本,我希望我們倆的足跡能踏遍世上每一處。Wish you were here。”
聽到最後一句,她也顧不得淚流滿面的樣子會被前面司機看見了,她翻開揹包,抓出手機按下電源鍵。
一搜索到漫遊網路,手機接着大響。
一見是誰打來,接通時她立刻喊:“對不起,里爾——”
“終於聯絡到你了!”手機裏傳來他如釋重負的聲音。“你現在哪裏,臺灣還大陸?”
“我已經飛到成都了。里爾,我要跟你說,我剛剛纔發現你在ipod裏面錄了好多錄音。對不起,我這麼晚才發現——”
“傻瓜,別哭。”他聲音好心疼。“我也要跟你說聲對不起,我前天口氣太沖了,讓你很生氣對吧?”
“我不氣了。”她抹着眼淚,突然覺得去不去拉薩,什麼時候去拉薩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Wish you were here。她好懊惱,自己怎麼這麼晚才發現!她衝着司機大喊:“停車、停車。我不去旅館了,我要回臺灣!”
“等等等等——”換他在手機裏大喊:“你千萬別回臺灣,我已經在成都了!”
“啊?”她一愣。
“巴西的事情解決了,打電話給你那天,我得到一個員工她爸爸的幫忙,當天晚上他們就幫我把工人跟車輛全部找好了。然後我跟他們說,我再不回臺灣,恐怕我老婆就要跑了,他們一聽,馬上送我到機場搭機。”
“人家哪有跑……我只是自己搭飛機到大陸罷了……”她破涕爲笑,但眼淚還是不停滾落。
“自己飛來大陸不叫跑,那叫什麼?”他聽懂。“對不起,我在機上翻了行事曆才記起來,‘Corner’再兩個禮拜就要開幕了,以後你很難再騰出時間來。”
“你人在成都哪裏?”她用力抹着眼淚,知道他沒生氣,她好開心。
“你訂的旅館吶。”他在手機那頭取笑。“依你個性,這是最好堵你的地方了。”
十分鐘過後,計程車停在樸素但乾淨的旅館前面。雨初拎着揹包奔下車,開心的跳進里爾大張的懷抱中。
“好想你。”她還是在哭。但已經是喜極而泣。
“等會兒進了房間,肯定要好好打你一頓屁股。”他邊擦着她眼淚邊罵,可眼神動作又是那麼地溫柔。“你那天竟敢拒接我電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勾着他脖子撒嬌。“原諒我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喲。”他擰擰她的鼻子,接着抓起她扔在地上的揹包,微笑望着她說:“上樓吧。”
“嗯。”她挽着他手,笑靨如花。
* * *
翌日,兩人在旅館喫過早餐後,一道搭上成都飛往拉薩的航班。兩個小時的飛行,放眼望去盡是異常湛藍的天空和大朵白雲。遠方有三座雪山穿透雲層。兩人的手緊緊牽着,靜默而虔誠地凝視眼前的一幕。
當飛機降落,她長久凝視連綿起伏的青色山巒。這裏就是拉薩,海拔三千六百多米的高地,她十年來一直夢想親臨的神祕境地。
兩人在還算乾淨的小旅館落腳,第二天,再一道搭着渡船來到桑耶。參觀桑耶大殿的壁畫時,雨初沉默寧靜,只是靜靜拿着畫本草繪着牆上的壁畫——這也是里爾第一次看她畫畫。他才知道,原來他深愛的女人,體內還藏着這麼多他尚未察覺的神祕。
多認識她一天,他就多愛她一點——兩人踏出廟後,她主動牽起他手,很認真地行了個禮。
“謝謝你陪我過來。”
“幹麼這麼客氣?”他笑揉她頭髮。
“在剛剛啊,我看壁畫的時候,回頭看見你,才知道我差一點就錯過了最重要的事情。”
“什麼?”
她偎進他懷裏,看着他慢慢地說:“我以爲只要來拉薩看見壁畫就好了,即使是自己一個人也沒關係。但剛剛我發現,我錯了。”
他大概猜到她想說什麼了。可他沒開口,靜靜等她把話說完。
“沒有你在身邊,不管是多棒的風景、多瑰麗的古蹟,我依然會覺得少了一點什麼,但因爲你……感覺就變完整了。”
他傾下臉柔柔地親着她,在神聖靜謐的古寺聽見如此愛語,更是教人陶醉。
“那麼……想不想在往後的日子,每一天,都享受那種完整的感覺?”
她看着他慢慢從口袋拿出一隻淡藍色的方盒,那是他偷偷準備好的求婚戒指。
“這是……”她驚訝地瞪大眼。
他屈膝下跪,在藍天白雲、在青色山巒與佛寺的見證下,喃喃說出那三個字。“嫁給我。”
雨初先是捂嘴,一臉難以置信;而後她也跟着跪下,抱着他嚎啕大哭。“我願意……”
“說定了喔,”他笑着擦去她眼淚,然後打開盒子,幫她戴上最經典的TIFFANY鑽戒。“等一回到臺灣,我就去見你媽媽,請她同意把你嫁給我。”
她連連點頭,淚痕滿布的臉上有着止不住的笑。
“原來你早有預謀——”她望着手裏璀璨耀眼的鑽石戒指,小小地給了他一拳。“我那時還在想,你幹麼那麼堅持一定要陪我過來——”
“你不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求婚地點?”他大展雙手面向眼前的古寺。“而且,等我們以後有了孩子,我這個爸還能跟他們吹噓,當初我是在拉薩的桑耶寺跟你媽求婚的喔。”
她笑着撲進他懷裏,他抱着她開心地轉繞了一圈。
“我愛你。”她看着他說。
“我也愛你。”他回應,並且俯頭吻她。
兩人的背後,青山綠水,鳥叫蟲鳴,一片明媚。
就像他們倆的未來。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