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突如其來的,他喘息着,退了開來。
她依然感覺暈眩,無法思考,腦袋裏熱烘烘的。
燈光,閃爍不停,在他臉上形成明滅的暗影。
她可以看見他眸中的陰鬱與悽然,還有恐懼和渴望。
他深吸了口氣,再吸口氣,大手捧着她的臉,拇指撫着她溼潤的脣,暗啞的張嘴,悄然吐出那些折磨他多年的真相。
“我是複製人。”
可菲眨了眨眼,還在恍惚,一時間不能明白。
“麥德羅的複製人。”他痛苦的看着她,告訴她,“我是被製造出來,供人利用的身體。”
她小嘴微張,呆看着他。
“我不是自然受孕的產物,我是一個叫麥德羅的瘋狂科學家製造出來的複製人,因爲他需要一個身體,年輕的身體。”
他熱淚盈眶,嘎啞的坦承:“如果不是因爲耿野、海洋與莫森,當年將我從研究所帶出來,現在死的,應該是我。”
她一臉震懾,滿眼愕然。
凝望着她震驚的表情,他的心口收縮,再收縮,下顎緊繃的擠出那令人駭然,卻又再真實不過的字句。
“死的,是我。”
***
她的腦袋轉不太動。
因爲他的吻,她不中用的腦袋還處於過熱的當機狀態中,當他吐出那些字句時,她真的一下子沒有聽懂。
所以,只能微張着嘴,呆看着他,努力驅策腦袋動起來。
麥德羅?OK,她知道,那是靜荷學姐那案子的幕後主使人,也是之前試圖綁架阿南的那個瘋狂科學家。
但阿震是麥德羅的複製人?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差點把這個笨問題問了出來,幸好她的蠢腦袋終於開始轉動。
媽呀,當然是一開始。
阿震是麥德羅的複製人,他是麥德羅製造出來的身體?這是開玩笑的吧?
“不是,這不是玩笑。”他瞳孔一縮,嘎啞回道。
她眨了眨眼,才發現自己這次還是不自覺將問題脫口。
“我是他的身體,是他製造出來的備份。”
她注意到,他縮回了手,開始退縮。
“他複製自己,製造另一個身體,他綁架阿南,是因爲希望阿南能替他動換腦手術,好得到永恆的年輕,讓他能夠長生不老。”
明滅的黑暗之中,他的表情有些扭曲,帶着憤恨、不平、怨懣,還有……恐懼。
“而我,就是那個身體,但我被帶走了,所以他製造了另一個。”
可菲不敢相信的瞪着他,想起——
那個人已經死了,代替我死去,我纔是那個身體……
他說過,剛剛纔說過。
死的,是我。
可菲渾身一顫,杏眼圓睜,小臉在瞬間刷白。
我纔是那個身體……
這一回,聽到他所說的話,她才懂,才明白,才知道,他爲什麼會如此失控。
我是複製人……麥德羅的複製人……
看着眼前這傷痕累累,幾乎完全退縮到黑暗之中的男人,她難以想像他究竟是如何帶着這種想法,度過這些歲月。
難怪他總是做惡夢,難怪他總是鬱鬱寡歡,難怪他明明有着美麗的金髮藍眼,卻總要不厭其煩的將頭髮染黑,戴上黑色的隱形眼鏡。
他不喜歡自己,他不喜歡他原本的模樣。
想也沒想的,她不顧一切的傾身上前,跪到了殘破的玻璃碎片之上,匆匆伸出雙手,撫上了他滿布痛楚的臉,阻止他繼續悄無聲息的往後退到閃爍的燈光之外,縮到完全的黑暗之中。
“你不是。”
在那一秒,他完全靜止下來。
可菲捧着他的臉,認真的道:“你不是誰的複製人。”
她可以看見他的瞳孔在收縮,感覺到他停止了吐出的灼熱氣息。
“你不懂——”他痛苦的擠出艱難的字句。
“不,我懂!”可菲開口打斷他。
他瞪着她,一動也不動。
她心疼的、倔強的含淚看着他,堅定的道:“或許我不聰明,但這個我懂。”
淚水奪眶,可她沒有伸手去擦,只是直視着他的雙眼,一字一句的強調。
“你是阿震,就是阿震。”
他瞳眸一暗,還以爲她依然沒聽懂,卻聽她開口道:“你不是誰的複製人,纔不是什麼誰的身體或備份!對我來說,你只是阿震,不管你長什麼樣子,眼睛、頭髮是什麼顏色,對大家來說,你就只是阿震,你懂嗎?其他什麼都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她的話,像晴天霹靂,直接敲入了胸口,釘在他心上。
“你只是阿震。”
可菲以雙手巴着他的臉,強調,再強調。
他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就跪在他身前,那麼近、那麼近,他可以看見她眼裏的自己,聽到她斬釘截鐵的大聲開口宣告。
“你就只是阿震而已!”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卻振振有詞的說:“你沒有死,你還活着,你應該高興自己還活着,我很高興死掉的不是你,我很高興你在這裏,不要說你死了,你纔沒死!”
可菲氣惱的吸着鼻涕,喋喋不休,將心裏的想法,一古腦全吐出來。
“那個人不是你,我很抱歉他死了,但那不是你的錯,那個人會死,不是因爲你,不是代替你,是因爲麥德羅,你不需要替那個瘋子的行爲負責,更不需要有半點罪惡感!”
他啞口,一陣無言,只有心頭被她的話,揪得好緊好緊。
眼前的男人,看起來是如此痛苦又不確定,讓她好心疼,情不自禁的她伸出了手,破天荒的主動擁抱着他,將他緊擁在懷中。
“沒關係的,沒事的!”可菲用力的點着頭,哽咽的大聲再次強調:“絕對、絕對不會有事的!所以你不要擔心、不要害怕,雖然我很沒用,什麼都不會,但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你一起!”
屠震屏着氣息,無法置信。
她聽懂他說的話,但她還是喜歡他?
無法言喻的情感,充塞心肺,讓熱血沸騰。
他原本還懷疑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她懂,真的懂。
你是阿震。
她說。
就只是阿震。
她的邏輯,很清楚,很簡單。
其他什麼都不重要,一點也不重要!
彷彿一道潔白的閃電,劈開了黑暗。
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你一起!
她的懷抱是那麼溫暖,小小的心跳緊貼着他、鼓舞着他,那一瞬,他好似從裏到外都被她包圍溫暖着。
喉頭緊縮着,熱淚再湧。
無法自制的,他抬起抖顫的手,環抱住那個對他伸出雙手,擁抱着他的小女人。
她微微一顫,但沒有抽手,只是更加抱緊他。
他收緊雙臂,將淚溼的臉,埋進她的肩窩,把屬於她的味道,吸進心肺之中,打入血管裏,讓她充滿他全身上下。
他想擁有她,好想好想。
他想和她在一起,想把她變成自己的,想和這個只在乎他的笨女人,永遠永遠在一起。
但他不行,不可以,只要麥德羅還活着,對他來說就是個威脅,他清楚曉得,那個男人不會滿足於現在的身體,哪天他斷手斷腳、缺心少肺,就會再來找他。
他身邊的每個人,都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可她不知道,她只是個普通人,和他在一起,她不可能得到幸福。
可是,他的幸福,只在她身上。
他一點也不想將她讓給別人,完全不想。
他是個自私的人,沒有那種雅量,卑鄙也好,無恥也罷,他就是想和她在一起,就是要強留她。
那一剎,他清楚曉得,他必須變得更勇敢、更堅強,超越現在的自己,才能保護她。他知道,他得找到麥德羅,一定要找到他,只有處理掉那個惡魔,他才能真正擁有她。
你是阿震,只是阿震。
緊擁着懷中那個傻瓜,他知道,他會用盡全力,擺脫那個男人。
他會爲她而活,他會當——
她的阿震。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