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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1)

《寶貝大猛男(中)》 / 黑潔明 / 第9章 / 共16章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

枝頭的葉轉黃,落盡,又再抽出嫩綠新芽。

牀頭櫃上,那二手老舊鬧鐘裏的長短針,勤奮的轉動着,不變的畫出一次又一次的圓,只有顏色被陽光曬得更淺。

老公寓不動如山的佇立在巷尾,任風吹日曬雨淋,像是毫不在乎這一兩年的歲月。

轉眼,又是另一個新年。

“小肥,你真的不去?”

看着坐在車裏的韓武麒,可菲搖搖頭,笑着拿出和去年一樣的理由:“要是突然有人打電話來,公司總要有人留着接電話啊。”

“電話不是可以轉接到武哥手機?”退伍後就去美國唸書的阿浪,從車後座探出頭來,瞧着她問。

“說不定會有人找上門來啊。”她找着藉口。

“不差這幾天啦。”坐在前座的阿南笑着插嘴,“屠家人很好的,你不要害怕,你要覺得屠家兄弟太悶,也可以和我、阿浪與武哥,去耿叔家擠一擠。”

她笑了笑,道:“不用了啦,你們回去過年,我剛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拜託快去,這樣我就可以上去睡我的大頭覺了。”

屠鷹提着行李,從她身旁經過,聽到她說的話,不由得停下腳步,本想開口告訴她一件事,但站在後車廂那邊的屠勤,輕輕的朝他搖了搖頭。

看見大哥的提示,屠鷹遲疑了一下,還是繼續往前走,把行李放進後車廂中。

“小肥,你要改變主意,隨時可以過來。”屠勤走上前,看着她說。

“嗯。”她點點頭。

“你有我們家地址?”屠鷹問。

“有,也有莫森家和耿叔家的,電話我也都抄了。”她微笑,“你們放心吧,不會有什麼事的。”

韓武麒瞧着她,本想再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笑笑,不再勉強。

“那公司就拜託你了。”

“沒問題,好了,快走吧,免得等一下遇到返鄉的塞車人潮。”她揮手趕着他們,交代道:“到了記得打電話回來。”

“OK。”韓武麒發動引擎,邊道:“記得門窗鎖好。”

她翻了個白眼,笑着說:“我知道啦。”

他露齒一笑,戴上墨鏡,道:“我會帶名產回來給你的,Bye!”

說完,他踩下油門,就將車開了出去。

她笑着和他們揮了揮手,直到車子消失在街頭,才轉身回到公寓裏,上樓回房,卻在經過二樓時,聽見動靜。

她奇怪的循聲走去,一進門,就看見客廳裏,鳳力剛正抬手搔抓着肚皮,一邊喫着她做的三明治,一邊睡眼惺忪的半躺在沙發上,張開大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力剛?你怎麼還在這裏?”看見那個男人,她嚇了一跳:“我以爲你回家了。”

“回家?幹嘛回家?”他兩眼浮腫的喫着三明治,茫然的看着她。

“今天是除夕耶。”她好氣又好笑的提醒他,“你得回家喫團圓飯啊。”

“今天?不是明天嗎?”他擰起眉頭。

“不是,是今天。”她伸手將那懶惰鬼從沙發上拉起來,道:“快點,你一年也沒回去幾次,早點回去給你媽看一下,盡一盡孝道。”

他咬一口三明治,被她推着走,邊喫邊說:“嘔在這裏,右是更藥道啊,她甘到我,究只惠嘆氣偶宜。”

“就算是這樣,一年也才這一次而已,你也要給她有嘆氣的權利啊,又不是天天。”可菲推着他上樓,碎念着:“你爸媽養你那麼大,你給他們念兩天又不會死。”

他吞下那口三明治,笑着說:“好啦好啦,我回去就是了,OK?”

“我到樓上幫你收乾淨的衣服。”她催着他進房間,道:“你快去把臉洗一洗,記得把鬍子刮乾淨!”

“Yes sir !”他在房門口故意搞笑的站直了身軀,對她踢了一個正步,行了個標準的敬禮。

這傢伙實在很三八耶!

“別鬧了,動作快。”她笑着斥責他,這才匆匆跑上樓,去幫他收衣服。

半個小時後,她終於將他也體面的送出了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睡她的回籠覺。

***

入了冬,大葉欖仁的綠葉,全被染紅。

當寒風乍起,總會落下幾片巴掌大的紅葉。

從他的房間,可以看見那裸樹,還有一部分的海。

冬天的海,灰濛濛的,只有漸次的浪,會因強勁的季風起伏,翻出點點白色的浪花。

他們到達時,他聽見了聲音。

一顆心,無端提了起來。

去年過年,他沒有放假,但今年他運氣很好,剛好排到了過年休假。在確定可以回家過年的那一瞬,他幾乎想放棄這個假期,但最後仍是選擇回來。

腳步聲,先後從門外傳來。

屠勤,然後是屠鷹,他可以聽得出誰是誰,他們總有自己習慣的步伐。

他遲疑了一下,上前打開門。

屠勤住他對面的房間,屠鷹在他隔壁,兩個人都沒有關上門,兩個人都在整理行李。

看見他,屠勤輕扯嘴角,開口招呼。

“嗨。”

“嗨。”他點頭。

“什麼時候到的?”屠勤坐在牀上,拉開行李,把衣物收到衣櫃裏。

“也是剛到。”他雙手抱胸靠在門邊,隨意的回答。

“你還有多久退伍?”

“大概再兩三個月吧。”

“那很快了。”

“嗯。”他瞄了一眼樓梯口,那裏毫無動靜,沒有人再上樓。

屠勤繼續整理行李,很快把東西歸位,然後聽到小弟又開了口。

“武哥呢?”

“在耿叔那邊。”

他沉默了一下子,看着屠勤抖了抖清空的行李袋,然後圍着一條羊毛圍巾朝他走來,微微一笑。

“桃花說快開飯了,一起下去吧。”

“嗯。”他點頭應聲。

屠鷹在這時走出房門,看見他,揚起了嘴角,難得的主動開口:“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他跟着露出微笑,說實話,他是真的很高興看見他們,但是當他在跟着兩人下樓時,卻注意到屠鷹脖子上,也有一條圍巾。

除夕的午後,藍色月光裏向來沒有什麼客人。

大部分的人,這兩天都得回家喫媽媽煮的飯菜,所以餐廳幾乎是空的,到了三點以後,何桃花更是乾脆直接掛上休息的牌子,在老公和兒子的幫忙下,把桌子並在一起,然後在廚房裏大展身手,一邊指使男人們,將冰箱裏的菜餚上桌。

三點半時,隔壁的莫森和如月,帶着兩個小蘿蔔頭一起出現在門口。

如月笑着擁抱了他一下,然後到廚房裏去幫忙,雙胞胎邊吵架邊偷喫。沒多久,耿野和曉夜也來了,耿野手中抱着一個娃兒,念棠嘟嘟囔囔的跟在後頭,兩手提了滿滿的糖果餅乾。

門又開了,他再次回頭。

這一次,是初靜,看見他,她雙眼一亮,走上前來:“爸說你放假,我還不信,原來是真的。”

他輕扯嘴角,“我運氣好,剛好輪到。”

“太好了,你去年沒回來,桃花念好久呢。”初靜笑了笑,道:“你這次休多久?”

“三天。

“真不錯,那我們有空再聊,我先到裏面幫忙。”

說着,她和他揮了下手,轉進了廚房。

四點,門口再次傳來動靜,他還沒回頭,就已經聽見尖叫。

“啊!阿震!是阿震!”屠愛砰的推開了門,衝了進來,飛奔到他身上。

他反應迅速接抱住莽撞的小妹,只聽她得意洋洋的回頭對着慢半拍的屠歡道:“你看,我就說他放假了,今年會回來的!”

“我知道啦!要你講!”屠歡仰高她的小鼻子,哼了一聲。“你明明就不知道,就是我講了你才知道的!”屠愛轉回頭,和他告狀:“她不知道啦,是我先知道的!”

他笑了出來,把她放到地上,道:“是,我知道是你先知道的。好了,別和姐姐吵架,快把蘋果拿進去給桃花,不然就來不及烤派了。”

被提醒的屠愛,驚叫了一聲,連忙提着她手中那袋蘋果跑進廚房。

大了兩歲的屠歡,有些靦覥的看着他。

“你好像變高了?”他看着大妹,問。

“一點點而已啦。”屠歡彆扭的絞着手,微微駝了一下背。

他沒點出她的狀況,只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還不夠高呢,你這矮冬瓜。”

“哪有,我很高耶!”她瞪大了眼,挺直了腰桿,驕傲的說:“我是全班最高的耶!”

“呀——小黑哥哥——”

廚房裏,傳來屠愛的尖叫。

“後——她好吵喔。”屠歡翻了個白眼,卻掩不住嘴角的笑,然後才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慢吞吞的也跟進了廚房。

他看着大妹做作的背影,嘴角不禁輕揚,驀地,身後再次傳來人聲。

這一回,武哥和阿浪、阿南一起推門而入,他們兩手滿滿都是雜貨,從衛生紙到烤肉用的煤炭都有。

“喲,阿震。”阿浪和他點了下頭,扛着東西走過。

“嗨,小鬼,好久不見。”阿南笑笑的提着衛生紙進門,看了他一眼,回頭問身後的韓武麒:“他好像變壯了啊?”

“他去當兵啊,又不是去當少爺,變壯是應該的。”韓武麒走在最後,挑眉看了他一眼:“放假啊?”

“嗯。”他微一點頭,眼角輕抽,看見武哥身後似乎還有動靜,心頭莫名收緊。

但下一秒,一聲粗魯的低咆傳來。

“韓武麒,你別擋我的路!閃邊啦!”

兇惡的封青嵐伸手推開擋在門邊的王八蛋,提着醬油擠了進來。

他等着後面的人進門,但嵐姐之後,門外卻再沒別人,只有椰子樹在空蕩蕩的街頭上隨風搖晃。

五點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路上和港口的街燈,慢慢亮了起來。

“阿震,你在看啥?外面怎麼了嗎?”

放好雜貨的阿浪,轉回前頭來,瞧着他問。

“沒有。”他猛然回神,有些狼狽的收回視線,繼續排放桌上的碗筷,“沒什麼。”

阿浪好笑的瞧着他,回身和其他人聳了聳肩。

男人們心照不宣的互看一眼,然後偷喫的偷喫,喝啤酒的喝啤酒,各自找了位子坐下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天。

他很快注意到,阿浪和武哥身上也圍着同款的圍巾,甚至阿南脖子上也有一條。天氣雖然很冷,但並沒有到那麼冷,況且還在室內,但他們幾個卻像是說好了似的,全都圍着同款同色的圍巾。

“很冷嗎?”當他在阿浪身邊坐下時,忍不住問。

“沒啊,還好。”阿浪蹺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那你圍着圍巾?”

他一聳肩,道:“因爲這是人家心意啊,而且聽說今天晚上寒流要來,有備無患。”

“心意?”

“對啊,這手工打的呢,你看,我的有個球。”阿浪故意抓着圍巾尾巴,在他面前轉啊轉的,笑着現。“這是公司今年冬天的標準配備喔。”

胸口,微微的有些,不是那麼愉快的情緒湧現。

“我不知道你那麼賢慧,竟然跑去學打圍巾。”他冷冷說。

“最好我是有那閒工夫啦。”阿浪瞅着他,露齒一笑:“這是小肥親手打的,還純羊毛的喔。”

一刀,狠狠正中目標。

“我以爲你到美國去唸書了。”不快,讓他忍不住脫口。

“我放假會回公司啊。”阿浪將圍巾繞着脖子,甩回身後,邊說邊將瓜子丟進嘴裏。“她還特別打電話問我想要多長多寬的呢。”

他微微一僵,原以爲阿浪會再說些什麼風涼話,但那傢伙卻沒有繼續下去。

外頭的天色,完全暗了。

他突然覺得,或許他下樓時,漏看了誰,也許人早已進了廚房?

驀地,想起身進去看看。

但屠勤在這時端着醉雞上桌,開口問了一句:“武哥,你打電話和小肥報平安了嗎?”

阿震愣住。

“啊,還沒,我忘了。”韓武麒微笑,“沒關係啦,她應該睡了,她說她要去睡覺啊。”

“她沒來?”他不應該問,問題卻忍不住衝口而出,他以爲她和他們一起來了,不是嗎?

“沒。”韓武麒瞧着他,“她說她要留在公司。”

“她一個人留在那裏?”

“嗯哼。”韓武麒微微一笑,“去年也是啊,她去年也沒來,對不對?阿南?”

阿南點頭,一邊伸手偷拿桌上的醉雞:“嗯,她沒來,她說她平常做牛做馬,難得能休息一下,所以她過年要放假。”

那是藉口,他知道,阿南知道,武哥也知道。

除夕夜,如果有地方去,誰想要一個人過年?那擺明了就是一個藉口。

韓武麒一笑,再笑,又笑。

他抖着腳,支着臉,笑彎了眼,瞧着那個神情緊繃的傢伙,道:“欸,阿震,我開車開了好幾個小時,累得要命,幫我去打個電話吧。”

***

盯着電話,他遲疑着。

他知道,是他活該。

那女人替公司裏每個人都打了圍巾,就偏偏漏了他的。

他沒有理由不爽,都一年半了,他一次都沒有回去過,她忘了也是應該。

他不該去在乎這種小事,卻忍不住胸中的鬱悶。

再怎麼樣,他還是紅眼的員工,不是嗎?

無端的不爽,讓他衝動的拿起了話筒,按下一串號碼。

話筒裏,傳來沉悶的鈴響。

嘟——嘟——嘟——

嘟——嘟——嘟——

他等着,又等着,再等着,就在他要掛斷電話時,電話通了。

“喂,紅眼意外調查公司您好……”

原以爲,久沒聽見,他會對她的聲音,感覺陌生,但當那怯怯的聲音一入耳,卻只有溫暖的熟悉,彷彿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好像她就近在身邊。

但,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大對,有些沙啞,莫名虛弱,幾乎像是帶着哭音。

她在哭嗎?

“你怎麼了?”未及細想,話已出口。

“沒、沒有……沒什麼……”

她的口氣,聽起來有些生疏,衝動的,他不禁再吐出一句。

“我是阿震。”

她突然一陣沉默,才輕輕應了一句:“嗯,我知道。”

他咬着牙關,看着窗外的黑夜,生硬的道:“武哥他們到了,他要我通知你一聲。”

“嗯,好。”她吸氣,振奮起精神道:“謝謝你打電話通知我。”

他沉默,想追問,卻又沒有資格。

“還……還有別的事嗎?”她悄聲問。

他喉頭緊縮着,不快的擠出兩個字:“沒了。”

“那……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他聽到自己開口。

然後,她收了線,掛掉了電話。

他緊握着話筒,斷線的聲音仍在耳邊輕輕作響,雖然她力圖佯裝無事,但那卻掩蓋不住其中的沙啞,和微微的硬嚥。

她在哭,他知道。

接電話之前,她就在哭了。

窗外,寒風又起,吹得樹影搖晃,發出譁沙譁沙的聲響。

他按掉通話鍵,考慮再打過去,但通過電話線,除了知道她正在哭之外,他不可能得到太多的答案。

所以,他將話筒掛了回去,然後回到前面餐廳裏。

所有的菜都已上桌,大人小孩們,開心的齊聚一堂,聊天喫飯,笑着,也鬧着。

歡樂開心的氣氛,充滿了整棟屋子。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眼前豐盛的山珍海味,還有他的家人與朋友,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她不來,是她自己選擇的,阿南說了,去年她也沒來,他一直以爲她有來,她沒有家可以回,他以爲她會和其他人一起回來。

但顯然,就像他選擇放假回老家一樣,她則選擇不到這裏過年。

他清楚原因是什麼,不是因爲到這邊還得伺候他們這些人,不是因爲她想一個人留在公司睡覺。

她不來,只是因爲——不想遇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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