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宗聖開始遊走於兩個家的生活,有時回他爸媽家,有時回他自己家,聽醫生說懷孕初期是高危險期,他越來越常往市區的房子跑,總要確定他孩子的媽平安無事。
紀曉潔似乎一點都不介意孤單,一個人睡覺,一個人買菜,一個人做好每件事,除了幫他分擔工作,還學會了鉤毛線,已經織了幾雙小襪子。看她表現得乖巧懂事,他不由得對她更加憐惜,能多陪她一會兒是一會兒,有時想想如果他不是那麼有錢,如果她不是那麼沒錢,兩人做夫妻倒也是不錯的。
週末早上,傅家四口一起用餐,王韻紋盯着面帶倦意的大兒子,冷不防的問道:“阿聖,你最近很少回來,是不是交了新女朋友?”
傅宗聖差點噴出口中咖啡,勉強吞嚥後纔回來:“咳!沒有。”
“你和林小姐退婚退得那麼突然,不是因爲第三者的關係嗎?”在王韻紋心目中,這個大兒子樣樣都好,就是太功利了一點,如果不是有更完美的對象,怎麼會忽然把林逸婷給甩了?其實他們家已經夠富貴了,真不懂這孩子爲何還要錦上添花?
相對來說,小兒子就太隨興了一點,從髮型、工作到女友都是一年換好幾個,兄弟倆的個性南轅北轍,真不知是遺傳了誰?
“我跟她不適合。”傅宗聖語帶保留,雖然他恨透了林家兄妹,不過這事牽扯到林小姐的隱私,他自己被下藥也很丟臉,只能忍氣吞聲,把真相當成不能說的祕密。
聽到這裏,傅宗慶忍不住要給哥哥一個良心建議。“不適合還訂婚?哥你就是太沖動了,要跟我多學着點,慢慢挑、慢慢玩。”
“你最好能玩出一片江山,我就拜你爲師。”傅宗聖才懶得理會弟弟的風涼話,要不是傅宗慶讓人不放心,他這個長子又何必挑起家族重責,成天在金錢遊戲裏打轉,連婚姻大事都想着能撈上多少好處。
傅耕彥早就習慣這兩個兒子的鬥嘴,轉向親愛的老婆說:“還是女兒好啊,兒子沒一個貼心的,要是能再遇到紀小妹,我們就收她做乾女兒怎麼樣?”
王韻紋點頭說:“好啊,紀小妹沒有家人,我們應該多疼她。”
傅宗聖實在聽不下去了,萬一紀曉潔成了他的乾妹,又生了他的孩子,這關係和輩分該有多混亂!他拿紙巾擦擦嘴,站起身說:“我要陪客戶去打高爾夫球,先走了。”
傅宗慶跟着站起來。“這麼巧,我也想去打球,我搭你的順風車吧!”
“不順路。”傅宗聖的表情僵硬,希望這個寶貝弟弟識相點。
“你不是要去北海球場嗎?難道你換了地方?”他們家一直都是去這家高爾夫球場,打球之餘還有海景可賞,就算把小白球打進海中、進不了洞都覺得爽快。
“我要先去接客戶,還有點事要談。”
“也行,我就勉爲其難的當你一天的助理,既然你是做哥哥的人,就應該讓弟弟我跟着喫香喝辣,這是天經地義、千古不變的道理。”
傅宗聖忍不住翻個白眼。“你自求多福吧,親愛的弟弟。”
看哥哥氣得變臉,傅宗慶就大笑起來,這個精明能幹的哥哥真是死腦筋,也不知哪天才能開竅,學會人生苦短、及時享樂。
至於傅耕彥和王韻紋夫妻倆,一點也沒把兩個兒子放在眼裏,從小吵到大還有什麼好勸的?與其等他們各自娶個好媳婦回來,不如先想辦法收個乾女兒吧!
傅宗聖沒約客戶也不想打球,開了車就往市區走,只要一天不見他孩子的媽就覺得不放心。
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喫飯、好好睡覺,要是頭暈想吐怎麼辦?要是在浴室裏跌倒還得了?他曾提議要請個傭人來幫忙,她卻說自己就是傭人出身,不喜歡一個陌生人時時盯着她,既然如此,只好由他這個孩子的爸多照顧了。
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麼老媽子的傾向,成天擔心這擔心那的,等孩子出生後想必更嚴重,看來他的瀟灑愜意全得拋到外層空間了。
開車進了大樓停車場,傅宗聖很快搭電梯上樓,故意不用鑰匙開門,按了電鈴等孩子的媽來開門。
“你回來了。”紀曉潔打開兩道鐵門,給他一個微笑。
他還沒脫鞋就先忙着問:“你昨天睡得好嗎?喫過早飯了吧!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放心,我很好。”她的視線望向他身後,那兒站着一個陌生人。“你帶了客人?”
“啊?”傅宗聖回過頭,那一路跟蹤他的傢伙,不是他的寶貝弟弟又是誰?
“被我抓到了,哇哈哈!”傅宗慶指着前方的兩人,笑得好不得意。“這位就是我未來的嫂嫂吧?怎麼還像個未成年少女?難怪大哥你要藏起來,原來你喜歡這款清純小妹妹!”
紀曉潔沒想到傅宗聖的弟弟會突然出現,兩人的五官頗爲相似,但氣質差很多,哥哥成熟穩重,弟弟就活潑多了,甚至有點幼稚搞笑……
傅宗聖氣得快爆炸了,握緊拳頭告訴自己不能動粗。“你馬上給我滾!”
“好啊~~我這就滾回家向爸媽報告,說你金屋藏嬌,爲了第三者拋棄未婚妻!對了,小嫂子到底有沒有滿十八歲?我可不想看你被警察叔叔抓去關。”
“傅宗慶!”傅宗聖這下連殺人滅口的念頭都有了。
“你們……先進來再說吧。”紀曉潔忍不住提醒道,不管要吵架或打架,總是不要堵在門口,這棟大樓可還有其他住戶呢!
“小嫂子說得對,我們太胡鬧了,真對不起呀!”傅宗慶十分親熱的喊道。
紀曉潔搖頭苦笑,招呼他們進屋坐下,轉進廚房準備了飲料和點心,端出來放到客廳桌上,傅宗慶笑呵呵地說:“小嫂子真體貼,我哥這下可有福了。”
“你跟蹤我就爲了說這些?”傅宗聖一張臉臭到不能再臭。
“誰叫你故意瞞着爸媽?我這個乖兒子當然要來探個究竟,要是他們知道你剛剛退了婚又跟新歡同居,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傅宗慶語帶諷刺的說。
紀曉潔看情況不妙,想了想還是決定撒個小謊。“其實你誤會了,我是傅先生請的傭人。”她現在穿着圍裙和家居服,臉上只塗着護脣膏,肚子也不明顯,應該還挺像傭人的吧。
“哦?”傅宗慶壓根兒不相信,對他哥哥挑了挑眉。
“別胡說,你是我女朋友。”傅宗聖不想看她自貶身價,明知她是好意但他不能接受,她這輩子已經夠委屈了,再讓她委屈下去他會唾棄自己的。
沒想到謊話立刻就被拆穿,紀曉潔羞怯的低下頭,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傅宗聖乾脆把她拉到身旁坐下,摟住她的肩膀說:“我們倆是什麼關係?以後不準這樣說自己,我會生氣的。”
好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她卻不大敢相信,點了點頭沒吭聲。
傅宗慶起了半身的雞皮疙瘩,他又不是來拆散人家神仙眷侶的。“拜託!我是那種不識相的人嗎?你們想保密就保密,我只是好奇而已,小嫂子你別緊張,我這人就愛開玩笑,不會破壞你們的好事。”
“呃……謝謝。”她除了道謝似乎也無話可說了。
傅宗慶才表態卻又話鋒一轉。“不過呢,保密防諜是多麼辛苦的工作,我要點封口費也是應該的,大哥不會捨不得一點小錢吧?”
傅宗聖早知道這個弟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所幸這也不是什麼高深的難題。“你的工作室接不接廣告設計?我最近有個建案要推銷。”
“好呀,大哥就是上道呀!”傅宗慶樂得跳起來,還對紀曉潔鞠躬致謝。“小嫂子你真是我的福星,第一次見面就給我這麼大的禮,以後我一定在爸媽面前說你好話,還會隨時幫你監督我哥,保證不讓他在外面偷喫,你就儘管放心吧!”
“你太客氣了。”她只覺受寵若驚,這跟她哪有半點關係?
“我哥平常小氣得很,今天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讓我接這種天大的case,你不知道,我哥對於賺錢這件事看得很重,就算對我這個老實忠厚的小弟,他也是親兄弟明算賬,小時候他就拿紅包放我高利貸,長大後果然變成一代奸商,你要小心點,不要哪天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
紀曉潔越聽越想笑,這對兄弟真是一對活寶,傅宗聖卻是臉色鐵青,拍了拍桌說:“你碎碎唸完了沒?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去。”
“小弟我這就滾蛋,不打擾你們恩愛了,拜拜!”
傅宗慶這個人說風就是雨,一溜煙就不見人影,留下尷尬的兩人,傅宗聖咳嗽一聲說:“那個……既然被他發現了,我們就假裝是男女朋友,你應該不介意吧?”
“我當然不介意,我只怕你會爲難。”她還不至於矜持到這程度,他們連一夜情都有過了,口頭上的關係算什麼?
“沒事的,那小子雖然愛鬧,還不會亂來的,我會找人盯着他的工作進度,畢竟我是一代奸商,他要詐騙誰也詐騙不了我。”
他自嘲的語氣讓她輕笑出聲,他確實頗有商人的銅臭味,但她覺得他直率得很可愛,這年頭誰不愛錢?不管男女,結婚時也想要好處,敢說出口的卻沒幾個。
看她笑了,他也鬆口氣。“我們今天中午喫什麼?冰箱還有沒有菜?乾脆我們去超市吧,上次你做的煎餃很好喫,我想喫蘿蔔絲口味的行不行?”
“行!”他突然發作的嘮叨,讓她笑得更愉快了,這日子還是挺好過的,不是嗎?
喫過午飯,傅宗聖心滿意足的拍拍肚子,心想自己最近得多注意運動了,因爲紀曉潔的種種開胃美食,他很可能進入前中年發福期,還真是福禍相倚啊!
“曉潔,我去書房做點事。”他對着在廚房洗碗的女人說,還是沒有半分想要幫忙的意思,平常都是母親叫老家的傭人來打掃,他連清潔用品放哪兒都不知道。
“嗯,你去忙吧。”紀曉潔對他點個頭。“等一下我拿甜點給你喫。”
“再喫下去,我的肚子就要比你先大起來了。”
她聽了只是微笑,他也笑得開懷,日子過得太滋潤了,想想以前多麼孤單寂寞,原來有個伴是這麼愉快的一件事,林逸婷可沒給過他這種感覺。
男人要的其實不多,只要喫飽、穿暖、有人照顧,現在他就只差一個牀上的伴了,不過他不敢對紀曉潔有此念頭,他們總有一天要各走各的路,除了孩子的牽絆之外,他不應該把彼此關係弄得太複雜。
稍晚,紀曉潔端了兩碗芋頭西米露走進書房。“喫吧,不會太甜。”
“你真好。”傅宗聖放下文件,端起碗就喝了兩口,果然不甜不膩,夏天喝起來最適合。
“宗聖……”她現在還是不太習慣叫他的名字,但既然他提過她就照做。“我有件事想問你。”
“儘管問吧!”西米露太好喫了,不知她還有沒有多準備一些?
“就是關於林小姐那件事,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通,爲什麼他們兄妹倆要做那些事……”她自認這些年來對林逸婷也算盡心盡力了,對傅宗聖更是不曾有一點勾引的念頭,爲何他們要設計一場“仙人跳”讓她跳進去?
他吞下最後一口西米露,把碗放到桌上,想了一下才說:“我可以解釋,但是你要保證,絕對不能告訴別人,還有……不要太難過。”
“我可以保密,可是我不確定我會有什麼感覺。”
“那至少答應我別掉眼淚。”上次她確定懷孕的時候,他爲了哄她別再哭了,可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女人的眼淚實在威力驚人呀。
“嗯,我答應你。”她心想自己應該做得到。
傅宗聖沉吟半晌,用簡潔而保守的方式說明了來龍去脈,他知道紀曉潔的身世已經夠淒涼,當她聽到同父異母的兄姊如此算計她,心中失望想必難以形容,這件事又關係到林逸婷的隱私,他也不太好意思討論,只能含糊帶過,就說是不易受孕的體質,不過代理孕母這四個字就不能不說了。
聽完這一番話,紀曉潔因爲過度震驚而沉默了,她萬萬想不到林逸婷會設計她做代理孕母,她紀曉潔雖然是個私生女,也不代表就低人一等,或是用錢就可以收買的人。她原本以爲林逸婷對她還不錯,送她那麼多昂貴的衣服,偶爾也會聊上幾句話,她希望林逸婷一切順利,沒想到卻是這種結果……
“咳!”他走到她面前,笨拙的拍拍她的頭。“以後他們不敢亂來了,我已經給他們一頓教訓,林逸軒找人來向我道過歉,因爲我把他們好幾筆生意都搞砸了,親友們也都知道我甩了林逸婷,她覺得丟臉,現在還躲在國外不敢回來。”
她緩緩抬起頭,看着他又似乎看不到他,眼光悠悠的、飄飄的。“他們怕你是因爲你有本事、有背景,所以願意向你道歉,可是我呢……我什麼都不是,就算喫虧也得忍下來……”
他坐到她身旁,這座雙人沙發還挺小的,他乾脆摟住她的肩膀安慰。“別這樣說你自己,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只是……”只是什麼?可憐、倒黴或是命苦?
“我只是生來就不如別人,想要一點家庭的溫暖都不可能。”她替他完成這句話。
“曉潔!”他更用力摟住她,讓她的頭靠在他肩上,在這時候他也只能給她一個依靠。
“謝謝你告訴我事實真相,我不會說出去的。”她想開了,不該期待的東西就是不該期待,只要她關好自己的心,就不會有人闖進來傷害她。
“你……想哭就哭吧!”
她搖搖頭,想拉開兩人的距離,卻被他摟得死緊。“你可以依靠我沒關係的,不用老是那麼堅強。”
“嗯。”她不置可否,只是應了一聲,就算這時依靠他,日後也是得靠自己的,她不會以爲自己能母憑子貴;如果她不是這種出身,他也不會想另外找合適對象,沒有錯,一切都因爲她生來不如別人……
兩人不言不語,時光靜靜流逝,他覺得自己比她還難過,甚至有種想替她流淚的衝動,他從何時變得這樣同情心氾濫?這女孩撥動了他心中某根弦,或許是同情,或許是友情,更或許是兩人即將有個孩子產生了親情,無論如何他這輩子會盡量對她好,在他的能力範圍內,讓她的人生多些換了色彩。
日曆一天一頁地翻過,紀曉潔已經懷孕五個月了,跟傅宗聖同居也有三個月了,這段時間以來,他表現得溫柔體貼、可圈可點,如果不是有那份婚前協議,她幾乎要以爲他們是一對情侶。因此她常會拿出那份合約提醒自己,灰姑娘沒有做夢的權利,王子只會娶真正的公主,她還是認命一點比較好。
週六晚上,兩人一起逛百貨公司,逛最久的地方當然是婦嬰用品部,傅宗聖再一次叮嚀道:“曉潔,你應該多買幾件孕婦裝,肚子大了就別硬撐,我們又不是沒錢。”
那是“你”的錢,可不是“我們”的錢,紀曉潔在心底回應着,口頭上卻說:“好,等一下就去看看有沒有喜歡的。”當然她不會有啥喜歡的,因爲標價實在不便宜。
“寶寶的衣服不用買那麼多,小孩子長很快的,等長大一點再來買。”
“嗯,買這幾件就好了。”若是花在孩子身上的錢,她倒是不怕花他的錢,這就是差別,孩子是他的親人,她卻不是他的什麼人。
兩個客人走過他們身邊,傅宗聖立刻攬住她的肩膀,最近他常有這些保護的小動作,就怕她碰着了或跌倒了,從小到大還沒有人對她這麼好過,就算一切都是爲了孩子,她也感謝他這一路的相伴。
“累不累?我們休息一下吧!你的腳最近有點水腫,走路不要走太久。”他看到前方有張長椅,就扶她過去坐下。“我去給你買個飲料,想喝什麼?”
“果汁好了,謝謝。”果汁比較健康,她也希望生個健康的孩子。
“嗯,我去買現榨的果汁,你乖乖坐在這裏別動,有事就打我手機,不要跟陌生人說話,要保持心情愉快,聽到沒?”
“聽到了!”她又笑了,他怎麼這麼會逗人開心?
看到她明朗的笑容,傅宗聖不覺呆住了,伸手拍拍她的頭,不太自在的轉身走開,真奇怪,這女孩怎麼一天比一天好看,懷孕的女人果然是最神聖、最美麗的吧。
紀曉潔坐在椅子上,拿出那些小衣小褲又看了一回,心底滿滿的期待和喜悅。
未來的某一天,傅宗聖會娶一個對他有利的妻子,還會生下幾個好命的孩子,過着屬於他們富貴人家的生活。到時只有這個寶寶會陪着她,成爲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爲此她不能失去自己的心,貪求太多隻會落得無盡的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