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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為君白頭》 / 雷恩那 / 第3章 / 共21章

聽到問話,君霽華抬頭望向寒春緒,後者灰白髮凌亂得不像話,一臉怔忡,頰面竟有睡覺時留下的紅印子,她想笑,脣角未彎,只笑在心裏。

“那你嘰哩咕嚕念什麼?”

她放下合十的雙手,腮畔淡暈。“沒說什麼的,就說……希望它們早早超生,若再投胎轉世,也希望投到好人家裏去,能當人,就當好人,要是又當了狗,也要是條好拘,別去咬誰……”

寒春緒瞪着她,眉挑得老高,一時間無語。

“你瞧起來像真醒了。”她螓首略偏地打量他,眉間一弛,像似也放心了。“今天還得再喝一帖藥,這樣周全些。”

“哪兒來的藥?誰開的方子?”他問聲不禁沉硬,心想,她該不會蠢到請大夫來這兒看診。“再有,你穿這身灰撲撲的舊衣幹什麼?這……這是男孩子的衣物,又髒又舊的,你以爲女扮男裝就能騙過‘天香院’那些人嗎?別太天真。”

她兩頰紅暈深濃了些。

不看他了,她拾起小鋤頭,一下一下地刨開薄雪,再繼續掘土,邊道:“‘天香院’的姑娘們要是病了,請大夫診治,所開出的藥方我都會收着,那天從‘天香院’逃出時,我把一疊藥方全帶了,裏頭有治風邪、頭疼、高燒不退、絞腸、胃病、下痢等等,我想……逃跑路上倘若病了,還能按着方子抓藥,可以省下診金……”努力掘地,掘掘掘,單手力道不夠,乾脆兩手合握一起使勁。

“我在另一間房的櫃子裏找到幾件男孩子的冬衣和一頂布帽,衣襖很舊,尺寸也小,但勉強能穿,我把頭髮全塞在布帽內,把臉也抹髒了,扮成野孩子在街上跑比較不引人注意,然後就按着藥方抓回三帖藥,也買了一些乾糧和饅頭。”她飛快看了他一眼,咬咬脣瓣。“……我沒從門口進出,都是鑽那個小牆洞,沒給誰看見。”

寒春緒頭暈暈的。

那種描繪不出的古怪感又掀,在胸內衝撞,連作幾個深呼吸都壓不下。

他和她皆落難,真要比,她的處境還較他危險三分,她人在城中尚未逃遠,又是個嬌弱、不懂武的小女兒家,不嚴嚴實實躲好,倒爲他犯險買藥、張羅喫食……她是……她是笨蛋嗎?!早該自個兒逃了,還跟個病號窩在這裏!

她像是心細如髮,有時卻又太過天真、太輕易信任他人,真讓她逃出“天香院”出去闖蕩,怕也是出了狼窩、又進虎穴,前途堪慮!

也不知自己氣什麼,她不“長進”,那是她自個兒的事,有啥好恨?他不恨!

頭一甩,他粗聲粗氣問:“你刨地幹什麼?”

她動作略頓,靜默一會兒才吶吶答道:“把狗全埋了。它們死都死了……放着不管,總是不好。”

“它們本來要咬死你!”

“……我沒死。”好小聲說着,她低頭繼續挖,襖衣袖口太短,露出的兩截細腕連同小手都凍得僵紅。

兩道灼辣目光還沒從她頭頂心移走,君霽華感覺得出。

實在不明白她哪裏惹惱他,怎麼才醒,他火氣隨即也醒了?但,這樣算好事吧?證明他精神大好,病去身強。他若再昏沉下去,她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忽然,杵在身側試圖“瞪穿”她的人轉身走掉。

本以爲他要進屋休息,才一會兒時候,他又晃出來。

一雙獸皮縫製的手套忽而丟到她面前,君霽華驚訝揚睫,看到他手裏竟還提着一把巨大的鐵鋤頭。

他撇撇嘴,一臉不豫。“老子躺得都快生鏽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然後,她就傻了似的,怔怔地看他揮動鐵鋤刨地,他掘一次的深度,她的小鋤頭八成得掘上十多下才抵得上。

“看什麼看?再看我挖你招子!”他臉上有可疑的暗紅。

君霽華連忙垂下細頸,不是怕他的言語恫嚇,而是自己臉蛋也熱熱的。

斂眉,縮顎,心緒有些浮動,她下意識繼續揮動小鋤頭,才動了兩下,一道粗魯聲音隨即響起——

“沒瞧見手套嗎?把它戴上!”

她含糊低應,最後乖乖拾起手套。

那東西對她而言是有些大,但確實溫暖許多,十指不那麼僵冷。“謝謝……”

寒大爺彆彆扭扭地哼了她一聲後,繼續揮動鋤頭,扯疼傷口了也渾不在意。

他沒發現小姑娘又偷覷他,那雙秋水映月般的眸子輕湛靈動,有着連她自己也未及察覺的柔軟情愫……

***

燒退之後,體內邪氣逼出,寒春緒傷口復原之速加快不少,這兩天已消腫大半,口子也不再滲血。

窩在“鬼屋”的這些天,一切低調行事,除先前不得不起火煎藥、燒水飲用,竈房是不生火的,所喫的食物不是乾糧便是冷饅頭,之後寒春緒溜出去一回,帶了兩隻燒鵝和一大包滷牛肉,當晚,君霽華跟着大快朵頤一頓,喫得很香,而這一晚還發生一件小意外,讓她見識到“鬼屋”是如何“鬧鬼”。

有兩名喝醉酒的老漢不知怎地晃進巷內,該是認錯回家的路了,在石牆外徘徊不走,其中一個還一屁股賴在門口。

君霽華驚得不敢作聲,心音如擂鼓,就怕他們發酒瘋闖進來。

然後……她就見“鬼”了。

昏暗中,也看不清寒春緒是怎麼操縱的,只知他似乎扳動了好幾處機括,先是響起一陣陣鐵煉從地上拖過的聲音,然後陰風慘慘,跟着“鬼”就騰升起來,在小前院飄浮啊飄浮,白白的、紙片般的薄影兒,長長的髮絲,小三合院那道上鎖的朽門忽而一開,賴在那兒的老漢眨着迷濛醉眼回頭一瞧,嚇得險些氣絕。

最神來一筆的是,寒春緒把灰白髮全攏到身前,蓋住大半面龐,他套上一件雪白寬袍,就這麼學殭屍跳出去。

那兩老漢驚得慘叫連連,連滾帶爬地逃出巷子。

這兩日,君霽華一想起“鬧鬼”小意外,笑氣就威脅着要冒出口鼻。

他是個怪人,脾氣有些陰睛不定,說話不是粗聲粗氣便是明嘲暗諷,有時又嬉皮笑臉,目光卻充滿戾氣,但有他作伴,她竟是定心許多。

其實這樣……很不好,她不能太依賴誰,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凡事只能靠自己。只是明白歸明白,心裏仍有依賴。

“明早我要走了。你呢?”寒春緒動動胳臂,故意拉扯胸肌伸展,纏布底下的刀傷在君霽華幫忙下換過幾次藥,雖未完全收口,狀況已好上太多。

君霽華微彎身子,正從井裏打水上來,聞言,她兩手陡滑,沒能握住井繩。

一道影子竄過來,長臂一伸,飛快撈住那條往井裏掉的繩子,再一把將打水用的木桶拉起。

寒春緒將呈滿水的木桶放在地上,兩臂盤胸,居高臨下盯着頭頂心還不及他胸口的小丫頭。後者沒有抬高臉容,眸光平視,神情似乎頗平靜。

傷已不礙事,他早該動身,卻多留了幾日……這算什麼?婦人之仁嗎?竟替小姑娘家操上心!

他們倆是各自落難、萍水相逢,江湖道上,他很努力地求生存,而前途茫茫,生死不定,他的難關尚橫在前頭,哪能顧及到誰?

“你呢?”咬咬牙,剋制不住又問,絕不承認自己在擔心,他僅是好奇。

午前天光鑲在她的額髮、鼻尖和頰面上,那跳動的光點也在她此時揚起的眼瞳中靜舞……寒春緒忽而發覺,她像是從未笑過,這幾日一起當“淪落人”,她神態總是靜靜的,受到驚嚇,就白着一張臉,教他惹惱了,也白着一張臉兒……唔,不過話說回來,這幾天也沒啥值得笑的事,她不笑,很正常,只是她哪天若開顏笑了,他還真想瞧瞧……咦?搞什麼?怎胡思亂想到這邊來了?混、混帳!亂想什麼!

“你到底想怎樣?”他抹了把臉,掌心熱,臉皮也熱,問聲粗魯。

君霽華又靜了會兒才道:“我也要走的……”

“走哪兒去?你父母雙亡了,不是嗎?哪還有家?”

她細弱肩頭顫了顫,語調飄忽。“我……我可以過江,到江北投靠叔叔一家。”

寒春緒兩眼一眯。“既然有叔叔能投靠,當初爲何會被賣進‘天香院’?”想騙他?再修練個三十年吧!“是誰把你賣了?”

她抿脣不說,臉色沉靜雪白,透着倔氣。

寒春緒冷哼了聲,嘲弄道:“沒爹也沒娘了,能投靠的親人就那麼一家,可人家不願意讓你靠啊!見你年幼可欺,還是個漂亮的女娃娃,誰出得了好價錢,自然賣誰。”邊說邊笑,目中無半點笑意。“你回叔叔家?哼,回得去嗎?能回去嗎?”

……很好,好極了,他把她惹哭了。

就連哭,她也安靜得很,倒是他開始呼吸不順。

腮上掛淚,君霽華沒去擦,只是僵着聲,努力擠出話——

“……叔叔是疼我的,可他、他是嬸孃的上門女婿,是入贅過去的,說話沒分量……他們還得養活自個兒的三個孩子,就顧不上我……”

“被人賣了,還幫人說好話嗎?你可真出息!”會氣死!寒春緒想抓住她狂搖,氣得牙根都快崩斷了,一把無名火在胸中噗噗噗地騰燒。

“叔叔和嬸孃是不得已的!”她也不知爲何要如此強調,彷彿這麼想着,一直、一直這麼想,心裏便鬆快些。

偏偏有人不讓她好過。“不得已嗎?”寒春緒冷笑,吊兒郎當地聳聳肩。“你要想矇騙自個兒,那我也無話可說。”

君霽華吸吸鼻子,轉身就走,一肩卻被按住。

“放開……”她打不贏,罵不出、說不過,眼淚一直掉,還不能跑開嗎?

他繞到她面前,五官被氣得微微扭曲。

他絕非暴躁易怒的性子,但這小姑娘偏有本事讓他很火大,恨得牙癢癢,隨便掉個淚都鬧得他胸悶氣窒。

“給老子說清楚再走!”

“有什麼好說?”一側首就能咬他的手,君霽華磨着牙。

“你接下來有何打算?”他按住火氣,面龐嚴肅。“別告訴我,你想一直躲在這兒!”

“有何不可?”

“你這個——”寒春緒張嘴正要開罵,話音陡斷。

他眉目一轉峻厲,肌筋繃起,不等君霽華詢問,已一把將她推往竈房。“走!”

“寒春——”

“快走!”

君霽華還搞不清楚發生何事,七條黑影已躍過後院石牆,個個提刀掄棍,來者不善。見狀,她細背緊貼住牆壁,悄悄將身子縮進竈房內,大氣都不敢喘。

小三合院的後院竈房可從另一道門通到前院,寒春緒要她快走,此時高大身影狀若無意地往左邊靠,她看得出,他故意拿自個兒身軀遮住竈房那扇窄門,想掩護她從前院溜走。

咬脣,頭一甩,她轉身跑掉,聽到後頭傳來叫囂——

“寒春緒,好你個狡兔三窟!繞這麼一大圈才挖出你,算你行!”

“不敢當,還是教各位找着了,不算行。”七個圍一個,他身上還帶傷,但寒大爺說話仍舊一副懶洋洋的調調兒。

“閒話少說!那批南洋珠寶教你喫了去,老大要你吐出來,你要肯交還那批貨,乖乖回去見老大,那還有得說。”

寒春緒嘿嘿笑。“什麼老大不老大?他先陰我,就別怪老子黑喫黑!”

***

打起來了!

當君霽華悄悄跑到前院,從小牆洞鑽出去時,後院傳出的打鬥聲清楚可聞。

怎麼辦?怎麼辦?她……她完全幫不上忙啊!

他對上那些人,能贏嗎?若贏不了,那、那就讓他逃吧!

別被殺死、別這麼輕易就送了性命!

不要……不要……幹萬不能死……讓他活、讓他活、讓他活啊……扶着牆面,她內心狂亂,不斷跟老天爺祈求,這種無能爲力且束手無策的感覺簡直糟透,她淚水直淌,身子不住顫抖。

淚睫一揚,發現有幾顆腦袋瓜在巷口探頭探腦,似乎聽到巷底傳出古怪聲響。

不行!

這是寒春緒的“鬼屋”!是他的!

“鬼屋”在白天時候就該安安靜靜,不能教誰闖進去,要是發現那些裝神弄鬼的玩意兒,一切都完了!

她忽地朝巷口衝去,大夥兒眼睛不由自主全盯着她。

一出巷子便是城中大街,街邊擺滿賣字畫、賣雜貨的攤頭。

她在一處販賣小樂器的攤子上隨手抓了個鈴鼓,問也不問價錢,便把錢袋中最後一塊碎銀拋給老闆。

“咦?這、這太多了!等等,咱還得找錢啊!”

她沒空理會,倏地又跑回巷口。

一站定,她把布帽摘掉,一頭烏麗髮絲驀然而下,圈託着她的小巧臉蛋。

“……是個小姑娘哩!”

“咦?真是啊!哪兒來的小姑娘,眼睛挺水靈的呀!把臉抹乾淨了,再好生打扮打扮,也是個小美人呢!”

“唉,好好一個女孩兒家,怎麼落魄成這模樣?”

往巷底張望的百姓們被她引走注意,待她搖動鈴鼓,開嗓賣唱,兼起步而舞,沒誰再有心神去留意她模樣落不落魄。

東邊路西邊路南邊路。

五里鋪七里鋪十里鋪。

行一步盼一步懶一步。

霎時間天也暮日也暮雲也暮,斜陽滿地鋪,回首生煙霧。

這豈不山無數水無數情無數?

“喲!小姑娘唱情曲,情竇初開嗎?有那麼點兒意思啊!”

“再唱啊!唱得好,大爺聽得開懷,賞錢少不了你。”

她歌聲細膩,時而清脆,時而婉轉。

她唱的情曲,詞句通俗易懂,能挑人心,“天香院”裏的姑娘們時常唱着,她們還說,沒誰不愛這種柔軟挑情的曲調兒。

她會唱。她能唱。她記得好多、好多情曲,要她唱多久都不成問題,只要這些人專注在她身上,別去留意巷底的“鬼屋”,那就好。

一對紫燕兒雕樑上肩相併。

一對粉蝶兒花叢上翩相蹭。

一對鴛鴦兒水面上相交頸。

一對虎貓兒繡架上相偎定。

覷了動人情,不允人心硬,偏該我冷冷清清,孤孤零零?

她又唱又舞,手中鈴鼓時搖時拍,小小一個樂器被她變化出好幾種玩法。

分分付付約定偷期話,冥冥悄悄輕將門兒壓。

潛潛等等立在花陰下,戰戰兢兢把不住心兒怕。

轉過海棠軒,映着茶靡架。

唉呀,果然道——色膽天來大。

圍觀的人漸多,她連唱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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