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了靜,他哼聲。“那是我的信鴿,是我的,生殺之權操在我手。”
“你把它讓給我。”她努力穩住嗓音,瞥見男人隱在兜帽下的半張臉微微勾着嘴角。他的嘴略寬,脣形薄而有力。
“你真想要?”
“是。”
“唔……你若這麼堅持,讓給你也是可以。”他仁慈地拉開那抹笑弧,抬手一撥,兜帽往後滑落。
他露出他的臉、他的發。
絞過發,髮絲較五年前短了許多,長度僅及雙肩,不知是月光之因,抑或自然如此,那抹髮色竟轉淡許多,從之前的灰白變成雪白,襯着他輪廓深明的面龐。犀利深沉的眼,眼底閃着笑花,笑中帶惡華。
眼前這張臉與她記憶中的那張重疊,他變得很不一樣,又似乎沒有,只是……他能認出她嗎?
“君霽華……”
名字從他脣縫間逸出,她心頭一凜。
“你可以把懷裏的鴿子帶走,但是我寒春緒不愛白白給人東西,即便那玩意兒我棄之如敝屣,是我的就是我的,寧可弄死,也不給人。”
她悶了好一會兒,終於問:“你想怎樣?”
他笑道:“拿那隻信鴿跟江南花魁娘子交換一吻,如何?”
不、如、何!君霽華一股火燒沖天,淡定全死了,安之若素全廢了,簡直是新仇加舊恨,一股腦兒全都湧出!
啪!
寂寂幽夜裏響起的掌摑聲清脆無比!
君霽華教自個兒嚇住了。
揚手打人,打得手心既麻又痛,打得對方狠狠偏了臉,她卻驚住,眸子瞠得圓亮,小臉血色盡褪,也脣色都泛白。
捱上巴掌的男性臉龐慢吞吞回正,接觸到他的目光,她極不爭氣地發出近似嗚咽之聲,腳步不由得往後退。
來不及了,她剛起腳要跑,身子已被拽過去。
“放開!”她好忙,忙用單手護住雪鴿,再騰出一手費勁兒地格開他的胸膛。
徒勞無功啊徒勞無功,她整個人被他抓在懷裏,他力氣好大,披風下的身軀堅硬精實,他臉部輪廓變得剛硬,下顎繃緊,眉宇間吊兒郎當的嘲弄神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教人膽寒腿軟的狠戾。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他會弄死她。
奇怪的是,她並不特別懼怕,卻有高漲的怒氣,很想讓他多喫些苦頭。
思緒如萬馬奔騰,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若與他再相見,她第一個冒出頭的感覺竟是氣到全身發抖,像是這股怒氣已隱忍了幾個年頭,一直封鎖在她心底,他跑來揭掉封印不打緊,還往裏頭添柴加油!
驀地,她驚呼一聲,雙足離了地,人被他挾走。
“你帶我去哪裏?放開——”她緊張望着,發現他們走的是回頭路。
沿着梅樹夾道的小路回到原來的後院小園,他沒有繞到前頭正門,而是抱着她躍窗進屋,而且還順暢無阻地找到她住下的寢房。
抱她上榻之後,寒春緒探手想挖走她懷裏的雪鴿。
她微微側身閃躲,不肯給,心跳得好快。
他明明發怒了,在方纔極短的瞬間,他眼中明顯閃過殺意,爲何沒動手?她、她被他鬧得頭好昏……
“你若鬆手,它還有一線生機,如不鬆手,我兩指一掐,照樣能輕鬆了結它。”
他語氣像在說笑,眼神卻不是,君霽華略遲疑地鬆了手,讓他取走那隻雪鴿。
還好,他僅將鴿子放進桌上的茶籠蓋裏,暫先安置。
當他重新回到榻邊,還大刺刺坐下來,君霽華不禁面紅耳赤,很想抓來羽被或枕頭抱在胸前,但想歸想,這種舉動太示弱,她沒動,內心忐忑不安,在幽暗中緊盯他那雙變化莫測的眼。
“你爲什麼知道我住這兒?你、你早就監視着……”唉,這是她的聲音嗎?如此細微沙啞,像被嚇壞了、躲在角落咻咻喘息的小貓。她用力咬脣。
寒春緒不答反笑,出手迅捷如風,握住了她的一隻柔夷——那隻適才呼過他巴掌的小手。
君霽華掙扎了幾下,沒能抽回手。
“你想幹什麼?”比不過他的蠻橫強硬,她乾脆棄守,隨便他了,雙眸卻竄火地發亮,一向透白的小臉氣出紅暈。
寒春緒將那隻軟綿綿、略涼的玉手貼在面頰上,那模樣像是他無辜捱了一巴掌,需要那隻造禍的小手替他輕揉、熨撫,以慰他受傷的心靈。
“我應該折了你這隻手。”語氣徐慢。
“那、那就折啊!”她發倔。
“那年在小三合院裏,你也打了我好幾下,左右開弓,硬是把我打醒。”
她一怔,想起當時之事,衝口便道:“我不打醒你,怎麼灌藥?”
他雙目眯了眯,粗獷峻頰蹭着她柔軟手心,感覺她本能欲退,他握得更緊。
他的頰好熱,把她手心都燙暖了,還有那些沒刮乾淨的細小青髭,摩挲着她的手,君霽華有些呼吸困難,心房隱隱顫慄。
“早知如此,那時就該任你病,理你幹什麼?”她賭氣道。
寒春緒突然咧嘴笑開,搖搖頭。“不會的,即便早知如此,你還是會來理我、顧我,不會讓我自個兒病着。”目光一深。“因爲你心腸好,不是老子這種沒心少肺、見利忘義的惡人。
她抿緊脣兒瞪他,越瞪,他竟越靠越近。
“……幹什麼?!”她往後挪啊挪,背部都貼上內牆了,他還欺近過來。
清冽粗獷的男性氣息隨即在鼻端漫開,驚得她下意識屏息。
榻內更加幽暗,而他靠得如此之近,就算她雙眸瞠得既圓且大,什麼也瞧不清,但他身上散出的熱氣卻無比鮮明,一團團、一陣陣、一波波,烘裹過來。
“寒春緒,你……你不要……”
她才鼓起勇氣想出聲斥責,門外此時卻出現兩抹小影兒,然後是敲門聲。
叩叩叩——叩叩叩——
“姑娘,您跟誰說話?怎還沒睡?”
是柳兒和葉兒!
君霽華氣惱地推着那堵胸牆,雖看不清男人面龐,但他胸腔輕震,正低低笑着。可惡!可惡!她掄拳捶了他兩下,手腕忽地被抓住,她想發話安撫門外的兩個小婢,豈知脣甫動,一張熱呼呼的嘴已堵過來,封了她!
他沒有深吻,僅是牢牢貼住她的嘴,光是這樣,就夠君霽華頭暈目眩。
不呼吸,頭髮暈,若要呼吸,鼻間盡是他的氣息,頭更暈。
怎麼可以這樣?他、他怎能這麼欺負人?!
那時他自作主張替她決定去處,丟下她走掉,她沒什麼好怨的,是她當時還小,許多事設想得不夠周全,他走就走吧,誰都有自己該闖的關、該走的路……只是他現下又莫名其妙跑出來,耍着她玩,做一些亂七八糟的事,爲什麼?爲什麼啊……
當懷裏的姑娘準備拳打腳踢大反擊時,寒春緒鬆開她的脣,鬆開對她的鉗握。
峻頰輕貼她柔膩熱燙的腮畔,他低笑,笑中有淡淡逗弄意味,還有些難以察覺的情緒,他低聲道:“別逃。”
君霽華渾身一顫,背脊拔直,她用力推開那面如牆結實的胸膛,就見那具高大身軀順勢往後退,退離一小段距離,立在榻邊注視着她。
“姑娘,您沒事吧?”
“姑娘,我們進去了!”
門“咿呀”一聲被推開,兩丫鬟同時跨過門檻,闖進房裏。
男子倏地退至角落暗處,不動聲色。
“姑娘,咱跟柳兒一塊兒上茅房,就聽到您房裏鬧着聲。您發夢了嗎?”
君霽華有些狼狽地爬下榻。
撫着心口,她微微喘息。“是……是發夢了。”邊說,眸光邊悄悄覷向角落——
藏在那片陰影裏的男子,己不見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