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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錦繡天下》 / 莫霖 / 第5章 / 共24章

沈力恆與趙紫心是在錦繡署才認識彼此,那年沈力恆十五歲,趙紫心小了他三歲,年方十二。一個是錦繡官之子,一個是當朝公主,在這之前,他倆素未謀面,遑論深識。

這是當然,沈力恆雖曾跟着爹親進宮見過皇帝,認識許多的官宦子弟,甚至一同學文習武,但養在深宮的公主,自然不可能有照面的機會。

若非本朝皇室慣例,女子均須至錦繡署學習女紅,不分公主、郡主、縣主,沈力恆也沒機會見到她。

一開始沈家其實覺得很麻煩,要教這批嬌嬌女繁複的織錦技術,還得讓皇上與各宮娘娘、各府王爺滿意,真是件苦差事,也因此,沈力恆很快就注意到趙紫心,注意到這個與其他皇室女眷尤其不同的女孩。

爹說,這開陽宮元妃調教出來的開陽公主,態度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聽說琴棋書畫無一不通,雖然女子不能上御書房與皇室子弟同學,但元妃自己請了大學士給開陽公主授課講學,讓她年紀輕輕即禮樂詩書無一不通、無一不解。

真有這麼神?

沈力恆看着坐在另一方的趙紫心,心裏忖度着,那女孩安安靜靜的模樣,不像其他郡主、縣主們,聚在一起幾乎吵成一團,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也沒有,要不說,真難令人想到這些都是皇室名門出身的閨女。

只有她,一直安安靜靜的端坐着。椅子略矮,若不挺直腰桿端坐,隨時可能彎腰駝背,但她始終安穩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前方。

聽說她只有十二歲,十二歲不才是個孩子嗎?怎麼樣子就這麼像大人?爹還說,這開陽公主第一天到署時,便恭恭敬敬的喊了爹一聲師傅,讓爹好生受寵若驚,直誇果真天子龍女,教養頗佳。

只是他總覺得,一個孩子就該像孩子,年紀這麼小就這麼禮數周到,這若非是個馬屁精,就是個苦苦壓抑之人。

但怎麼看,都不像馬屁精……

那天所有人端坐在講堂上,包括他,當然,全場只有他一個男的,放眼望去淨是女子,年紀都不大,都是孩子就是了。

前來錦繡署學藝的只有這些千金之軀,至於他則是當然要學,畢竟他是沈家這一代唯一的子孫,他很坦然,一切辛苦的訓練他自幼就習慣了,有時還頗爲樂在其中。

錦繡官也就是沈力恆的爹走進了講堂,所有人起身,向講師問聲好。這是禮貌,更是對老師的尊重。

他的眼神不自覺的看向她,她也站起身跟着衆人鞠躬,嘴裏喊着師傅好,然後跟着坐下。

奇怪?爲什麼我要一直注意着她……沈力恆這樣問着自己,強迫自己收回注意力,專注在等會兒爹要講授的東西上。

“諸位公主、郡主、與縣主,臣錦繡官今兒個要爲諸位講授有關布料的學問,請諸位專心一致,臣自當全力講授。”

衆人齊呼,“師傅請。”

錦繡官站在講臺前看着衆人,當然也看到自己兒子。其實錦繡官自己覺得,這些東西讓力恆來說就好,他雖然才十五歲,但技術頗精,簡單的講授應難不倒他。要不是因爲這是要給公主等皇親國戚上課,錦繡官實在毋須親自出馬。

“布料是織錦的根本,不管技法再好,針法再靈,布料不好,終究是場空。因此織錦以布料爲源頭,源頭佳,則好的作品可以說水到渠成,只待技法純熟即可;但源頭差,想要讓服飾作品脫穎而出,可謂緣木求魚……”

眼神又看向她,沈力恆難得不專心,但這是因爲爹這段講課,現場多數人都意態闌珊,甚至開始蠢動,只有那個趙紫心依舊專心一致,眼神沒有絲毫遊移,腰桿依舊挺直,看到她這般專心模樣,連他都覺得好累。

當然,沈父也發現了所有人都有點不專心,但他並未動怒,這羣皇親國戚,養在優渥的環境,真要她們專心學習一件事還真有點困難。

“這樣死硬的知識,諸位想必有點不耐煩。”自嘲說着,“臣來請教諸位一個問題,誰若能答出,臣必將稟明皇上,將諸位的專心認真告知皇上,讓皇上來獎勵。”

聽到這番話,衆人終於專心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雖然淨是一羣小女子,但能獲得皇上稱讚,便能在宗室間傳名,也是一件光彩的事。“綾羅綢緞,有何不同,又有何相同?”

很簡單的問題,但衆人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有答案,更別提舉手回答。心裏連個底也沒有,舉手回答只是丟人現眼。

沈力恆當然知道答案,身在織錦之家,不知道綾羅綢緞的差別,可以說是白活了,相信爹也會氣死。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搶着回答——當着這麼多皇親國戚的面,這個鋒頭總得讓其他人去出,自己還是多藏點鋒。

“諸位都沒人知道嗎?”沈父看着四周,臉上帶着淺淺的笑容。眼神再看看兒子,沈力恆只是輕輕聳聳肩,他當然知道兒子心裏有答案,可是不想答,也不願意選在此時此刻回答。

從小他們對力恆的教育就是要他懂得謙遜,雖有鋒芒但不應畢露,以免惹禍上身。

身在官場,應付的又是這些皇室宗親,這些人習慣被捧上天,習慣衆星拱月,稍有不順意便會大開殺戒,因此他們總要力恆學會忍讓,學會掩蓋自己的風華,學會避世而處。

不過這個場面實在太尷尬了,竟然沒有一個人會,連沈父都有點不知該如何進行下去,然而正當沈父打算換個話題,繼續講授其他部分時,突然有個小女孩舉起了手。“開陽公主,您知道答案嗎?”

“我試着說說看,不確定對。”趙紫心聲音輕輕柔柔,很有禮貌,又很謙虛,她本來就是全場最吸引沈力恆注意的人,因爲她的樣子跟那些皇親國戚、郡主縣主,真可謂迥異。

“公主就試試看,錯也沒有關係。”

趙紫心從座位上站起來,想了想,“綾,質地舒松輕薄,上有地紋,可用以書畫的裝裱;羅,質地緊密,但上有細孔通風,可用以製成夏季服飾,舒適涼爽;綢,質地平滑細緻,用途最爲廣泛;緞,兩面質地不同,正面華麗光滑,背面無光,可用以製成禮服。”

一段話說來,聲音溫柔可人,語氣清淡動聽,但內容正確,使其聽來反而擲地有聲,全場都聽得一清二楚,連沈力恆也頗爲訝異。

“好!開陽公主說的全部正確,果然博學多聞,態度更是自然大方。臣當稟明皇上,讓皇上給公主好好獎勵一番。”

全場很是訝異,沒想到從頭到尾安安靜靜的趙紫心,竟然率先答對了這麼難的問題。

沈力恆也看着,心裏更是不敢置信。

她不是才十二歲?是個小孩子啊!雖說這問題不難,答案他早就在腦海裏想過千百遍,可要由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說出來,還是令人訝異。

果然如爹說的,元妃對開陽公主的教育確實嚴格,不管從態度、從儀態、從學問,統統要求,沒一樣放過。

會不會是因爲這樣,才讓這開陽公主小小年紀,卻沒有一點孩子樣,反而老成得像個大人,像個身在官場多年的老臣。

“諸位,開陽公主已經答出一半,另外一半誰會?”沈父笑了笑,“方纔開陽公主回答的,是綾羅綢緞的不同之處。另外一個問題,綾羅綢緞有何相同之處?”

衆人依舊你看我,我看你,這一次,連開陽公主都不知道答案,臉上苦思着;沈力恆依舊知道答案,至少他知道爹親心裏想的答案。

這個答案也可以說是沈家的答案,至少這麼多年來,沈家都是這樣教育他的。此時此刻,要把這個答案放在心裏,不能有絲毫的遺忘。

“沒有人知道嗎?”

沈力恆舉手,讓沈父略微訝異,這孩子怎會主動舉手答話?這不太像他的個性,雖然這後面的答案,現場除了力恆,肯定沒有人會。

沈力恆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想表現,或許是看到那女孩主動舉手回話,激勵了他一向平靜如水的心。

“永錦,你要回答嗎?”

“回師傅的話,永錦試試看。”沈力恆挺直腰桿,眼神直視講臺前方的爹親,聲音鏗鏘有力,“綾羅綢緞,有其不同,有其同;雖是各色布料,但俱爲蔽體之用。”

現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這個英俊的少年身上,那眼神裏都帶着仰慕,連趙紫心也看着他。

這就是沈家家訓——不管是多漂亮的布料、多華麗的針法,製成衣裳都是爲了蔽體。沈力恆記得爺爺曾經說過,今天沈家制衣,便要想着衣不蔽體之人。

趙紫心聽到這段答案,整個人呆住了。她的眼神竟毫無保留的看着沈力恆,想着爲什麼她從沒想過這種答案。

綾羅綢緞,俱爲蔽體……

說得好……這天下還有多少人衣不蔽體?

她看着他,忘記要有所掩飾。這樣的眼神,他注意到了。回望她,兩人視線相交,他給了她一個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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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趙紫心而言,能出宮到錦繡署學女紅確實很快樂,不是因爲在這裏可以認識沈力恆,認識他還是很後來的事情。

因爲她可以離開開陽宮,可以出宮。

在宮裏,母妃對她極爲嚴厲,不管是儀態,還是學問,統統要求。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爲她好,也許是,也許不是,不然母妃也不會一天到晚在她耳邊抱怨,說爲什麼她不是個兒子。

母妃想獲得父皇寵愛,無奈父皇另有寵愛的人,也就是皇后娘娘,再加上後來母妃沒再能產下龍子,讓母妃更是失寵。最後母妃只能透過她,來掙得父皇一絲一毫的注意。

要她高人一等、要她學問淵博、要她儀態萬千,要她成爲最出色的公主,讓父皇關注她、寵愛她。

她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母妃也許是爲了她,總要爲她爭得最好的一切,包括衣裳冠冕、包括珠寶首飾,甚至包括父皇的注意。當然,母妃也告訴她,她生下來就是皇室的人,將來母妃或父皇要她去做什麼,她就必須去做,這不只是爲了報答君恩,更是君臣之義。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不屬於自己,爲了讓母妃在父皇面前,在皇后娘娘面前可以爭一口氣,所以她順着母妃的安排,要她做什麼她就做,沒有半句怨言,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這往後的日子,也就是這樣了……

所以,能出宮,能離開開陽宮,離開母妃的視線,來到錦繡署,她真的覺得很開心,甚至期待着每兩天到錦繡署學藝一次的機會。

這天,她又來到錦繡署,身邊沒有丫頭陪着。她一個人走在諾大的就像是莊園內,看着四周空無一人的美麗景色,頓時心曠神怡,煩惱全消。

經過在莊園的小湖旁,她駐足看着岸邊楊柳飄逸,微風吹來,仿若舞動。湖面水波粼粼,光影變換讓人移不開視線,奪不走目光。

她小心翼翼的靠近湖邊,同時看了看四周,沒人。她更靠近湖畔,甚至坐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腳舉高不敢碰到水。

可是這樣還不夠,趙紫心到底還是個孩子,玩心又起。她最後甚至大膽脫下了鞋子,將腳放到水裏,果然有點冰冷,畢竟春天才剛來,那陽光的照射讓她以爲湖水是暖的,但其實很冰。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大膽,在室外將鞋脫下,露出雙足。這在母妃眼中,直接等同“大逆不道”四個字。

女子應潔身自愛,雙足爲隱密部位,怎可公諸於世,讓人看得一清二楚,簡直不知羞……若讓母妃看見她現在這個樣子,肯定又會招來一陣責罵。

可是現在四下無人,不會有人看到的,讓她放鬆一下吧!她真的覺得好累,好不容易離開宮裏,獨自一人可以避開一切監控與要求,讓她放鬆一下吧!等會兒她會把雙足擦乾,穿回鞋子,誰也不會知道的。

不會有人知道的……

“着涼了怎麼辦?”

身後突然傳來低沉的聲音,讓趙紫心頓時嚇傻了,不知該如何回話,更忘記要有所動作,比如說趕緊穿回鞋子,逃離現場。

沈力恆從頭到尾都看着那個小女孩的舉動,也看見她臉上那玩耍般的淘氣表情。這樣的她,真是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見到。

原來她也有這般淘氣的模樣,這纔像個孩子。她何必讓自己看起來這麼老成,這麼成熟穩重?“雖然隆冬已過,但春寒料峭,公主您將雙足放在水裏,着涼怎麼辦?”沈力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好心提醒。

趙紫心終於醒了,趕緊將腳從水裏拿出來,迅速站起轉身就想跑,但動作纔到一半就發現自己落了繡花鞋,趕緊回頭取。

“公主,您怎麼了?”

趙紫心不敢回話,只想迅速離開現場。她知道,今天的事若傳回母妃耳中,她肯定又會招來一陣罵。

更甚,她竟然覺得,什麼人不好看到,竟然是他。她脫掉鞋子的樣子,竟然進了他的眼。

這真的好丟臉,比被母妃罵還丟臉。

奇怪?她爲什麼要有這種感覺?她是個公主啊!爲什麼要怕這個錦繡官之子?

雖說她在宮裏總不愛擺公主的架子,但她還是個公主啊!怕什麼?

“公主,小心,慢點,別跌倒了。”

趙紫心當作沒聽到,迅速離開現場,甚至還打着赤腳踩在地上;沈力恆看傻了,真不知這小女孩何以有此反應?

那樣子,好像很害怕……

“她幹嘛怕成這樣?”沈力恆百思不得其解,心想自己又不是要取笑她,相反的,他想認識她,他根本不可能取笑她……

這時,沈力恆看見一支銀製簪飾掉在地上,那肯定就是公主掉的,他彎腰將簪飾拾起,放在手心裏。

邊掂量,邊看着趙紫心離去的方向,心裏更是狐疑,卻也對這個女孩更感興趣。一個奇怪的公主,一個不像公主的公主。

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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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見面的時間很固定,兩天後,趙紫心又來到錦繡署;沈力恆當然要抓住機會,將簪飾還給對方。

下課後,趙紫心還坐在講堂上整理着東西,衆人四散,講堂內頓時只剩她,還有沈力恆。

藉此機會,沈力恆站起身,走向她。

趙紫心也感覺到沈力恆的接近,心裏緊張了起來,怕他要問前天的事,除了怕前天自己放縱的事會人盡皆知,更怕他提到自己脫鞋露腳的事,那真的很丟臉。

“公主。”

他的態度謙和有禮,但還沒說話,趙紫心就先搶話。“你……你不要跟別人說喔!”

“說什麼?”

“就我……我前天……把……繡花鞋給……”

沈力恆這才發覺,原來這小女孩這麼在乎那天他看到她脫鞋的樣子,甚至很擔心,很害怕,真是奇怪,有這個必要嗎?

他想了想,從袖袋內拿出那支銀簪,不由分說,直接拿着簪子幫忙插回趙紫心的頭頂,趁着她還不清楚發生什麼狀況時還退後一步。“臣有罪,冒犯了公主,請公主恕罪。”

趙紫心有點訝異,“你沒有做什麼啊?”不過她的臉紅紅的,爲了他方纔爲她插簪時的親密動作,甚至爲了自己方纔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氣。

他比她高了好多,高出了一個頭以上,他雖然是錦繡官的兒子,聽說使針弄線非常厲害,但一點都沒有脂粉味,寬闊的肩膀反而像是武將。

“方纔爲公主插簪,冒犯了公主,臣罪該萬死。”

“沒有這麼嚴重啦!”

沈力恆笑了笑,“這樣就扯平了,我看到你脫鞋,你也知道我冒犯了你,彼此都有把柄,你不用擔心我會把事情說出去。”

原來……他是要她放寬心,向她保證絕對不會將前天的事情說出去,原來啊……想到這裏,趙紫心終於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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