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麗有些尷尬地看着他瞬間暗下的眼色,突然覺得自己像看見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路燈下,他高壯的體魄形成巨影,投在路面上,看起來是這樣巨大且無敵,但轉眼看見他的人呢?
正一副做錯事的樣子,坦率的眼睛藏着歉意,但眼色中的正直,又讓她覺得自己是不是反應太大,太武斷地將他當成壞人……
她忽然不知道如何是好,該扭頭就走,還是沒有脾氣的說沒關係?
她拿不定主意,似乎心底有點害怕剛剛喫飯時的好氣氛,會因爲她此刻的回應變成淡漠或熟悉,但又不明白自己爲何怕與他變得陌生?明明他們還不算認識不是嗎?可又爲何害怕跟他變得熟悉的可能性被消滅?
忽然,他爲她混亂的思緒闖出了路--
楚拓風從口袋裏拿出一本小便條紙以及一支筆,他伸出大掌,謹慎道:“別怕。”
她只能定定看着他接下來的舉動,因爲她自己拿不定主意了。
楚拓風在便條紙上迅速畫了一陣,然後將紙遞給她,她只能就着昏暗燈光,看見紙上寫了一個字--風。
風字的尾巴長長勾起,勾成一個圓,旁邊散着放射的線條,儼然是顆小太陽。
莫日麗眯起眼睛,心念一動。
她的胸口紛紛染起一股熟悉,幾秒後,她呆住了,記憶中他看過這圖案的……這圖案……總在一張張的畫紙角落,那些畫紙,藏封在她家裏一角……
她記得,是某個夏天,一個小她幾歲的大男生送給她的。
大男生姓楚,名字有風……
她仰起頭,震驚地看着他。“你是阿風?”
他微笑不語。
她驚喜道:“阿風!你是阿風?天啊,你怎麼不早說?你……長得更高,我認不出來了!”
楚拓風看着她終於褪去警備的水眸,心裏很欣慰啊!
是不得已,纔想到這個圖案或許她會記得,當初贈畫給她時,反覆思考過自己的署名該怎麼畫,最後決定以風字爲署名,但單籤個風字又太簡單了,想了很久,纔將風字的尾勾加了個小太陽,意思是加上她名字裏的日字。
那年他瘋狂的暗戀她,沒想過署名其實是不適合加上有關別人的意涵的,畢竟人有可能會分散,他將署名加上她,往後這個標誌便跟他使用至今,而他與她之間卻再無聯繫,其實是諷刺的。
但這署名卻使他將她牢牢記住了。
每完成一幅畫,簽下名時,就想到那個夏日的陽光,以及她的笑容。
“終於想起我啦?”他笑着,表情放鬆了。
遞紙條給她是,還忐忑想着她看見這個圖案會不會還是一臉沒印象,那可夠尷尬了,而且也夠讓自己再傷心一陣。
好險她記得。
也幸好她記得。
她表情熟絡許多,笑眯眯地。“好久不見,你現在在做什麼啊?你怎麼不先跟我講你是阿風?還讓我把你當壞人。”
“你承認剛剛是把我當壞人啦?”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他提議道:“要不要跟我去喫那家炒飯?真的比剛剛的好喫很多。”
她搖搖手,拒絕了。“改天吧,我已經喫飽了。”
“那……要不要散散步?”
“散步?”她看了看周遭的巷弄,這裏連公園也沒有,更別提景色了,有什麼好散步的?
“就走到前面便利店買個飲料,我口好渴。”
她點點頭,跟着他走。
夜風吹來,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遠方傳來汽車的喇叭聲,他的步伐緩慢,旁邊是夢寐以求的她,其實他有好多問題想問她,最核心的,當然是當年她突然搬走的理由。
他深吸口氣,夜色中,丟出了問題。
“我真的……長得很像壞人嗎?”
涼夜裏,傳來她的回答,是一陣嬌脆的笑聲。
傍晚的餘暉,昏涼地灑在街道上。
因爲將臨下班時分而逐漸擁擠的車陣,帶來一股將夜的熱鬧。
路邊的露天咖啡座,三三兩兩坐着客人,妻子一桌格外引人注目,是一對出色的男女,男人高大俊挺,散發一股豪邁氣質,女人性感美豔,穿緊身毛衣洋裝搭長靴,精緻的妝容讓人忍不住快多看幾眼。
“所以,最近有沒有靈感啊?”鄧潔一手撐着下巴,媚眼直勾勾地看着對面的楚拓風。
楚拓風看着街景。“什麼靈感?”
“裝什麼傻啊?畫畫啊?我們籤合約了誒,我可是很急的,你現在正好在浪頭上,是出名的大好機會,你知不知道?我希望你多交些作品。我儘快找人幫你策展,打鐵要趁熱啊!”
鄧潔今年剛滿三十歲,父親是知名畫廊的負責人,她從小耳濡目染,也投入了藝術這一行,上禮拜剛簽下這個從美國紅回臺灣的新興畫家,她全身帶勁,期望快快大展身手。
迫不及待的約楚拓風見面,儘快盯梢。
“小姐,我還要忙搬家。”他轉過頭,一臉懶洋洋。
鄧潔凝視他一會兒,忽然躺入藤椅。“你沒有幹勁。”
“啥?”
“我說,你沒有幹勁,你知道你現在正是要嶄露頭角的時候,當你漸漸在藝術界闖出名聲,你得多一些動作,讓大家記得你,可是我現在看你根本不急。”
他呆了幾秒,笑了。“我沒有不急。”
她挑起眉毛,看來不信。
他定定看着鄧潔,目光認真。“聽我說,我也想站穩腳步,但這個真的急不得,我會先把我以前的作品整理出來給你,OK?”
鄧潔緩了臉色。“那新作品咧?”
他哈哈笑,因爲她的急切,會選擇跟她簽約,就是因爲喜歡她的直言,以及她顯而易見的企圖心,他知道鄧潔的家世,她希望快快青出於藍,他懂得,他也有這種企圖心,也想青出於藍。
他的名字還是先掛在教授的名下,藝文新聞上,都寫來自美國名畫家Gaarder的徒弟楚拓風……他也希望有一天,楚拓風可以成爲一個獨當一面的名字。
鄧潔皺起眉,看着他爽朗且瀟灑的笑容。“笑什麼?”
他停下笑。“笑你有跟我一樣的企圖心,鄧潔,我們好好合作吧,有一天我們要一起名滿天下。”
名滿天下?鄧潔反覆咀嚼這四個字,聽來豪氣萬千,跟楚拓風與生俱來的豪邁氣質很襯配,她忽然有股錯覺,覺得坐在芒草裏的草棚中,眼前的他笑得瀟灑,胸有成竹的氣勢令她懾服。
她終於放鬆下來,暫時相信這個男人,她懶洋洋的拿起咖啡啄了一口。“那……我們現在沒什麼好談的啦。”
“我們可以聊天。”
“聊什麼?”
他哼了一聲。“鄧小姐除了工作上的事,就沒什麼話題可以聊了嗎?”
他嘲笑的語氣,讓鄧潔不服氣了,她神祕兮兮的眯起眼,曖昧的笑了。“嘿,你有沒有女朋友啊?”
“沒有。”
“牀伴咧?”
楚拓風皺眉。“也沒。”
她哇了一聲。“那你還好嗎?不會憋得太過分了嗎?原來畫家都要清心寡慾哦?”
她的形容令他笑了,他忽然眼神認真,黑眸藏着深深地堅定,上身附向前,這舉動令鄧潔忍不住退後了些。“幹嘛?”
“我正在暗戀一個女人。”
“啥?”她呆住,他說什麼?暗戀?
他沒說話,她懂了。“你正在暗戀人,所以不會清心寡慾?你是這意思吧?但是,我的天,你幾歲了?還搞暗戀這種事?”
“暗戀有分年紀嗎?”
“拜託,喜歡就要去追求,追不到就算了,追到就綁在身邊你儂我儂,你給我花時間暗戀是怎樣?這樣對你的工作有幫助嗎?到時候她被人追走你又暗自心傷,啊不對,這樣反而會有隱疾?”
“什麼啊?”他笑了。
她卻狂點頭。“對對對,管它暗戀明戀,管你愛女人愛男人,只要有這種戀愛慾望就夠了,對靈感有幫助,呵呵呵。”
楚拓風聽着她胡鬧般卻帶着認真的話語,他始終看着街景,此時車流量已大,近乎塞車的狀況,附近店家亮起燈火,彷彿還能聽見交通警察指揮的哨聲。
看了看錶,七點跟房東約好要簽約,離現在還有近一小時,簽完約後,他還得去小飛馬童書店付訂金。
現在他有一點頭痛了,二十本的《野獸國》,他要拿它們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