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那是春天的某個午後,父親帶着十歲的她來到一棟她從來沒有看過的豪華大別墅,踏上了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語調一如往常輕柔的說着,“小語,以後他們就是你的新媽媽跟兄姊了。”
她害羞的站在父親的身後,探出了腦袋好奇的張望着。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妝容完備的圓潤臉龐衝着她和善的笑着,而在這個婦人的身旁,則站着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臉上神色各異,但最多的是不在意。
“你就是小語嗎?以後我就是你媽媽了,我一定會把你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愛的。”這位新媽媽的聲音有點尖細,跟她胖胖的身軀有點搭不起來。
“小語,快,上前打聲招呼。”父親移開瘦長的身軀,將她推了出來。
她一個踉蹌,差點撞上站在一旁的大哥哥。
那大哥哥睇了她一眼,淡淡的扯了扯脣,扶了她一把。
“謝謝。”她怯怯的道了聲謝,又躲回父親的背後。
“這孩子就是怕生。”父親替她解釋。
“一副窮酸樣,我纔不要這種妹妹。”突然,兩個女孩中的一個發出嫌棄的聲音。
“好了沒呀?無聊死了,我要走了啦。”另一個小女孩也不耐煩的噘起嘴。
“你們閉嘴。”新媽媽朝兩個女兒瞪了一眼,又笑咪咪的望向她,伸出手將她自父親身後拉了出來,那力道讓她的手一陣疼痛,幾乎輕喊出聲,但在望進那雙沒有染上笑意的眼睛時,又硬生生的吞回肚中。
“可憐的孩子,這麼小就沒媽媽,難怪個性這麼彆扭了。”新媽媽一臉同情的望着她,但她卻有種莫名的不安,只想趕快躲回父親身後。
“沒關係,以後我一定會好好教導你的,來,這是哥哥藍斯。”新媽媽示意她喊人。
看了眼高了自己一顆頭的男孩,她小聲的喊道:“哥……哥哥。”
男孩扯了扯脣表示響應,讓她稍微安了心。
“這兩個是你姊姊欣欣跟文文。”新媽媽繼續介紹。
兩個女孩的臉上帶着同樣的睥睨神色,沒一個正眼瞧着她。
“小語,快叫人啊。”新媽媽催促着。
她可以明確的感受到“姊姊們”的不友善,聲音宛若梗在喉頭無法發出。
“小語,快叫啊。”新媽媽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啊……她試圖想發出聲音,喉嚨卻像被什麼掐住似的無法出聲。
“小語?小語……小語!”
溫家語猛地睜開了眼,額上還冒着細細的汗珠。
“你沒事吧?”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帶着關心的少年臉龐。
濃密的長睫扇了扇,她困惑的問:“我怎麼了?”
“沒事就好,你昏倒了。”男孩的眸中充滿了憐惜。
“昏倒?”她怎麼會昏倒?她記得自己明明正在喫飯,爲什麼會昏倒?
“小語……”男孩溫暖的手掌撫過了她的臉頰,柔聲道:“你想哭就哭出來吧。”
“哭?我幹麼哭?”她想扯起脣瓣笑着反駁,但眼眶卻一陣發熱,滾燙的淚水突然不受控制的滑過臉頰。
對了,她想起來了,她原本正在喫飯,突然電話響了,說爸爸車禍命危,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哥哥,爸爸——爸爸呢?”她急忙抓着繼兄的衣袖問。
臉上閃過一抹爲難,藍斯沉默半晌,緩緩道:“媽已經帶着欣欣和文文去醫院替爸辦出院了。”
“爸出院了?可是,哥哥,爸不是纔剛被送進醫院?所以車禍只是小擦撞是嗎?”溫家語帶着期望的問。
藍斯的眸底漾着難受的光芒,艱難的道:“他走了。”
“走?走去哪?”不懂,她不要懂。“我也要跟他去,他怎麼可以丟下小語自己走了。”她跨下牀,想要往外衝。
“小語。”藍斯攥住了她的手臂,“他死了,他已經死了。”
“死……”溫家語怔住了,雙眼瞪得又大又圓,激動的大喊,“你胡說,你胡說!?”
“是真的。”握住了她纖細的雙肩,他難過的凝視着她道:“對不起,我也希望是假的。”
爸死了?爸爸真的拋下她走了?
這一切都是夢,是假的,她剛剛明明才躲在父親身後偷看她的“新家人”,怎麼會突然爸爸就車禍往生了?
“你還有我們。”藍斯的聲音彷佛來自遙遠的星球似的虛幻不實。
她知道沒了爸爸,自己就什麼都沒有了。
溫家語全身發軟,再也沒有力氣支撐自己,滑坐在地板上,無法自遏的嚎啕大哭。
十歲那年,她多了一些所謂的“新家人”,而在她十三歲的這一天,她失去唯一的“親人”,徹徹底底的孤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