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天際罩滿烏雲的陰涼秋日,一名身穿黑衣的男人,騎着一匹黑馬,來到一座繁華熱鬧的城鎮。
百里奪香利落的在一家飯館前下了馬,把繮繩遞給候在一旁的小廝,順手賞了半兩銀子,吩咐小廝好生照料之後便徑自進了店內,向掌櫃點完菜後,就沉默的撿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
“客倌,瞧您一身風塵僕僕的,趕路是嗎?”前來倒茶的店小二見這名客人一身勁裝,還騎着一匹高大黑亮的駿馬,又聽馬廄的大毛說他一給賞就是半兩銀,出手真是闊綽!
衝着這一點,雖然這位客倌的臉繃得緊緊的,一副不想跟人親近的模樣,店小二還是忍不住開口攀談,看能不能也得個賞錢。
百里奪香也不看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我可要提醒您,最近這一帶有點亂啊!聽說有個魔頭跟幾位大俠下午要在附近的秋風原打架還是決鬥什麼的,搞得最近風聲鶴唳,好些江湖人士也來觀戰,大夥兒都不太敢出城了。”
“……秋風原。”隨着從口中吐出的冰冷低語,百里奪香不用抬頭也能感受到這個羅嗦店小二的身體突然變得緊繃,一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嘴巴也識相的閉了起來。
一陣尷尬的死寂後,店小二勉強撐起笑臉,“這,這樣啊!那……您請慢用……”不管這位客倌是魔頭還是大俠,多喫點才能安心上路……
這時,也沒看這位黑衣男子有什麼動作,就見一顆碎銀咕咚咕咚的從桌上往自己的滾來,伴隨着那冰珠子似的話語,讓店小二一邊接銀子一邊發抖。
“快點上菜。”
“是、是……”隨即逃走。
魔頭和……幾位大俠是嗎?百里奪香暗暗的冷哼了一聲。
是,他就是那位魔頭!
正確來說,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英雄俠士”們是將戰貼下給他那個身爲“嗜血魔尊”的爹,但是他老爹說什麼時候“魔頭的兒子也是個小魔頭,你就當作是出去玩玩,順便幫我買點土產”,硬是要他代父出征,自己卻窩回被子裏睡大覺,絲毫不在意他這個親生兒子的死活。
那個大魔頭說得輕鬆,卻累得他這個小魔頭一路上馬不停蹄的狂奔,一邊在心裏叨唸着——既然都送戰書到他家了,幹嘛不打完再走?非得要約個這種十天半個月纔到得了的地方,離他們自己的門派也有一段距離,到底是對誰有好處啊?真是讓人搞不懂!
百里奪香默默的喫着送上桌的菜餚,也不理會周遭被他搞得凝重的氣氛,反而覺得這樣安靜多了。
“公子、公子、這兒有家飯館!”一陣麻雀似的姑娘嚷聲破壞了這片寧靜,也讓百里奪香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咱們先在這裏歇一會兒,喝點熱茶暖暖胃吧!不然您這一路上暈車,吐得臉色都發的了,待會兒怎麼跟那魔頭打架呢?”
“你這丫頭……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相對於小姑娘體貼照顧的言語,一陣虛弱的斥喝顯得相當無情,只不過暈車造成的不適大大減低了話語中的火氣。
顯然小丫頭也沒被嚇住,照樣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公子別誤會,我只是爲了公子着想,更何況咱們千里迢迢的跑來這兒,要是您因爲肚子餓而敗在那個魔頭手下,豈不是很冤枉?”
百里奪香一聽,頓時不知該怒或是該笑——會輸也不見得是因爲肚子餓吧!難道這傢伙以爲喫得飽就能贏他嗎?
“你還說!”雙腳好不容易穩穩的站在地面上,那位公子的聲音聽起來稍微恢復了一點中氣,罵人的聲音也變大了,“你一直魔頭、魔頭的嚷嚷,是怕別人不曉得我要去參加那場決鬥嗎?”
是啊,連魔頭自己都知道了,這頭的小魔頭在心裏哼聲暗忖。
“公子您好放心,和魔頭決鬥是何等光榮又勇敢的事,就算真被知道了,大家也都是一副對您敬畏有加的模樣,被知道了又有什麼關係呢?來,快進來喫點東西,早點恢復‘天水山莊’大公子那英明神武的模樣吧!”
也不知她是真傻還是裝傻,竟在這種是非之地,連主人的名號都一併抖出來,讓一旁等着的掌櫃和店小二的臉色也不禁發白。
隨着那誘哄的語音,兩個人影出現在飯館門口。
被方纔那些對話給勾起興趣的百里奪香也忍不住微微抬起頭,不着痕跡的打量着那個要死不活的對手——以及他邊的姑娘。
那些武林世家的公子哥兒他見得多了,這一個並沒有特別到能挑起他的注意;反而是旁邊那個丫鬟打扮的女孩,一進飯館伺候她家公子坐下後,就伶俐的抹茶杯、掏茶葉的,手腳相當靈活。
那麼,她執意要進這間飯館,打的是什麼主意?想起剛纔她主子的惡聲惡氣,百里奪香也有點好奇起來。
雖然又遇到一個要前往秋風原的客人,但這桌顯然沒有剛纔的可怕,店小二打起精神,滿臉堆笑的上前伺候,“客倌想用點什麼?”
“來碗熱湯就好……”
“給公子來只烤雞,還有兩斤滷牛肉、一盤清蒸魚、一碗酸菜肉片湯,再炒個青菜,白飯也上個桶。”花春玉立刻打斷主人的話語,然後像是背書似的唸了一長串菜名,隨即在主子的怒瞪之下歉然一笑,“公子,出門在外不比莊裏方便,您就委屈點吧!”
“委……”委屈個屁!瞧他這副虛弱的德行,會喫得下這麼多油膩的食物嗎?
更別說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食量!肯定是這食量比牛還大的丫頭自己餓了,想借着這個機會大喫一頓。
“公子別擔心,您就隨意喫吧!要是喫不下的話,我來處理。”有剩菜,丫鬟服其勞。
雖然明知她打着什麼如意算盤,但是見花春玉這麼謙卑,身爲天水山莊大公子的王天明也不好再發作——畢竟他們也是江湖上小有名氣的武林世家,爲了一頓飯而責罵丫鬟,傳出去也不好聽。
“哼!”結果只能怒哼一聲,端起茶來將火氣衝下肚。
而在一旁默默觀察的百里奪香也察覺了她的意圖,悄悄勾起脣角,目光繼續在那姑娘身上徘徊。
見她長得小巧玲瓏,那身形和腰肢都細得像柳條似的,還真看不出她這麼能喫。
再次體會到人不可貌相的真理之後,百里奪香將注意力移回自己桌上的食物,似乎是對那對主僕失去了興趣。
喫了一會兒,沒什麼胃口的王天明早早就放下筷子,滿臉不悅的先行回到馬車上休息。
而花春玉衝上前去伺候妥當後,又奔回飯館裏繼續收拾殘餚,小小的臉上有着毫不掩飾的快樂光彩。
剛好喫完麪抬起頭來的百里奪香碰巧瞥見她那心花朵朵開的可愛模樣,心頭微微一動,一時間竟無法將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
而剛啃完一隻雞翅膀的花春玉像是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不經意的抬起頭來,正好和他四目相對!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朝那個男人禮貌性的微微一笑,雙手則將飯菜往自己的方向挪近了一些,無言的散發出“休想我會分你喫”的笑意。
見那雙懾人的目光不再看着自己,花春玉這才放下心來,繼續解決着眼前的飯菜。
但是才喫了幾口,另外一道目光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稍稍別過頭,看見一個衣衫破舊的瘦弱男孩正躲在門邊,眼光直勾勾的盯着她面前的食物不放。
花春玉嘆了一口氣,有點捨不得的看了剩下的食物一眼,隨即伸手招來夥計幫忙將菜餚及大半桶的米飯打包好,然後偷偷的遞給那個小男孩,自己則就着那碗湯將剩餘的幾碗飯給囫圇吞下。
呵!她想辦法讓自己喫到這麼豐富的一餐,結果最後還是大方的分送給了小乞兒,還真是白費心思!一直偷偷觀察着她這些舉動的百里奪香,心裏覺得有點好笑。
百里奪香站起身,徑自繞過她走向掌櫃,付了自己的飯錢後,又扔下一錠銀子,像是要故意刺激她似的說道:“給我打包一份和那姑娘桌上同樣的菜, 一個時辰之後回來拿。”
半個時辰後,秋風原。
身爲魔頭代理人的百里奪香懶懶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百無聊賴的望着這片空曠的草原。
明明下戰貼的是那些正道人士,怎麼反而是他這個反派魔頭和那些躲在一旁看熱鬧的觀衆先準時到場?
那些傢伙到底懂不懂得做大俠的規矩啊?如果早知道還要等。他就先帶一隻雞過來啃了。
就在他等得快要不耐煩時,一輛馬車緩緩駛近,後頭還跟着一個小跑步的身影。
車一停,花春玉趕緊奔上前,輕輕的敲了敲壁板,“公子,秋風原到了!”然後忙着搬墊腳凳、開車門,好讓主子能以最完美的姿態現身在衆人面前。
王天明緩步下了車,臉上原本的悠閒昂然在看到一片空曠的草原時頓時一呆,再看看另一頭的黑衣男子,又是一呆。
他的同伴……在哪裏?
對面那個男人……又是誰?
“你是誰?不知道這裏是我們‘武林三傑’和‘嗜血魔尊’的決鬥之處嗎?看熱鬧的就坐遠一點,刀劍可是不長眼,別一不小心就給斷了手腳!”
這大話說得還真早。“我是代替我爹來的。”
“你爹是誰?”
“百里無涯,你們都叫他‘嗜血魔尊’”。
王天明又是一愣,“你爲什麼要代替你爹。”
“因爲他懶得出門。”解釋這麼多,應該夠了吧?百里奪香站起身。目光一凝,瞬間散發出一股令人喘不過氣的威逼壓力,“不要浪費時間,出手吧!”
見這黑衣男似乎真有幾分功夫,王天明也急了,趕緊喊停,“我,我們說好是‘武林三傑’向你爹挑戰,如今人都還沒到齊,你就想出手,這、這違反我們的約定!”
哪來這麼多有沒有規定啊?“我不記得跟你有什麼約定,況且你們三個一起來,我就三個一起殺;三個輪流來,我就一個一個殺,最後的結果都一樣,有什麼差別?”
王天明聽得傻眼,一邊絞盡腦汁的想着該怎麼拖延,一邊在心中咒罵另外兩個夥伴太沒良心,竟然臨陣脫逃,丟下他一個人站在這個註定贏不了的戰場上……
當初他們暗中議定的計劃是——趁着那個魔頭面對他們三人,背後沒有防備時,派人放箭偷襲!就算沒得手,至少也能暫時擾亂魔頭的心思,他們就藉這個機會上前圍攻。
當初他是滿心覺得這個計劃可行,纔會不知天高地厚的答應了下來,結果現在不只魔頭沒來,連“武林三傑”都缺了兩個,就只有他和這個看起來武功也頗強的小魔頭對峙!
更別說他一路上又暈又吐的,中午還只喫了半碗飯,身虛體弱的……
看來這下子生機渺茫……若他真有機會逃出生天,肯定要跟另外兩個損友絕交!王天明心中絕望又悲憤的想着。
冷眼看着王天明還在那兒無語問蒼天,百里奪香等得有點不耐煩了,“所以你是想不想打?”他還要趕着回城裏去拿預訂好的飯菜呢!
“呃,打、打是要打的……”在衆目睽睽之下,王天明也只好硬着頭皮逞強了。
“那就出手吧!”
“不過,今日我們名不正、言不順,不如改天我再到府上邀公子切磋一番……”臨死的掙扎。
“麻煩!”失去耐性的百里奪香怒了,抽出腰間纏着的軟鞭就往地上一甩。
原本青翠的草地上頓時出現一條令人怵目驚心的裂痕,讓王天明雙膝發軟,差點就要跪了下去。
“想打的也是你,不想打的也是你,還莫名其妙的故意挑了個這麼遠的地方,你是當魔頭趕路就不累、不餓、不用盤纏的嗎?”
這……他也很想知道另外兩個人幹嘛挑個這地方呀!“百里公子,你先息怒,我們有話好說……”
“息怒?”小魔頭冷笑一聲,鞭子又在地上啪的一響,揚起一陣塵,“現在要讓我息怒就只有兩種方法,你想不想聽?”
“這個嘛!要是百里公子不想說的話,我也是不會勉強……”
百里奪香纔不管王天明的推託,徑自開口說道:“第一個方法很簡單,拿出你的兵器,好好的跟我打一架,等你敗在我的手下之後,我就割下你的人頭,帶回去給我爹當土產,讓我們父子倆一起高興。”
王天明與躲在四周偷聽的江湖人士們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這年輕人的口氣可真大!
雖然從他散發的內力和使鞭的功夫看來,或許真有那麼兩下子,但是絲毫不將對手放在眼裏,甚至發下狂言要取對方人頭,也未免太看不起這位天水山莊的大公子了!
“這……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今日會邀請令尊到這兒一敘,也不過是想勸令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冤冤相報何時了,何苦再造殺業?不如就此改過向善,還武林一片光明美好的將來……”王天明慌得冷汗涔涔,開始語無倫次,連之前陪孃親到佛寺裏聽大師開示的話語都混在一起了。
“武林沒有魔頭,你們正道還有什麼事可做?”百里奪香嘲諷的勾起脣,“所以你喜歡這一種嗎?”
“本公子一向愛好和平,不願見血……”
“見的也是你自己的血,有什麼關係?”而且見到的時候就死了。
“或者還有另一個方法,你留下一個和你生命同樣重要的東西,例如天水山莊的令牌之類的,好當成我的戰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