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春玉雖然心裏不豫,但還是保持沉默,忍耐着不頂嘴。
但是這麼一來,讓原本就對搬回家這件事懷着複雜情感的她更加彷徨。
根據過去的印象,家裏的事一向是由父親做主,雖然現在說是要她考慮,但應該是已經有了這個打算,纔會對她提起的吧!
而且一說到那個韓公子,爹就滿口的家世和報恩,好像那位韓公子看上她是多麼的榮幸,雖然她沒受到韓公子的照顧,但爲了替家人報答他,犧牲自己也是應該的……
爲什麼?
如果那韓公子要求的是金錢或她能力範圍以內的回報,例如去幫他家洗衣打掃之類的,花春玉絕對會二話不說的去做;但是一開口就挾恩要求一個才見過一次面的姑娘去當他的側室,這樣的人說他有多光明正大,她實在很難相信。
更別說她心裏早就有喜歡的人了,更加不可能答應。
但是……唉!
想起父親請求的神情,以及與百里奪香之間的不確定,她也無法立刻出言拒絕,只好就這麼沉默的拖延着。
父女倆默默無語的走到了百里家門外,又說了些話之後,花春玉才落寞的進了門,暫時將這惱人的問題拋在腦後。
晚膳的時候,花春玉將今日的奇遇說給百里夫婦聽,同時也告知他們要回家的決定,不過那個韓公子的事,她仍是隱瞞不提,一方面是因爲還沒決定,再者她自己也不是很想面對這件事。
而風凝香雖然捨不得她離開,但是名不正、言不順的,沒道理把人家的女兒抓着不放,只能言不由衷的說些祝福的話,心裏則咬牙暗恨兒子爲什麼在這種緊要關頭還賴在牀上不醒!
乾脆她待會兒去替兒子偷扎個幾針,看會不會痛醒他算了!
用過飯、整理好碗盤後,花春玉悄悄的走進了百里奪香的房間,坐在他的牀榻邊,在不甚明亮的燭光下看着他雙眼緊閉的模樣,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臉,眼中淨是難以掩飾的擔心與不捨。
“今天,我終於找到我的家人了。”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她一邊替他整理稱不上凌亂的衣裳,一邊喃喃細語着:“或許是我的錯覺吧!總覺得大家和以前都不太一樣了……大概是太久不見,雖然是家人,反而卻生疏了吧!
“然後我爹問我要不要嫁給一個有錢人家的公子當妾,雖然說那個年輕與我相差不多,家藝、人品聽說也不錯……但是有哪個人品好的公子會要求第一次見面的姑娘入門當妾的呢?很奇怪吧!那不是跟一些強搶民女的惡霸差不多嗎?只是我家欠了他這麼大的恩情,這下子就更難拒絕了。
“要是你知道這件事,不曉得會怎麼說?會恭喜我嗎?還是覺得這樣也好?會不會有點寂寞、覺得捨不得?應該不會吧!大概只有我自己這樣覺得……”
“……會覺得你好吵……”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低低的傳了過來,花春玉嚇了一跳,趕緊低頭看向百里奪香,發現那雙原本闔起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微微睜開,滿臉不悅的盯着她看。
“你、你醒了!”不曉得方纔的話被聽去了多少,她的臉上一陣熱,假裝若無其事的起身,準備裝死逃走,“我去請你娘過來……”
但花春玉剛走了一步,就覺得手腕一陣緊,低頭看見他的大手正圈住她的手臂不放,心裏又羞又窘,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找她來做什麼?”百里奪香掙扎着坐起身,抓着她的手依然堅持不放。
“來看看你的傷勢……”她囁嚅着回道。
“沒什麼好看的。”他理所當然的回道,完全沒料到自己昏迷了好幾天,現在還虛弱得要命,“醒來就聽到你在旁邊嘰嘰喳喳,講些我聽不懂的話,搞什麼鬼?”
纔剛清醒就發脾氣,看來應該是沒什麼大礙了,花春玉微嘟着嘴,有點惱羞成怒的悶聲道:“你假裝沒聽到不就好了?”這樣她也省得尷尬。
“你都敢講了,還怕人聽?真當我死了嗎?”見她這麼叛逆,百里奪香氣不過的戳了她的臉一記。
他講話不忌諱,她聽在耳裏卻是萬分不舒服,忍不住皺眉念道:“不要老是把死掛在嘴邊,你可是真的差點就要死了啊!”
“那你把剛纔說的話好好的解釋一下,你說你要去當誰的妾?”百里奪香忍着腦中微微的暈眩,咬牙切齒的問道。
他真不曉得自己上輩子是欠了她多少,怎麼這輩子需要這樣水裏來、火裏去的爲她奔波操煩,連這條命都差點賠上,還要看她去當別人的妾?
天底下哪有這麼窩囊的事!就算有,他也不會讓它發生在自己身上,門兒都沒有!
見百里奪香臉色陰沉的瞪着自己,花春玉吞了吞口水,低聲的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所以呢?”聽她說完,他的臉色又是一片黑,簡直跟中了毒一樣難看。
“什麼所以?”
還給他裝傻!“你真要嫁嗎?”百里奪香惡狠狠的問道,好像她一點頭就打算對她痛下殺手似的。
她沒這樣打算啊!“我只是……”
“只是什麼!你都已經是我的人了,還這麼不安分守己!”等不及她回應,他已經氣急敗壞的罵道:“當什麼妾?你想都別想,聽到沒有!”
花春玉一聽,頓時反應不過來,只是歪着頭、呆呆的看着他,“……我是你的人?有這種事嗎?”
她不知道啊……
“打從見面的第一天,在客棧裏饒你不死,你這條命就是我的了,更別說後來從那個什麼荷花還是菱角姑娘的手裏贖了你,在墜崖時保護你,你自己算算欠了我多少?恐怕籤十張賣身契都不夠還!你——”百里奪香邊數邊罵,兇惡的語氣卻在看見她愈來愈黯淡的臉色時頓時停住。
她嘆了一口氣,低下頭,“所以你這一路上幫我、救我,只是要我終生當你的奴才嗎?”
她天生註定低人一等,只能任人擺佈就是了。
他聞言愕住,再怎麼看都是他比較像奴才吧……
這種局面讓百里奪香感到全身無力,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後,往後癱回牀上,轉身背對着她,“……別傻了,不喜歡你的話,幹嘛爲你這樣做牛做馬?又不是犯賤!”
花春玉傻傻的盯着他的背影,不停的在腦中反覆着他剛纔所說的話,就像一顆落進水裏的小石子,在心裏盪出甜蜜的漣漪。
沒聽見她的回應,百里奪香又不放心的“恐嚇”道:“我都這樣掏心掏肺了,你可別想拒絕!”
說歸說,要是她真的不喜歡他、不想跟他在一起,那他還能怎麼樣?
就算真要強留下她,只要她眼眶一泛淚,他也只能收手放棄,相當沒用……
花春玉聽着他的虛張聲勢,心裏忍不住好笑——她高興都來不及了,根本連拒絕這兩個字都還沒想到呢!
她鼓起勇氣,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頭髮,輕聲應道:“嗯。”
聽見她應聲,百里奪香那顆懸着的心才終於落了下來。“明天等我精神好一點,我們就去跟你爹說你要跟我在一塊兒,不會嫁給那個什麼公子當妾,聽見沒有?”
生平第一次說這麼“柔情萬千”的話,他只好以粗聲粗氣來掩飾心中的彆扭和害羞。
而回應他的卻是——
“聽到了!嘻嘻嘻……”
一陣再熟悉不過的嗓音以及笑聲,讓百里奪香驚嚇得立刻坐起身,瞠大了眼睛,瞪着不知何時已被悄悄打開的房門外的那對人影。
“小香香,你說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兒子,真男人!”百里無涯率先大步跨進房,哈哈大笑着朝兒子伸出大拇指。
隨後跟進的風凝香則是邊走邊擦拭着不知是被感動,或是笑得太厲害而流下的淚水,“乖兒子,娘真是太高興了!你終於長大了……”哈哈哈!“明天爹孃就和你一起去花家提親!”
“不準去!”百里奪香則是氣急敗壞的阻止。
“爲什麼?難道你要小花沒名沒分的跟着你嗎?這我絕不允許!”好不容易盼到兒媳婦的風凝香可沒那麼輕易退縮。
“說的對!”百里無涯馬上用力附和——其實他纔不管名分什麼的,反正只要有熱鬧,他就一定要湊!
百里奪香繼續用力反對。“我一個人就夠嚇人了,要是連你們都去,是要讓他們以爲我們要殺人滅口嗎?不準去!”
“怎麼會?我看起來這麼溫柔,還可以送些靈丹妙藥給親家當見面禮!”風凝香繼續抗議。
“娘,拜託你等我跟她爹孃談過之後,你再去跟他們攀交情吧……”大病初癒的百里奪香經過這一番折騰,已經沒什麼精力再繼續攪和了,只能虛弱的向父母求饒。
他疲倦的嘆一口氣,但是在望見花春玉那害羞的微笑時,心裏也忍不住溫柔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