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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碧海心》 / 謝璃 / 第11章 / 共21章

她以小碎步加快速度時,知道自己已經遲了十二分鐘;隔着斑馬線往對面望去,宋子赫頎長的身影倚在一家咖啡店門口,手裏擎着一杯咖啡,邊指着腕錶向她抗議。她心虛的笑,綠燈亮,她邁大步穿過馬路,對他欠身。“對不起,遲到了。”

他故意眯着眼看她。“票我先買了,不過你得還我這十多分鐘。”

“不必這麼小心眼吧?誰讓你選一點鐘這一場的,我早上有事嘛。”

兩人挨着路邊店家走,他從她短大衣口袋掏出她的手,大掌緊緊裹住。

“中午人少,觀影品質比較好……怎麼你上午老有事?”他抓住了蹊蹺。

“怎麼你晚上老有事?”她面不改色。

“田碧海小姐,據說最近晚上我都在和你培養感情。”

“據說我十點就回到家了,你的夜生活才正要展開。”

他驟然止步,俯看她道:“這是在懷疑嗎?”

“哪裏哪裏。”她一派輕鬆,繼續往前邁步。“你得好好玩,不好好玩就不像你了。況且夜店怎麼少得了你這道迷人的身影呢?”

“這是在喫醋?”他微抬尾音。

“這是在告訴你,你不必爲我改變什麼,我也希望你開心過每一天,不必太勉強配合我。”

“田碧海,我不習慣太早睡,偶爾朋友約了到loungebar喝杯酒聊聊,不到午夜就打道回府了,你真以爲我夜夜笙歌不必打早上班?”他瞪睨着她。

“這麼兇做什麼?”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笑靨。“不過,我給你一點建議好嗎?”

“……”他自動靠過去。

“我建議你睡前多做一點靜心的活動,像是冥想、打坐之類的,不需要藥物,不需要酒,也可以睡得好。”

“……你知道我常睡不好?”

“知道啊。我有段時間也曾睡不好過,後來我瘋狂的練瑜珈,做手工木作,才慢慢改善了,現在可以控制睡眠品質了。”

他嗒然不語,從側邊悄悄凝視她;她面光走着,泛光的側臉線條溫柔地舒展着,她和他在一起是徹底放鬆了,他感到說不出的愉悅。

“我倒有個現成的好方法,不知你意下如何?”

“說說看。”

“我發現你在身邊讓我覺得特別安心,不如以後你陪着我睡,等我睡着了,你再離開,你說好不好?”

“……”她啼笑皆非的看着他。“大半夜的讓一個女人走夜路不太妥當吧?”

“這是個大問題,所以乾脆你也別走了,我們一起入睡,一起醒來,一起出門,這不是很美妙?”他眨眨眼笑。

“宋先生,你是不是跳拍得太快了?這不是兩小時的電影哪。”她似乎心情特別輕鬆,不忌諱成爲他的玩笑對象。

是的,玩笑,她以爲他在開玩笑,但他說的是真的。

“欸,你稍等我一下。”她被路邊櫥窗裏的什麼吸引了目光,佇足觀望了幾秒,甚至推門入內。

他跟隨進去,發現是一間歐式古典傢俱店,她筆直走到一張英式書桌前,彎腰盯着它看,一面伸出手掌,沿着桌面紋理、弧度、刻花處一路貼撫過,目光裏盡是欣慕,她抬頭望向側邊同型書櫃,同樣仔細審視,面帶笑意。

“你喜歡?”他輕問。

“嗯。”

“想帶回去?”

“不,我正在把它的樣子記起來,讓師傅替我做。”

“你可真是迷戀木製品。”他喟嘆。

“是啊,木質溫暖、真實,讓人有安全感。”她踮起腳尖,以視線掃瞄頂端飾邊的特殊花飾,輔以指尖觸摸,拔高的姿勢讓她背後的腰線更分明瞭。

他盯上一眼,從後伸出手,左右撐握住她的腰眼,冷不防的碰觸令她倒吸口氣,那股悸動直達他的掌心,他向前貼近她,嘴脣抵住她的耳垂,像一對濃情蜜意的戀人。“別動,就一會兒。”他柔聲道:“你要的安全感,是有人永遠在背後支撐你,不離開你麼?”

她僵直不動,沒有答應,但他身軀的暖度實際包裹住她,他的動作不再造次,她等待胃收縮緩慢,僵硬的背脊鬆弛,適應了這個普通級的情人擁抱後,她說話了。“不,是希望掌握下一步將發生什麼。”

“那--你的人生就不好玩了。”

“你不明白嗎?這就是我們最大的不同,我不渴求刺激。”

他一放手,她立即回頭,坦然與他相視。“說真的,我的確不怎麼好玩,我很悶的。”

他執起她的手,閉眼數秒,一副冥想的表情。“其實別人不知道,我內心深處是喜歡悶的。”

“噢,饒了我吧。”她拍了下額頭,作出昏倒狀,一臉莞爾繞過他走出店門。

他大步伐跟上。他很想告訴她,他說的都是真的。

*****

醫院診間裏。

護士將紗布小心翼翼地揭開,一旁原本擰眉觀察的年輕醫師兩眼漸發亮,終至脣角緩緩上揚,咧嘴滿意地笑了兩聲。

“我說過不會有問題的,把最重要的感染和過敏的現象排除,再配合我的專利新藥,傷口就能癒合。你自己看看,是不是好多了?”

一面鏡子遞上,將新的手術成果清楚展現在病人面前,田碧海扶着好友的肩,喜形於色,她仔細觀看那片平滑許多的肌膚,忍不住詢問新換的主治醫師:“那以後的膚色問題--”

“那是屬於後續維護保養的問題,耐性很重要,飲食、日曬、換藥都要小心,色差很難免,但現在化妝技術很進步,要看出來也得有好眼力不是嗎?”醫師拍了拍病人的肩,囑咐護士換藥的注意事項便提腳離開。

趁換藥的空檔,田碧海對那張臉瞧了又瞧,興奮莫名,她俏皮歡呼:“我的美人又回來了,這個醫師真厲害,幸好遇上他。”

“你比我還開心啊。”恩琪亦喜笑連連,但只敢微扯嘴角,以保護右臉。

“那還用說!”

“你的手機震動了。”恩琪指着她的手提袋。

“不礙事。”她連看也不看。

“都第三次了,你沒感覺嗎?快接吧,也許是店裏的事。”

“我把事情都排開了,沒關係的。”她愈若無其事,眉眼愈難掩不安。

但來電者似乎窮追不捨,震動太擾人了,她忍了一會,右手悄悄伸進袋裏關了機,繼續面不改色陪侍好友換藥。

重新包覆好傷口,兩人牽持着走出診療室,恩琪碰了一下她臂膀,善解人意道:“去吧。”

“去哪?”她不解問。

“有人找你,你就去吧,別讓我耽誤了你。”恩琪再次指着她的手提袋。

“說了不重要了。”她輕蹙眉,又笑道:“回去幫你慶祝,替你做頓營養的美容火鍋,好不好?”

“謝謝你,我也很想,但我現在有約了,改天吧,跑不了這頓的。”

“有約?”她竟不知道好友重新在外活動了,恩琪向來避諱包着半邊臉出門。

“我和一間公司的企畫約好面談,他知道我的狀況,也許可以讓我延後兩個月上班,現在暫時可以先交圖稿。”

“啊!那太好了。”她由衷替對方開心,是不是一切真要好轉了?所有的悲傷經驗爲的是讓人更韌性、更堅強?度過了嚴峻的考驗,幸福就指日可待?

“所以今天我們各走各的吧。”

“恩琪,”她喜色微斂,緩下腳步,視線落在鞋尖,語調平常地問:“你還恨那個人嗎?”

等不到答案,她抬頭看過去,恩琪靜靜眺向穿堂外的花園,凝神佇足,良久纔開口:“碧海,你認爲忘記一個人需要多久的時間?”

她不知道。

*****

她不知道忘記一個人需要多久的時間,起碼現在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始終不肯稍忘她,或許應該這麼說,隨時讓她想起他是他最樂此不疲的事。

開會前後,三餐飯前,淋浴前,應酬當中,熄燈前,開車途中……只要宋子赫抽得出空,取出手機,接通鍵一按,她就聽見了他的叫喚。

“碧海,送去的料理喫了沒?”

“碧海,你猜我對面這個老傢伙要叫幾個小姐才肯簽約?”

“碧海,我要睡了,快跟我說你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在想我。”

“碧海,我剛打完壁球,要去沖澡。糟了,我的二頭肌又更結實了,你會不會更不想看我一眼了?”

“碧海,待會輪到我發表看法,我準備叫大家解散,趕快喝下午茶--上頭這些人,會開這麼長,可以延年益壽嗎?”

“碧海,你消失了一個早上,和誰約會去了?”

每一次叫喚,就帶給她心頭一陣無法形容的暖意;暖意之下,卻是如影隨形的憂慮,使她在他面前,很難全然輕鬆展顏。

但是他不在意她反應的節制,心情的保留,時常猝不及防地啄吻她,在衆人面前攬抱她,她很少能成功拒絕,她總是抗拒不了那雙純淨瞳孔的注視,彷佛拂逆它們就是一種殘忍、一樁錯事,卻也激不起相等的熱情回應;她從沒能忘記那雙眸子可以瞬間冷漠、失去光焰,帶給別人痛苦。

她漸漸成了自己最討厭的矛盾的對象,和他來往的這些日子以來,她最常自問自答的對話便是--“田碧海,你到底在做什麼?”,“我不知道。”;“知道這樣下去會有什麼後果嗎?”,“知道,不會有好的後果。”;“你知道最大的原因也許不在他的身上嗎?”,“知道,可能是我自己。”;“你的果斷哪裏去了?”,“都是他。我明白那些女人爲何迷戀他了,他可以讓女人認爲--一切只爲你。”……

怎麼問怎麼費解,關於愛,總是充滿着難題。

和恩琪道別後,她驅車繞回木工廠,敦促出貨進度,確定一切運作正常了,她忽然站定不想走了,盯着車牀師傅裁切木板,木屑漫天她也甘之如飴,觀賞傢俱一道道上了漆,她連口罩也未戴上,眼前的東西令她暫時忘了惱人的問題,她棲坐在小椅子上一個多小時,發呆的時間佔了一半。

但她的存在感太強了,工廠員工們無法視若無睹,聊天話題自動節制,用詞變得謹慎,最愛開黃腔說粗口的那幾個搬運工人只得拚命嚼檳榔,一個個開始變得不自在,尤其她今天一襲白衣白裙,外罩個牛仔連帽短外套,和廠區的陽剛凌亂實在不搭調。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多餘,摸摸鼻子提腳走人。

跳上車,她拿出手機,檢查來電號碼,一連串宋子赫的來電和留言--

“碧海,你在哪裏?快接電話。”

“碧海,今天的飯局推了,不太舒服,大概感冒了。”

“碧海,我回到家了,頭突然很疼,你能不能來,替我帶點止痛藥?”

聲調帶着暗沉和懨懨不彰,她看看錶,忽然有些擔憂,她延宕回電三個多小時了,匆匆按了回撥,無人接聽,沒多加考慮,一路上採買了些必要物資,快車趕抵他的住處。

在警衛室前她突然一臉尷尬,該怎麼報身分說明來意?警衛看了看她的證件,二話不說遞給她一張通行卡。“田小姐,請直接上樓。”

也許宋子赫吩咐過了,免去通報的麻煩。

她三步併成兩步進了電梯,緩速上升中,莫名的不安跟着樓層號碼累積,電梯門一敞開,她矇頭跨出去,和一股香氛和軟馥的胸脯撞個正着。

她倒退了兩步才得以站穩,一抬頭,驚訝得嘴半張,鄧欣左手撫着撞疼的胸口,右手提着一隻名牌旅行袋,無言瞪着提着兩袋塑膠購物袋的她。

她脫口致歉:“對不起,我沒注意到--”

“不要緊。”鄧欣搖手,表情尷尬地沉默一會,然後抬頭,開口說話:“我是來拿之前留下的東西的,剛好他在家。”像是在爲自己莫名的出現做解釋。

“喔,這樣。”她也只能微笑以對。

“你不一樣了。”鄧欣的眼眸在她臉上溜了一圈,做了結論。

“是嗎?”換她尷尬了。

“你愛上他了。”鄧欣輕嘆,口氣是肯定句而非問句。“這是遲早的事。”

“……”她喫驚得啞口無言。

“你自己按門鈴吧,我鑰匙交還他了,沒法替你開門……啊我真多事,也許你已經有鑰匙了。”鄧欣眨眨眼,舉起行李袋晃了晃,向她道別。“保重。”兩個字宛如奉送回田碧海曾經贈予的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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