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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碧海心》 / 謝璃 / 第8章 / 共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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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兩手不間斷地交替壓迫,掌下的身軀始終攤軟毫無回應,他數着次數,剋制慌亂,一切照着標準進行,卻得不到讓人振奮的生理徵兆,螢幕上的心跳曲線呈直線狀態,血壓似重力加速度下降,他決定用電擊施救,一次兩次,那被電力吸彈起來的肉體墜回牀上,一動也不動,顯然已流失了生命力,一切努力均已徒勞無功,他丟開手中器械,以拳頭捶打着心臟部位,鍥而不捨,他聽到了肋骨相繼斷裂的聲音,有人拉住了他,大喝:“子赫!沒有用了!沒有用了--”

沒有用了?

他最聽不得這句話,暴張着兩眼,對身旁的人揮拳。“誰說沒用的?!誰?!”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的急切躁亂迅速退隱黑暗中,他猛地睜開了眼,熟悉的天花板在頭頂上漸漸浮現,他抹了抹額頭和頸側,沾了一手溼濡的冷汗,他快速坐直,瞪着布簾半掩的窗外看,天光從雲間微現,就要黎明瞭。

按下鬧鐘,下牀對着嘴灌了一大杯冷水,他直立在窗前,相當懊惱;有一陣子停服了安眠藥,竟又做起了惡夢。

他對着冷空氣做深呼吸,集中心神,一遍又一遍,直到心跳平緩,光線又一束從天際透出,他調整了思緒,然後想起了今天要做的事。

今天要做的事,他積極想了一下,忍不住展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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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很不踏實,翻來覆去好幾次,無論朝哪個方向,耳畔總有人不厭其煩地叫喚她的名,比夏蚊更擾人。她確信天未亮,因爲鬧鐘尚未作響,她必須再度睡去,睡足八小時是她的自我要求,好應付繁忙的一天。

但叫喚聲仍不放過她,而且越來越急切,她甚至感到肩膀無端被晃動,晃得她心火萌生,她不耐煩舉起右臂往空中一掃,結實的“啪”一聲竟然響起,她從意識蒙朧中驚醒,兩眼倏地睜開,一張俊俏的男性面龐在上方正對着她,笑開一口白牙,她立刻再度闔眼,確定自己還在夢中夢,否則不會在睡房裏看到那張令她疲憊的臉。

“田碧海,我數到三,給我醒來,否則我就把你扛出門--”

這嗓音千真萬確,無從抵賴,她乍然推被坐直,瞪着坐在牀沿的男人,霎時合不攏嘴。“宋子赫?”

“不然還有誰?”

“你在我家?”

“難道是我家?”

“你從大門走進來的?”

“可以爬水管上來嗎?”

“有人放你進來?”

“你認爲我像闖空門的嗎?”

她尖叫一聲唬地跳下牀,指着他。“不要再用反問回答我的問題--”轉身直奔門口,拉開房門,伸出頭大喊:“爸你瘋啦!爲什麼隨便放陌生人進來?你不怕歹徒把我們父女倆給宰了?”

田鶴年拿着花灑,從陽臺探進半個身子。“丫頭還沒睡醒呀?他不是你男朋友嗎?你和人家約了路跑也不起牀,不守信用唷。”

路跑?馬拉松?

她徹底清醒了,退坐在梳妝椅上,連連在心裏哀嚎十聲。她早拋到九霄雲外的這檔子事,到底還是逃不過;她抬眼睨向宋子赫,一肚子匪夷所思。

“快換衣服,其它東西我都準備好了。”宋子赫彎腰看着她,兩手撐在膝上。

真不可思議啊!他整個人清新得有如被晨露流連過的青草,然後若無其事侵入她的私人空間,盡覽她的睡相,再豪邁地指示她換去睡衫,他到底是如何界定他們的關係的?

“你一定要這麼近的看我麼7我臉都沒洗,牙還沒刷,可不可以讓我保持一點形象?”她無奈極了。

“有什麼關係?我遲早會看到的,而且你也不是真的很在乎。”

“……”

“你尖叫是爲了居家安全,不是因爲被看光不是麼?我還沒見你害羞過。”

她倒抽一口氣,用力搓搓面頰,認命地走進浴室。

她還需要反抗嗎?他都登堂入室了。

或許不去反抗事情會更順利完成,否則就得撒賴,但撒賴不是她的專長,重點是難向老父解釋他們的關係;她逐漸體會了宋子赫的頑強,他處心積慮要做的事就得完成,沒得商量,包括他如果想離開一個人。

當她被迫整裝完畢,和宋子赫一道揮別滿面慈藹且狀況外的老父,站在公寓大門口時,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她不可置信地低呼:“先生,天還沒全亮?!”

“那當然!馬拉松六點半就開始了,現在出發差不多準時到。”

她仔細想像一下所謂的馬拉松這回事,不禁打了個寒顫,再咬着脣,內心掙扎了一番,偏頭覷看他,用前所未有的友善口吻懇請:“宋子赫,我們能不能再商量一下,今天就先放棄,等我有萬全準備的時候再參加也不遲,就當我求你--”

“我真希望你是爲別的事求我,碧海。”他眨眨右眼,捏捏她腮幫子。

爲免發展出不必要且惱人的對話,她率先上了車。

兩人抵達會場時,前方已是萬頭鑽動,一起在做暖身操,一起散發出蓬勃的朝氣。她看傻了眼,真是難得的景象,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還有人努力擠到她身旁,興奮地撞了她胳膊一下,是小苗。“田小姐,你來啦,我以爲你會爽約說。”

“我的確是不想來。”她沒好氣地回道,看見小苗布料稀少的運動服裹着青春無敵的胴體,臉上畫了精巧的美妝,活像美少女團體成員,她懷疑道:“你真的是來路跑的?”

“哎喲,隨便跑跑四處看看咩。”邊說贊瞄右前方正在伸展結實長腿、拉筋跳躍的宋子赫,神祕兮兮湊到她耳邊說:“田小姐你看他的手臂肌肉,我跟你打賭他小腹一定有Y字肌。”

“不必打賭,你可以直接問他,他一定很樂意告訴你。”她忍耐地閉了閉眼。

“真的嗎?”

開始起跑,她驀地福至心靈,非常積極地邁開步伐。她先前想得太嚴肅了,人這麼多,她跑一小段後若突然落跑,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何必執着跑完全程?到時她再解釋人潮衝散了彼此,她自行搭捷運回家不是很美妙?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是兒童組的終點,你已經快滿二十八了,小姐。”宋子赫不疾不徐地阻止她。

“你不必說得這麼大聲吧?誰告訴你的?”她咬牙。

他笑而不答,她趁機鑽個空又逃開,往前直奔,三公里處,她開始力不從心,口乾舌燥,補充水分後繼續上路,正想覷個空脫隊,宋子赫如影隨形跟上她。

“你步伐要一致,前面不該跑太快。”他叮嚀着。

“知道了,教練。”

她的僥倖念頭眼看無法實現,可愛的小苗竟氣喘吁吁跟上了他們,還揮揮手,跑得兩腮紅豔豔,難爲了那一臉快融化的妝,見機不可失,她附耳對小苗道:“你看見Y字肌了嗎?”

“差一點。他剛纔毛巾掉了,只好用衣服下面擦汗,我險險看到了說。我不好意思直接問啦--咦?田小姐你不會介意吧?”小苗開始喫力地用氣音說話。

“怎麼會。”她最近撒起謊已漸流暢,不再臉熱。“你可以說和人打睹一客牛排,請宋先生同情你薪水沒多少讓你贏不就行了?”

“噫,聽起來可以喲。”小苗心花怒放地轉身跟上宋子赫。

她拐了幾個小彎讓宋子赫看不見她後,往五公里的中繼點邁進。這是她重新設想的終點,對自己可以交代得過去了,主要是她的下肢已像掛着鐵球般沉重不已,胸口似一團火灼燒,她試着以步行歇腳,發現在一羣跑友中明顯缺乏運動精神,容易招來路旁打氣加油的民衆鼓勵吶喊,目標更顯着,逼着她硬着頭皮保持跑姿。

五公里折返點在她重重的喘息聲中到達,她欣喜不已,心安理得隨着一小部分人折返,但上天不垂憐,只轉了一個小半彎就有人挾住她的肩往終點方向續跑。

“都跑了一半爲何放棄?”宋子赫又陰魂不散地出現。

“拜託你饒了我--”她焦急找尋小苗蹤影。

“我帶你跑。”

他所謂的帶着她跑不是拖着一卡皮箱的帶法,而是挾着她的腰拎着跑,雖然讓她省力不少,但彼此肌膚的大面積接觸,汗水交融,立時使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敬謝不敏地婉拒,生出一股蠻力往前奔,脫開他的扶持。

六公里、七公里標示牌在她模糊的視線中擦身而過,他始終不快不慢地跟着她;她開始出現飛天的幻覺,肉體的重力鄭重和她道別,八公里處,她決定打死都要脫隊,上氣不接下氣偏頭告訴他,她準備搭捷運回家,請他自己多保重。

“你哪來的錢搭車?”他揚眉。

是的沒錯,她居然忘了外套背袋都在他車上。

“真狠。”她連咬牙的力氣都失去了,嘴巴也因爲大口吸氧呈現闔不上的狀態。

“快到了,忍一忍。”他拍拍她的背鼓勵,她虛弱地吐出兩口礦泉水。

“別碰我,明天開始我不認識你。”

她辛苦地說完,吞淚繼續成仙的旅程,並且在心中膜拜史上各級馬拉松的好手們。不久,周遭的聲音慢慢消失了,只剩她的荷荷牛喘,和不斷吞嚥的聲音。九公里處,無論她願不願意,宋子赫右臂一抄挾着她住前移動;說是移動,實在是已不能算是跑,總之,她僅有的記憶是以太空漫步的混沌到達終點站,並且在視線模糊中接受了主辦單位的小贈禮。她很想爲自己莫名其妙地完成壯舉小小哀哭一下,但自停下來後一步再也動不了,兩條腿彷佛札根在柏油路上,成了一棵路樹。

宋子赫在升起的朝陽中笑着遞瓶水讓她喝完,又弄了條毛巾替她擦拭額頭頸項的汗水,待她呼吸逐漸平穩,不問她同意與否,轉身屈膝背起了她,徒步返回起點。

她再也不思反抗,只要可以不再讓她榨出一分氣力,她甚至不計較以大字形躺在馬路上休養生息;只是,她還是很想知道一件事,她在他背上睜開了千斤重的眼皮,用離魂的氣音對他說:“你……把我整得慘兮兮對你有什麼好處?”

“沒什麼,只是想讓你永遠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和我一起完成了這件事。”

她的胃收縮了一下,只一下,就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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