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十幾歲的年紀後,康朵馨最喜歡的,就是家裏的晚餐時間。
每天晚餐的餐桌上,是他們一家三口最能夠好好放鬆聊天談心的時刻,就像現在——
“多喫一點啊,”黃雅惠夾了一隻雞腿放進她碗裏,“看你最近好像又瘦了不少,書要念,健康也要顧呀,每天唸書到一兩點,早上又六點多就起牀,身體哪受得了?”
“沒辦法,學測就要到了嘛!”康朵馨笑了笑,“撐過就好啦,我數學不行,也只能多多練習了。”
說到數學,一家三口都想起先前薛宇迪的事,一時間氣氛變得僵凝。
黃雅惠猶豫了幾秒,才小心翼翼的道:“要不……媽再幫你找個家教吧?”
“找什麼家教,要是再發生上次那種事怎麼辦?”康行廷立刻皺眉反對,“知人知面不知心,若再碰上像薛家小子那種混帳,朵馨豈不更危險?”
一想到上回的事,康朵馨瑟縮了下,“呃,不用了啦……”
爲此黃雅惠也很愧疚,“對不起,當初還真沒看出那姓薛的居然是那種人。”
當初朋友不斷吹噓自家兒子考上Z大電機系多厲害,她纔想請他來當女兒的家教,沒想到那可惡的薛宇迪,竟趁他們夫妻不在時欺負朵馨。
爲了這件事,她二話不說便和那位朋友斷絕往來,完全不接受對方的道歉哀求,堅持提告。
朵馨是他們夫妻的寶貝女兒,怎麼容得那混蛋欺侮?
“幸好東綸當時人剛好在附近,聽到她的呼救,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康行廷想到那天的情況,不覺咬牙切齒。
“沒關係啦,都過去了。”康朵馨勉強笑了笑,反過來安慰父母。
雖然每每想起這些事時,她仍心有餘悸。
那天父母接到警局的電話,驚慌失措的趕回家,自然也看了陪在她身旁的阮東綸。
由於兩人先前已經約好,在他大學畢業且當完兵前,不對父母承認他們有什麼關係,因此阮東綸沒向康家夫婦透露什麼,甚至沒表現出記得康朵馨的模樣,只輕描淡寫說自己是社區某住戶孩子的家教,當時上完課正準備回去,卻聽到不尋常的呼救聲,因此僥倖救了人。
但康家夫婦對他卻是有印象的,畢竟他氣質不凡,態度從容沉穩,一點也不像年僅二十歲的大學男生,那天在方家雖僅匆匆一瞥,夫妻兩就已注意上他,這回再見他救了寶貝女兒,自然更有好感。
“其實我覺得找個女的家教也行……”黃雅惠想了想,還是道。
“不用啦,女家教比男家教難找多了,反正大考就快到了,我自己努力些就熬過去了。”康朵馨不想父母爲這事傷腦筋。
“朵馨啊,我說你既然對數字沒興趣,又何苦非選商科不可,讀個文學院的科系不也挺好?”
“就是念得不好,才更想挑戰嘛,幹麼打擊我呀?”康朵馨故作輕鬆的扮了個鬼臉。
她當然不可能說自己選擇念商科的真實原因,是知道父親的公司幾年後會有財務危機,只能跟所有人強調那是她的“興趣”——雖然以她悲慘的數學成績,實在有點難說服人。
康行廷瞧她們母女對話,突然開口,“不然讓東綸來教你如何?”
“啊?”沒料到父親會這麼提議,康朵馨呆了。
“這樣好像也不錯。”黃雅惠先反應過來了,“那孩子在Z大成績不是據說挺好的嗎?”二姐對他可是讚不絕口。我想高中組數學應該難不倒他纔對。”
“我明天問問他吧。”康行廷點點頭,“我覺得那孩子人品不錯,頭腦聰明,做事也認真。”
“等一下,”康朵馨忙道:“他不是已經在爸公司打工了嗎?平時要上課,還要去爸的公司,肯定很忙,還要他來教我,太累了吧?”
雖然她很希望能常見到他,卻捨不得他這麼辛苦。
那天康家夫婦再三向阮東綸道謝,問他想什麼報酬,沒想到他什麼都不要,只求能在康行廷開的公司“康德”裏,得到打工實習的機會。
康行廷瞧這年輕人的態度誠懇,說起自己家境清貧時語氣也不卑不亢,僅表達希望有份穩定的工作,讓他確保母親能得到適當而完善的醫療照護。
撇開對方纔剛救了自家寶貝女兒不談,身爲老闆,康行廷對於這種員工也是喜歡的,因此當時很爽快的答應了,要他沒課的時間便去公司報到。
阮東綸確實沒令他失望,到公司沒多久,效率和做出的成績甚至還要高於不少正職員工。幾次偶然交談間,康行廷更驚異於這年輕人對市場的精準瞭解及眼光。
“有什麼關係?”康行廷不以爲意的揮揮手,“以後我讓他星期五晚上不用去公司,直接來家裏教你數學好了,星期六日也行。”
公司雖然重要,女兒的前程更重要。
“既然這樣,那隨爸的意思吧。”康朵馨輕咳了聲,低頭扒了幾口飯,只有微紅的耳根偷偷出賣了她的心思。
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有和他光明正大相處的機會。
若是讓前世因發現她和東綸交往、氣得以威脅斷絕父女關係逼迫他們分手的父親,知道這一世他居然親口要求阮東綸教女兒功課,不知道有何感想?
康朵馨很清楚東綸要求到康德打工的原因。
他有能力,無論在學業或職場上,何況現在的他其實早已具備多年商場經驗,如今二十歲的阮東綸,見識及眼光自然遠勝當年,之所以提出去康德實習的要求,只是爲了在“未來的岳父”面前證明自己的實力,讓康行廷瞭解,他是個值得將女兒託付給他的人。
先在丈人心中建立良好形象,這樣以後兩人交往起來,才比較沒有阻礙,這是阮東綸打的如意算盤。
而那次之後,除了很偶爾通通電話,她和東綸沒再見過面,那些心底話,她依舊還沒機會告訴他。
“嗯,那就這樣吧,老公你明天去問問那孩子。”黃雅惠滿意的點頭同意了。
淡粉色的牀鋪、天空藍的窗簾,構築出青春洋溢的少女風格。漆成淺黃色的牆上掛着一幅全家出遊的照片,裏頭一家三口笑得好開心。
原本一向乾淨的米色書桌,這半年多來堆滿各式各樣的課本及參考書,高度都快將人給淹沒了。
“救命哦,怎麼這難?”在和數學奮戰三個多小時後,康朵馨投降了,手上筆一拋,整個人像爛泥般攤在桌上,“我頭好痛,不行了,我發誓,如果以後有了孩子,我絕對不讓他念他不喜歡的書。”
“慢慢來沒關係,數學本來就不是你的專長。”阮東綸淡淡說着,順手在計算紙上寫下解題的公式。
“還慢慢來哦,你的家教時間都超過一個小時了。”她咕噥,側過頭看着那雙寬大的手如行雲流水般,寫下一連串於她看來分明是外星語言的東西。
她一直知道自家老公……咳,前夫,長得很好看,也難怪不管婚前婚後,都有女人自動攀上來。
好在除了王祕書外,他從不曾將女人放在眼裏。而王祕書……她想她現在願意相信,阮東綸並沒有愛上她。
阮東綸聽了她的話,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巴不得能多延長一點時間。”
她眨眨眼,“東綸,我發現你和以前好像有點不太一樣耶。”
“嗯?”他一心二用,一面解題一面和她聊天,“怎麼說?”
“你以前不會和我這樣說話。”過去的他,很少把對她的情感明確表露於外,當然也不會像這樣直接說不想和她分開之類的話。
他終於停下筆,認真的抬眼望向她,“你不喜歡嗎?”
“咦?”她愣了下,才突然會意過來,連忙道:“沒有啦,我沒有不喜歡,我的意思是,我很高興你願意對我說……”
從他的表情,她看得出來,是真的很希望能夠有所改變,不願他們再次走向前世結局。
因此這一次,他試着瞭解她的需要,也嘗試向她表達他的想法,告訴她他做每個決定的理由。
意識到他一直是那麼認真看待他們的感情,她突然覺得很感動,也很慚愧。相較之下,她好像不曾爲他做過什麼。
“那就好。”阮東綸再度恢復笑容,並將計算紙遞給她,“來,這是算式,你看看有沒有不懂的地方,我再教你。”
“唉。”她不情不願的用手起頭,“這些數學根本就是用來整人的吧?”
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很沒天份。
阮東綸是個很好的老師,善於將複雜的計算深入淺出的講解,無奈她實在不是這塊料,幾堂課下來,總覺得自己很對不起這位“名師”。
“其實真的不行的話,放棄也沒關係,反正你其他科成績還可以,不是嗎?”
他看過她前兩次模擬考的成績,國文和英文都能很穩定的拿到十五級分,社會科低一點,大概十二、十三級分左右,自然科雖然只有九級分,不過一類科系本來就不太看自然科。
但同樣只拿得到十級分的數學,對她來說確實有不小傷害,要知道申請學校時,一級分兩級分的差距就能影響很大,那樣的數學成績,會直接把她從頂尖大學下拉到排名稍後面的學校。
“要不就挑個不看數學的學校科系吧,你不是很喜歡語文?我記得很多文學院是不看數學的。”
“不要,我想念跟商業有關的科系。”她想也不想的道。
“爲什麼?”他微微皺眉,“你現在就不喜歡數學了,若真選了這類科系,到時還是得碰一堆數學,豈不是更痛苦?”
“我知道啊。”她嘆氣。“可是沒辦法嘛!”
阮東綸沉默了一下,“是爲你父親的事業嗎?”
前世岳父岳母公司破產,以致後來被逼債自殺的事,他當然還記得。
“呃,你猜到了啊?”她覺得有點不太好意思,“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就算唸了商,也幫不上什麼忙,但要我眼睜睜看着歷史重演,又實在做不到。”
“傻瓜,何必爲了這種事勉強自己?”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你以爲我去你父親公司實習做什麼?”
她詫異的看向他,“你是說……”
“你爲此耿耿於懷,我又怎麼會不曉得你的心結?我會去你爸的公司,一方面確實是爲了在他面前建立好印象,但另一方面也是想阻止後來的事發生。”他嘆了口氣,爲了讓她安心,向來不多話的他,儘量詳細的對她解釋,“事實上這些日子下來,我已經發現公司內部不少問題,雖然目前還不嚴重,但日積月累下來也很可觀,我正打算不着痕跡的先處理一些,比較麻煩的部份,再找機會和你父親討論。”
她有點遲疑,“可是……我父親公司破產是很多年後的事,你不是要自己開公司?如果一直幫我父親,那你……”
他微微一笑,“我們現在可以不私奔,就光明正大的在你家約會,就算我這一世不再開公司,只要能幫上你父親的忙,也很好不是嗎?總之公司的事你不用管,還先個你喜歡的科系,然後快快樂樂去唸就對了。”
既然都回來了,他一定要想辦法扭轉那些前世來不及改變的事情,讓這一世他們的婚姻,能夠長長久久走下去。
康朵馨咬咬脣,“這樣你太喫虧了。”
他明明是有能力自己當老闆的人,讓他屈就那樣的工作,太浪費了。
“如果能換得你的快樂,又有什麼好喫虧的?”他倒是不以爲意,“有自己的事業固然很好,沒有也無妨。”
康朵馨瞪着他,覺得自己心跳嚴重失速中。
前世她很愛他,但到後來卻很少有悸動的感覺,但這一世,他卻總有辦法令她感動得想掉淚。
“東綸。”她輕輕開口,“頭過來一點。”
“嗯?”他不曉得她的意圖,卻還是依言做了。
她湊過去,紅着臉慢慢貼上他的脣……
那是個很輕淺的吻,卻已令阮東綸大受震驚。
他知道自己的小妻子有多害羞,就算和他結婚十年,也甚少主動。
他怔怔望着帶有幾分羞怯卻有一臉笑意的她,若不是顧忌外頭的未來岳父岳母隨時有可能闖進來,說不定他早將她壓進牀裏,狠狠疼愛一回。
康朵馨細聲道:“我後悔了,東綸,你把那張離婚協議書給忘了,好不好?”
她睜着盈盈水眸瞧他,有種嬌弱且惹人心憐的神韻。
她後悔了。不該輕率放棄他的,他們明明就還相愛,有什麼問題都該好好溝通解決,而不是直接拿一紙離婚證書倉皇逃離。
此刻,她萬般感謝上蒼讓她有機會重頭來過。
他回過神,冷下臉道:“什麼離婚協議書,有那種東西嗎?我只知道最晚等到你大學畢業,一定要再次把你娶回來。”
他纔不承認自己簽過那種東西,反正現在死無對證,哼。
她揚起脣,給了他一個很甜美笑容,“好啊,我很期待。”
九個月後
“來啊,這門有點窄,別撞到了……啊,小心點呀!”黃雅惠緊張兮兮的道。
“好了,媽,你這樣玩阮大哥怎麼搬?”康朵馨好笑的將心着指揮的母親拉到一旁,“他都在這兒住了兩年,想必房間結構要比我們清楚多了。”
說着,她也和母親一起打量着這空間。
這裏是Z大女舍,她是今年Z大中文系大一新生,儘管家就在旁邊,但按學校規定,大一大二生都得住校。
因此康家夫婦雖然不捨,還是不得不讓女兒搬進來。所幸家裏也不遠,平時要見面很容易,要搬進來的行李也不多。
康行廷的腰不好,沒辦法提重物,因此還在Z大唸書,又是他手下愛將的阮東綸,便順理成章自願前來當壯丁。
“話也不是這麼說。”阮東綸脣邊噙着笑,心情很好,“雖然男女舍都長得差不多,但你這間是兩人房,我自己住的都是四人房,空間結構還是有些不同的。”
他將康朵馨的行李,小心翼翼的放到她的牀位上。
“真是太感謝你了,若沒有你,我們辦理登記入宿、搬東西什麼的,真不知道不要折騰多久!”康行廷實在很欣賞位小子。
雖然在公司還不滿一年,又只是工讀身份,但康行廷對他的的倚賴卻越來越深,公司有什麼重要決策,都習慣事先問他個幾句,而阮東綸也不負所望,總能立刻針對決策,從正反兩方分析利弊,講得頭頭是道,令康行廷驚歎之餘,也越來越信賴這年僅二十歲的青年。
前幾天在公司提了句女兒要搬進宿舍的事,這孩子便自告奮勇可以來幫忙,更讓他覺得心細體貼。
“哪裏,舉手之勞而已,以後朵馨就是我學妹了,自然要好好照顧。”阮東綸客氣有禮的回道。
“哈哈,也是你先前她惡補了好陣子的數學,朵馨才考得上呀。”康行廷大笑,對於本來不愛念書的女兒,居然能在最後一年半內突然奮發圖強,考上Z大一事,一直非常高興,“你可真是我們朵馨的貴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