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夙霏推開通往賣場的拉門,遠遠地便看見站在入口處附近的雷拓。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墨綠色西裝、駝色長大衣,英氣挺拔的外貌和與生俱來的尊貴氣質,光是站在那兒,無須言語便已夠懾人心魂。
梁夙霏彷彿回到第一次在“查寧手工坊”見他的情景——
當他推開店裏的銀色金屬大門,像帶來一陣旋風,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捲過去,熟識他的店員殷切簇擁而上,不認識他的顧客也忍不住悄悄打量他。
一雙深邃的黑眸散發出冷冽的氣息,俊美的五官教人不自覺屏息凝視,兩道飛劍般的濃眉微蹙,更爲他添上幾分神祕的魅力。
除了電視電影裏的主角外,梁夙霏不曾近距離見到如此好看,好看到讓人難以移開視線的男人。當她聽從店長指示,到後方置物間找出他訂製的鞋併爲他試穿,一直到此時,她都還清楚記得當時的心跳有多快,腦袋空空,只記得問他穿起來合不合腳,那模樣,肯定很傻。
她以爲他是明星。
對他,她除了驚歎外並無其餘想法,因爲清楚和他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任誰也意想不到後來她竟成爲他的妻子。
“怎麼來了?”梁夙霏走到雷拓面前,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平穩的音調說話。
而在說話的同時,她耳邊隱約可見站在不遠處的同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低語着——
“真的是她老公……怎麼可能?”
她並不以爲意,因爲自她嫁給雷拓後,只要兩人一同出席公開場合都無可避免會看到、聽到這樣的疑惑。
女人們總是不相信雷拓的妻子竟如此,卻又好奇她用了什麼手段抓住他的心?
天曉得,她從來就不知道他的心在哪裏。
“後天是叔公九十五歲壽誕,還記得嗎?”雷拓說着,一邊打量站在眼前的妻子——白襯衫、牛仔褲、扎着馬尾,未施脂粉的皮膚白皙清透,像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孩般青春亮麗。
以往她在家總是規規矩矩的穿着香奈兒套裝,一絲不苟地將頭髮梳至腦後,起碼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他喜歡她現在的打扮,輕鬆自在。
“當然記得,送給叔公的禮物我已經買了,管家知道放在哪裏。”那是她離開雷家前就已準備好了的。
即使婚姻已名存實亡,但她到最後一秒仍盡職地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叔公昨天還特地叫看護打電話來,要我們早點到。”叔公年歲已大,記性一天比一天糊塗,有時連人跟名字都記不得,奇怪的是他特別喜歡梁夙霏,特別牢記着她。
“可是我……”她爲難地說:“我上班到晚上八點,而且,也不方便……你幫我跟叔公說,祝他身體健康……”
想必此時雷家上下都已知道他們的事,在這敏感的時間點再參加雷家的聚會實在很尷尬。
“有什麼不方便?雖然會有不少企業界大老來拜壽,但大部分還是自家人,你都見過的,跟以前那些家庭聚會沒什麼不同。”
“這個……”她簡直哭笑不得,是他神經太粗,還是記性太差,難道忘了她已經搬出來,兩人正在“協議離婚”中。
只是他的律師遲遲沒有帶要簽署的文件來,害得兩人現在的關係處在很奇怪的狀態。
“小霏,有什麼問題嗎?”黎致這時突然插身進來,一手搭上樑夙霏的肩,兩眼真瞪着雷拓,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她,頗有保護者的架式。
原本她只站在遠處看,但注意到梁夙霏一臉爲難,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擔心她丈夫擔出什麼過分的要求,立刻挺身而出。
這女人太軟太好欺負,而那男人一看就是天之驕子,含着金湯匙出生,換個說法是被寵大的,看不懂人家的臉色。更總而言之,就是——白目。
“沒事……”梁夙霏對黎致笑了笑。“一會兒就好。”
“你是誰?”雷拓瞥向黎致,對她那種來勢洶洶、帶着敵意的姿態很納悶,而且直覺就不對勁。
“噢,這位是黎致,我們超市的老闆。”梁夙霏爲兩人介紹。“這位是……我前夫,雷拓。”
雷拓聽到她說的是“前夫”兩個字,覺得很不舒服,同時也恍然大悟,原來她的“不方便”是指這個。
“夙霏後天要請假。”雷拓突然霸道地替妻子發言。
他接受她搬家、出來工作,但在他還沒簽字前,他就還是她的丈夫,不是什麼前夫。
這幾天他反省自己,婚後這幾年因爲心頭還留有一個女孩的身影而冷落妻子,對她太不公平,而她因爲得不到丈夫的關愛,寂寞無助,轉而投婆婆,希望藉此被這個家庭接納,這做法並沒有錯,只是不小心踩到了他的地雷罷了。
和應天愛分手也快四年了,她沒再和他聯絡過,所有他們共同的朋友也沒有她的消息,她夠狠心、夠絕情,徹底從他的世界消失,而他至今仍難以忘懷。
這場婚姻裏,梁夙霏是無辜的,他虧欠她。
現在,他打算驅逐心頭那個身影,將心拉回到婚姻,善待他的妻子,所以,他並不打算離婚。
“欸……我沒有……”梁夙霏一陣錯愕。
雷拓過去很少過問、干涉她的事,更別提擅自替她作決定,他雖待她冷漠,但十分尊重她,所以這行徑實在太唐突。
“後天星期六,店裏很忙,不準假。”黎致接收到梁夙霏的訊號,立刻回絕。
“員工家裏有事,連假也不準請?”雷拓挑起眉,確認這個女人對他有“敵意。”
“那要看是她家裏,還是你家裏?而且,我沒聽見小霏跟我說‘家裏有事’。”黎致皮笑肉不笑地答,言語中提醒他梁夙霏是獨立自主的人,不需要別人代言。
“我家裏的事就是她家裏的事。”他眯起眼,顯露不悅。
換作平常他是不會和女人計較,就是遇到粗俗不可理喻的人也頂多一笑置之,可黎致那隻搭在他妻子肩上的手讓他愈看愈不舒服,連帶的,她說的話聽來也就變得刺耳。
這個不男不女的女人,不是lesbian吧?
“她請假可能會丟了工作,沒工作就沒收入,你養她?”黎致故意刁難。
這個男人,都已經要離婚了還不忘把前妻榨乾,家裏有事就來找她,當她是免費的菲傭嗎?!
黎致不知前因後果,單從梁夙霏的表情和雷拓的強勢得到以上結論。
“我養她有什麼難的?”他覺得黎致簡直莫名其妙,他們夫妻間的事輪得到她來多嘴?
不過是一份工作,能有多少薪水,還擔心他養不起自己妻子?
“厚厚……養一個人是沒什麼難,”黎致嗤之以鼻地冷笑。“但是,你以爲對待妻子只是讓她喫飽穿暖就夠了嗎?”
想必這個男人以前也是這麼“財大氣粗”地控制梁夙霏,難怪她來應徵工作時會顯得如此窘迫,如此缺乏自信。女人,只要在經濟上無法自主,必須仰賴他人,人格也就無法獨立。
“等等,你們別這樣……”梁夙霏傻眼了,這兩個人是怎麼了,爲何一見面就劍拔弩張?
“小霏你別怕,我讓你靠。”黎致摟摟她的肩,給她力量。
“夙霏,這個環境不好,我看你還是早點把工作辭了。”他覺得這個十足男人婆性的女人會對妻子造成不良影響。
“我這裏不好,你以爲你那裏就好?”黎致捲起袖子,跟他槓上。
梁夙霏見兩人對話的音量已影響到店裏的顧客,嬌小的她奮力擠進火氣愈來愈大的兩人中間,硬聲道:“別吵!”
接着強拉雷拓的手臂,將他帶到店外。
“你不可以在我上班的時間找我談私事。”她一臉正經地告訴他,“會影響店裏生意的。”
雷拓再次見識到小綿羊的瞬間爆發力——她居然“教訓”起他。
“還有,雖然我也很掛念叔公,但我不能去。”她決心狠下心切割兩人的關係。“離婚一事,我希望儘快處理,儘快開始新的生活。”
她沒有本錢和他藕斷絲連,再拖下去,意志力只會愈來愈薄弱,愈來愈質疑自己究竟有沒有能力離開他獨自生活,到最後可能還是回到原來的生活,日復一日,逐漸枯萎。
“爲什麼這麼急?”雷拓真的好奇了,她爲什麼這麼急迫地想要離婚?
“說了你也不會懂的。”她無力解釋這些年來的內心轉折,而且,相信他也不是真的感興趣。
直到目前他遲遲不派律師來跟她談大概就是卡在叔公的壽誕,他還需要她來擋那些表面看起來很開心,實則是看熱鬧的親戚。
她沒有親人,離婚後便是孑然一身,但他不同,親人太多,朋友太多,要一一解釋,一一說明,以他怕煩的性格而言,絕對是苦差事。
她雖不捨,但無能爲力。
“你要不要試着說看看?”他正準備好好認識她、瞭解她,所以,絕對有耐心聽完。
“我們不要再浪費彼此的時間。”她悽然一笑。“好聚好散吧!”
雷拓瞬間無語。
“再見。”梁夙霏轉身回到店裏。
他立在原處目送她離去。
原來,她已不需要他的關心,不需要他的瞭解,“離婚”從來都不是她以退爲時的手段,而且沒有任何轉圜的空間,她一心想離婚,開始新生活。
如果他真覺虧欠她,是不是該讓她如願以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