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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南蠻錦郎》 / 雷恩那 / 第4章 / 共20章

※※※

夕陽落下,霞錦般的天幕漸沉,倦鳥盡歸巢。

鳳錦尚未回到竹塢。

山風、林風兩相夾擊,他身上還有些臭烘烘的,即便如此,他心情卻頗美,讓他心情好好的姑娘很忙碌,而且已連續忙碌兩、三刻鐘嘍!

他看她使了一記俐落飛身,接住昏倒的瘦老伯,確認老伯氣息、心跳皆在後,便趕緊掐按老人家人中和虎口,拍胸又拍背。

“讓他嗅些薄荷草吧!”他從懷中取出草袋,起身走去。

“你別過來!”這話衝他喝出。

她甫出口就後悔得要命,他瞧得出她恨不得甩自個兒兩巴掌。

她不要他現下靠近,是怕那老伯若醒過神,張眼見他蹲在跟前,說不準又要厥過去第二回。他明白的,正因爲明白,更不能“辜負”她的那一喝。

“嗯,我不過去,我知道……我不會過去的……”

“不是的,鳳公子,我——”她脹紅臉,急欲解釋。

“你不用多說,我明白的。”

他很體諒地打斷她的話,似怕她內疚,嘴角還揚起笑,只不過笑得略帶憂傷。這憂傷啊,多一分則太過,減一分則太少,得恰恰好才稱完美。他留下草袋,退回原處,然後靜靜撇開臉,僅讓她瞧見他低斂在眉目間的鬱抑。

“薄荷涼草我也帶了些在身邊,還是鳳公子爲我備上的,我……我很感激。”懷中雖有涼草,她倒是一把抓走他擱下的草袋,抓得緊緊的,然後從裏面取出薄荷草,捏在指間摩挲幾下,清列氣味隨即漫開。

她不再言語,僅專注手邊之事。

她把那沁涼氣味移到老伯鼻下,不一會兒,薄荷草果然奏功,老伯呻吟幾聲,晃着腦袋,慢慢轉醒。

下一刻,她移身到牛隻身邊,手法獨特地按捏牛隻頸側與背脊之處,她做得十分賣力,沒多久,兩條水牛蹭着身軀便站立起來了,只是圓黑牛眼像還驚恐未定,覆着水霧,看起來有些可憐,就如同那位醒將過來的老伯,努力瞠着眼,隔着一段距離謹慎戒備地盯着他。

他承認,今兒個確實太不知收斂。

今夜滿月,月盤皎白美麗,卻是他體內靈能最弱之際。

他不該一時興起,因她而興起,勉強施咒術攪擾那兩頭畜牲,誘它們衝撞。

已經夠弱了,再消耗精力施咒,今晚他要闖過自個兒的“血咒”,怕要多喫不少苦;但,哈哈,很值啊!他喜歡她懊惱又得強忍的模樣,喜歡她悔得要命又一臉歉疚的表情,喜歡她對他的在意,即便是憐憫,也很好,有憐有憫,表示心動了、疼了,她心疼他,那再好不過。他打算拿她當“藥”,她這味“藥”若肯溫馴順從於他,“藥效”才能長久。

一開始他並未察覺她尾隨在後,是直到鵝羣出現、孩童教他驚哭了,而後他又獨自踏上歸途時,才察覺身後有異。

她武藝高強,輕功絕頂,卻將他視作尋常人,跟蹤他時,連收斂足音、靜息屏氣都免了,以爲他聽覺不出。

唉,都不知該誇她實心好呢?抑或笑她太無戒心?

東南西北村的人,無誰不怕他,唔……該說這南蠻莽林二市,沒人不忌憚他,但別人不敢來親近,絕非僅因他模樣隆異。

她瞧見了吧?

他就是如此這般地遭到“排擠”、被“拋棄”兼“惹人厭”,但越弱勢、越需要受保護的人若咬緊牙關、硬撐出堅強表面,總能加倍、加倍地惹人心憐啊……

他暫時卸下背上竹籃,一直退在幾步之外,沉默無語,看牛隻恢復體力,看瘦老伯在她的攙扶下站起,看她幫老人家拉牛,將兩頭有點暈顛暈顛的水牛拉進林子裏。

那老人臨走前還大膽回頭瞥他一眼,枯乾的寬嘴抖了抖,最後衝着她說——

“你……你留神些……”

“老伯也請保重。牛隻的事,當真是我不好,與旁人不相干。”

瞧,還替他說話呢!他心裏那口氣,嘆啊嘆,也輕輕逸出脣,嘆聲像似無可奈何,鑽進姑娘耳裏、心裏。

上官淨很是難受。

忙完一場小風波後,天都暗了,月娘款款落樹梢。

她下意識瞧了天上圓月一眼,亦悄悄嘆口氣,然後硬着頭皮,朝退立在一旁、抿脣不語的他走去。

不曉得說什麼好,想給幾句安慰話,又怕口拙,她咬咬脣,尋了個話題。

“水牛通常極溫馴,像方纔那樣暴躁的,我還頭一回見識,而且一來還來了兩頭。”她打量他,微露笑。“真奇怪,是不?”

他回她一抹淺笑。“是有些奇怪。”

語調是徐徐然,如透進春光再拂面的風;神態是淡淡然,如落在澄湖亡的一片葉;笑顏是溫吞吞,加慢煮細熬的小文火。什麼都好,就那輕斂的目光不好,一點也不誠實,他不肯對上她的眸,靜靜想掩住真正心緒。

見他忍着,她憋得更難受,張嘴欲言,卻聽他笑笑又道——

“奇歸奇,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南蠻水牛真發起情來,倒有可能如此強悍。”

她先一愣,眸心略顫。“……發、發情?”

“上官姑娘別不信,能激得兩頭公水牛頂起角衝撞,不是爲了掙得某頭母牛青睞,還能爲什麼?”

“可是……春天都快過完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一方,鳳錦已更新背起竹籃,衣衫都半乾了,整身更是灰撲撲。

“回去吧,你肯定餓了,我也餓得很呢!”撥開因泥水而黏在耳畔的髮絲,他朝她點點頭,舉步向前。

上官淨隨即跟上,與他並肩同行。

她偷覷他側顏,有些話梗在喉中,那些話……嗯……其實不當問的,正躊躇着,他卻已閒話家常股溫聲詢問!

“關於“刁氏一族”的事,上官姑娘這幾日往各村落尋探,可有問出一些蛛絲馬跡?”

她淡蹙眉心,小苦惱地笑道:“這兒的人都說我來對地方了,但我實在一頭霧水,再深問,卻沒人能說得明白。”

“不是沒人能說明白,而是沒人肯說明白吧?”

聞言,她步伐略緩。

他則轉過臉與她四目相交,瞭然於心的神情如針般直直刺進她心窩。

“是我害了你。”他嘆息,被紅痕佔滿的面龐重新轉正。

“什麼意思?”

“村民們一旦知曉你住在竹塢,跟我有所牽扯,怕是沒誰肯再搭理你。”說着,溫朗眉間爬上沉鬱,極自責痛苦。“是我害了你。”

“不是這樣的,鳳公子——”

“正是如此!”他斯文卻堅定地打斷她的話,眉兒彎彎,鳳目彎彎,不是不在乎,而是一副心志被徹底磨礪過、最終只得坦然接受的神氣。

上官淨忽地停住腳步,一把拉住他的袖。

今夜的月終於綻出第一抹稱得上皎潔的光,他們倆佇足野地,月華拂發盈身。

氣息亂了亂,她瞳心爍輝,直勾勾瞪他。

“村民們不敢親近你,那是因爲你也不願親近他們,你……你覺得自個兒生得不尋常,心裏介意,一直存着疙瘩,便不想與誰交往。鳳公子,其實人與人相處貴在交心。外表再好,心不誠,那也交往不久;但只要是真心誠意,落地就能生根……村民們以爲你這樣子,是身上帶邪病造成的,也因此一提及竹塢、一提及你,人人皆噤若寒蟬,怕邪氣無形中跟着近身,這、這根本是天大誤解,你卻一個字也不肯解釋,不爲自己辯駁……”

他以同樣專注的力道迎視她,似笑非笑。“那麼,上官姑娘認爲我這一身可怖似傷的紅痕,究竟是怎麼來的?”

適才想也未想胡亂說出許多,她胸脯鼓伏,月光悄悄溜上她頰面,潤出一張透紅秀顏。“自是孃胎裏帶山來,你說過你天生如此,不是嗎?”

“是。我說過。”他點點頭,輕揚的脣弧突然有些模糊,嗓音略啞。“可怕你不知,有人尚在孃親肚子裏就被邪病纏上,邪氣入血肉、滲筋骨,一輩子都擺脫不掉……村民們所以爲、所驚懼的,全都是應當的,他們應當離我遠遠,應當對我戒慎恐懼,跟我親近,那是最最不智……我勸你最好也走吧,離我遠遠的纔好,你走。”

“鳳公子,我──”

“別說了。”

“可是這一切並非——”

“多說什麼?快走!”抑鬱低喝,他心緒變化之速竟比翻書還快,用力拂袖,試圖甩開她的手。

上官淨沒被甩脫,仍拽着他髒兮兮的寬袖。

她急要說話,可話沒來得及出口,鳳錦競低喘一聲,表情痛苦地倒坐在地。

“鳳公子?!”她蹲在他面前,趕緊探他鼻息。“哪裏不舒服?你說話——啊!”她置在他鼻下的指被濡溼了,是血,兩管鮮血從他鼻中滲出。

“沒事……你走……”他的聲音似勉強從咬牙忍痛的齒縫間磨出,擠出聲的同時,他雙目、兩耳亦滲出血。

怎麼走?怎可能走開!

他、他……他連嘴都流出血來了啊!

上官淨瞪着七竅出血的他,心臟怦怦跳,又見他面色奇白,都一臉紅痕還能面無血色,可見情況多嚴重。

“走去哪裏?我千里迢迢纔到這兒,還能去哪裏!?”內心翻騰,既急又氣,她扯下他背後的竹籃丟到一旁,然後拉來他一臂搭在自己肩上。

“放開我……”一張口,流出更多血。“我的竹籃,那些藥……”

“你……你閉嘴啦!”

都什麼時候了還管那籃子藥!

她不讓他耍脾氣。

施勁,她硬撐起他修長身軀,並用單手牢牢環住他的纖腰。

圓月清輝下,她以輕身功夫帶他急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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