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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南蠻錦郎》 / 雷恩那 / 第8章 / 共20章

按捺思緒,很無奈地讓人梳了發,並喫過丫鬟爲她備上的早飯後,她步出房門,在軒廊轉角處險些撞上一名高壯僕役,後者正忙着灑掃,瞧見是她,態度甚是恭敬,沉默着,靜靜退到一旁讓她過去。

“小姐,他是牛大啦!主子交代了,竹塢東翼這兒的粗活全交給牛大包辦,往後您會時常瞧到他的。”朱玉匆地開窗探出一張臉,笑咪咪道。

所以,竹塢除了鳳錦與她之外,確實有“活生生”的僕與婢,昨日入夜後的奇詭之寂,僅是她少見多怪,庸人自擾?

但,昨夜的確有太多迷團,如誤闖渾沌之境,即便醒來,都不知是醒非醒。

四下搜尋,就爲那道順長偏瘦的素自身影……啊,他在那裏!

鳳錦站在瓜棚下,青翠的藤與葉旋滿瓜棚,這棚子交纏了不止一種瓜類,奇妙的是,所有瓜種都能和平共生,旋藤於棚架上。長出一顆顆不一樣的瓜。

忽地,上官淨秀容一凜。

瓜棚下似乎裏有另一人,玄衣勁裝,劍器在背,跟她昨夜記憶中的對手極爲相像……不!根本是同一人啊!

“鳳錦!”她禁不住大喚,飛身竄近。

又是護衛的姿態。

鳳錦在笑,四肢百骸皆被灌注歡偷,但那樣歡快的笑沒有顯露出來,全珍貴地往心底藏,表面上,他一貫清清淡淡,若說笑,也僅有微勾的嘴角。

“用過早飯了嗎?”他溫聲問,把剛採下的一顆瓠瓜放進地上的竹籃裏。

“嗯……用、用過了。”怎麼回事?上官淨戒備着,眸光在他和那位黑衣客身上來回兜轉。黑衣客此時垂斂眉目,雙臂微垂貼於身側,站姿與竹塢僕役牛大一般模樣,皆恭謹而且沉默。

“這位是?”她忍不住詢問。

鳳錦淡笑了聲。“昨兒個來不及說,你與他便鬥起來了。”他轉向黑衣客。“燕影,你嚇着我的貴客,上官姑娘不知情,還以爲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河寇山賊,鬧騰出這麼一場,你該當何罪?”

“屬下該死。”

波瀾不興的語調有種再認真不過的氣味,上官淨聽着,心臟突突跳,好似她要真附和的話,這位叫燕影的男子真會拔劍一抹脖子,該死給她看。

“屬下先行告退。”燕影道,旋身便走,誰也不看。

上官淨神情怔然,鬧不明白其中原由,眸線從走離的黑影身上收回,改而定定望着同樣站在瓜棚下的素影,一張脣掀了又閉、合了又張,許多話梗在喉問。

“燕影是我的牢頭。”

似瞧出她的迷惑,文弱男子徐徐道出。上官淨耳中轟隆,秀氣五官明顯緊張。

“可是他……他自稱屬下,武功又那麼高……”怎成牢頭了?

“燕影是我爹孃派來守我的,武功高那是一定,竹塢地處偏僻,近來南蠻莽林裏又不太平靜,他除了守好我,還得護我周全,也得固定時候把竹塢這兒發生的大小事回報到我爹孃那裏。”他半真半假,說得順暢自然。

“……你爹孃?”聲音吶吶。

“是啊。我是人,當然有爹孃。”

“也、也對。”

什麼“也對”啊?鳳錦忍住笑,腦中轉過百八十道思緒,最後,他舉袖,袖中指有一下、沒一下在瓜葉邊緣上摩擦,紅痕臉上,一雙眼尤其汪亮,低幽男嗓有種徹夜沉思後的輕啞,道──

“你昨夜與燕影交手,奮不顧身就衝近過來,以爲我又遭惡人欺負,是嗎?”未等她答話,他又說:“我知道的,你是真關心我……昨兒個出了小意外,沒來得及趕回竹塢,我的邪病就發作了,你也不逃,除帶我回來,還……還幫我這樣和、和那樣……我都記得的……”

他面龐真的很紅,上官淨曉得自個兒的臉蛋也沒好到哪裏去,同樣熱烘烘的。

“這樣”和“那樣”的……他、他記那麼多幹什麼?唉。假咳兩聲,她抿抿脣,鎮靜問:“爲什麼不與爹孃同住?”

“我這模樣,兩老見了只會心痛流淚,乾脆離家僻居在此,兩邊都清靜些。”

他又用輕和語氣說着雲淡風輕的話。

他說得好輕巧,但聽者若有心,不難碰觸到那帶有苦澀的底蘊。

自尊包裹自卑,淡然掩藏了憂鬱,時陰時晴的脾性。神智清明時,溫文有禮,君心如玉,一日一鬧騰起來,根本是個任性孩子。

心微微緊縮,帶疼,疼中又有憐意。上官淨沒嘗過這般滋味。

她想起自出事後,一直抑在腦中最深處、不敢多想的那名男子。

跟那人在一塊兒時,心裏是快活、明亮的,源源不絕的活力冒出,彷彿要化成玉靈峯上的一朵雲、一隻小百靈兒,與他一起邀遊天地……英俊面龐,多情眉目,高大挺拔的身形,清朗聲嗓說着好聽的言語,說他此生僅她一人,只求與她相守,再無其他,那些情話,聽過的姑娘都得骨酥肉趴。她內心漲滿柔情,不是心疼,而是滿滿光明的歡喜,那喜悅,如玉靈峯頂上大綻的朝陽,她愛過,動過情,卻沒嘗過憐惜一個人,憐到心窩痠軟疼痛的滋味……

整個人忽冷忽熱,突然間,她的一隻手被握住。

她微地一震,眸子定了定,發現鳳錦離她好近,不過半臂之距。“你……”

“想什麼呢?瞧你都快把瓜藤扯斷。”他紅痕上還有紅痕,體膚散出高熱,原注視着她的雙眼在她眸線迎過來時,略狼狽地挪開。“這條藤懸着好幾條絲瓜,還沒成熟,若掐掉,啥都沒了。”

上官淨恍然大晤,趕緊鬆開瓜藤。

她方纔陷進思緒裏,邊想邊撥扯藤葉,險些毀掉他辛勤耕耘的心血。

“抱歉……”唔……他還握住她的手。該抽回嗎?

鳳錦搖搖頭。“該道歉的是我。昨兒個那些事,讓你困擾了。”

換她搖頭,暗暗吞嚥着。“……所以我是讓燕影震暈過去,然後才被你送回房裏,是嗎?”可如果抽手,不讓他握,他會不會又暗自神傷?

“嗯。”男人低應,近距離下,他覷到她頸側一處沒掩上的瘀痕,鳳目詭爍了爍。

上官淨不疑有他地點點頭。“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燕影武功奇高啊,我只記得有股勁衝爆而出,之後便不省人事了。改天有機會,必得跟他好好請教。”唉,算了,還是由着他握吧。他……他會不會……其實也愛與人親近?如這樣手握住手,暖暖體熱在掌心裏流動,有人陪着,有同伴,有……有活着的感覺……

活着……

她如遭雷殛,神魂陡震。

瞬間,有什麼東西撞進胸房。

那些東西曾一度流失。心於是空空的,沒有任何想法,只懂得順從師尊留下的指示,躲躲藏藏一路往南;但此時此刻,半畝方田一寸開,有什麼迴流人心了。活着……她的心是她的,會爲誰心疼,心,還活着……

驀然間,她五指一收,反握住他的手。

兩人四目相對,她望着那張不好看的臉,卻覺無比可愛,因爲他在害羞,目光靦靦覥覥,深一層的紅澤這出臉膚,從垂髮中半露出來的耳朵紅到幾要滴血,鼻翼正微微歙張。

怎麼辦?她原想過若要在這片南蠻土地上待下,不管是要繼續深進,探尋“刁氏一族”的下落,抑或守株待兔,靜觀其變,她都該自個兒尋個地方落腳,不方便一直這麼叨擾他。

但,她開不了口了,尤其見識到他的怪疾,見到村民們是如何懼怕他……他甚至連雙親都躲。昨日他性子一起,還粗聲粗氣地趕她走,發病時,更是一整個自暴自棄、孤僻陰鬱……她若說走,即便解釋再多,他怕也聽不進去。

所以……就繼續賴在竹塢不走了嗎?

她悄悄嘆息,心裏已有答案。不要他誤解她,不希望他難過,不願意見他自傷自苦。飄零到此蒙他照顧,同是傷心人,或者也能相互安慰,圓一個緣。

心一寬,活水注進,她嘴角揚起翹弧模糊而柔軟。

雙頰依舊發燙,她笑,見他也笑,五官浸潤在單純愉悅裏。

對她突然用力反握他的手,他眉峯動也沒動一下,好似他們這樣再尋常不過。

唉,怎會這樣?她有點想撓頭。

“我有一件事忘記告訴你。”鳳錦忽而道。

“什麼事?”她五指略放鬆,立即感到一股力,他把她抓得更牢。

“我那個每月發作一次的邪病,是有法子治的。”

她立即瞪大眼。“怎麼治?用什麼藥治?很難治嗎?還是藥方不易湊齊?爲什麼你拖到現在還不治?”

她急急丟出的一長串問話,讓他鳳瞳忍笑地湛了湛,穩聲道:“不難治,也不需要湊什麼藥單子,只是我不願意。”

上官淨眼角一抽,圓眸陡地細眯,隨即又瞠圓。“你、你不願意?”有什麼好不願意?!有病能治不治,她都想掐他了!“你在不願意什麼……”

然後,他再度臉紅給她看,既彆扭又靦覥。

他原是看着她,卻調開目線,最後又磨磨蹭蹭移回來,害她一顆心沒來由咚咚咚地重跳。

“說啊你!”

他抿抿脣,慢吞吞道:“我得找個姑娘成親。兩人……兩人好在一起了,咒一解,邪病便會慢慢除去。”

上官淨一開始沒弄明白“好在一起”之意,怔了會兒,懂了,全身直髮熱氣,血往腦門直衝,什麼話都說不出。

他的聲浪穿透她嗡嗡作響的耳——

“我也想治好這病,但哪家姑娘肯嫁我爲妻?即便有,可我對人家沒那份心,又怎能成夫妻?我也……我也不願委屈自個兒,若無情意,在一塊過一輩子,死死綁在一起,那多可怕……”

他一笑,慘慘的,卻極爲溫柔。

明明是大白天,他瞳底竟有月光。

“所以啊,寧願這麼病着。遇不到心裏那個人,一輩子邪病纏身,那也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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