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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散財奴》 / 綠光 / 第21章 / 共22章

“只要我走了,二爺就不累了。”她笑道,纖美的身形如燕般地往後一躍。

眼前的一切彷彿都放慢了,他看見她的身子慢慢地往下墜,而她的眼一直看着他,直到她再也看不見的剎那,他撲前,伸臂一撈,握住她的手腕。

她怔愣地看着他,沒想到這樣的距離,他竟能及時地抓住她的手——“二爺,放手,你背上有傷!”

“不放,我馬上拉你起來!”他一手扣緊崖邊的突石,一手緊抓着她,使勁的瞬間,牽動背部的傷口,痛得他難以遏抑地顫了下。

“二爺,你背上有傷,拉不起我的。”她喃着,聲音從沉逐尖。“放手,你再不放手,你會跟着我滑入山崖!”

那不是她要的結果,就是不想拖累他,她才自願送死的!

“那又怎樣?!你願意用死來保全尹府,我爲何不能用死,換來我們不棄的相守呢?”他撐着,撕裂的傷口汩汩淌出鮮血,染紅他的背。

朱宓直睇着他,她的眼力極好,儘管是在毫無燈火的山崖邊,只憑微弱月光,她也看得清楚他的眸底盛載多少深情,當然更沒忽略他的臉色有多蒼白。

她想要絕情地嘲笑他,要他別再把她擱在心間,然而,她卻捨不得,一句違心的話,她都說不出口。

“二爺爲什麼執意要我?你知道的,不是嗎?我不是公主,我只是一個失去記憶的殺手……”

尹少竹直到這一刻才明白,“你聽見了我和宋大人的對話?”原來讓她發現真相的人,竟是自己。

“二爺,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是殺手,可是我真的記得怎麼殺人……但我不想殺人,我只想當二爺的妻子……”

“你是!你是我的妻子,在我撿到你時,你就已經重生了。”

“二爺的一句承諾,可以讓我的魂魄在下黃泉之前,還能回眸看一眼,讓我知道我的家在哪……”她想成爲他的妻,好讓她的魂魄有所依歸,而不再只是孤魂飄零。

“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回家!”

“我不能回去,不能……”她搖着頭,依戀着,卻不容許自己點頭。

她已經沒有後路可退,不能再把尹府牽扯進來。

“你可以!我和宋大人說好了,找機會掩護你,讓你詐死,只要瞞過公主就可以了!”

她張大眼,從沒想過還有這樣的法子。

“你這傻瓜,爲何就不肯相信我?你怎麼會以爲我會眼睜睜的讓你去送死?”

他吼着,不知是惱還是悲。

要是她聽話,兩人就不會落入這樣的境地裏。

他的手開始發麻,抓不緊她,他恐懼,死命掙扎,凝聚更多的力氣,就算背部撕得粉碎,他也不管。

“我……”感覺身子一點一點地滑落,再看他的身子比剛剛還要探出山崖,顯示他已被她的重量拉着往下,她驚喊着,“二爺,放手,快!”

她身上有傷,沒辦法憑自己的力氣爬上山崖,但要剝開他的手,還不是問題,

“不準拉開我的手!”他喑啞喊着。

他死命地抓,她卻用力地拉開,這算什麼?

“我不要你跟我一起掉下去!”她本來就不該活,可他不一樣,他還有太好的將來!

“我不會放你一個人走!”他指尖幾乎扣住她的手腕裏。“你爲什麼總是不聽話?最後一次,聽話……”

“二爺……”她淚眼婆娑地看着他。

“我想過了,不管我們有沒有機會逃出,我要替你取名爲寶兒。”他想拭她的淚,卻沒有辦法。

“寶兒?”

“對,你是我的寶,不是朱宓,也不是採月,你是……我的寶兒。”他說着,感覺抓着突石的左手已經麻痹,他驀地勾笑,“寶兒,不準放開我的手。”

“……好。”她聽話地反抓着他的手,凝睇着他的笑臉。

“我們一起走。”

這個結果,對他的家人也許是最糟的,但對他而言,差強人意,但勉強可以接受。

“好。”就在她開口的瞬間,她感覺身體急速下墜,然後,被他緊緊擁着,她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窩在她最喜歡的懷抱裏。

山崖上——

“二爺!”

目睹尹少竹滑下的一幕,帶着宋元熙循線趕來的破軍放聲吼着,奔到崖邊,往下一探,看不見底的黑暗,教他心頭狂顫。

“來人,快點下山,快!”宋元熙見狀,出聲指揮,聲音在疾勁的風中迴盪。

***

她是一個孤兒,無父無母。

她成了個乞兒,過着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有人把她帶回家,供她喫住,還有許多同齡的孩子,讓她嚐到初次的溫暖。

然而,溫暖之後,取而代之的是惡火煉獄。

烙鐵狠狠地印上她肩頭,燙開了皮,烙在肉上,一輩子消散不去,猶如牲畜一般。

接下來的生活,便是辛苦的練功,練不好就沒飯喫,還有數不盡的懲罰。

後來,常覺得少了人,又加入新的人,慢慢的熟悉的人不見了,問了便是一頓毒打,所以,後來她不問了,她練得此誰都還要勤,不希望有一天,就連自己也莫名消失。

爲了活下去,她成了師門中身手矯健的能者,喫下毒藥,開始第一次的任務。

血流成河,斷肢殘骸,讓她狂吐不已,不管怎麼洗,她彷彿都還看得見染在雙手的鮮血,她痛苦內疚不知所措,可是她無法逃,因爲她不想死,一旦任務結之後,不回去服解藥,她就得死,於是一次又一次的任務中,她麻木了自己。

她封閉了自己,視而不見他人的掙扎,殺得連自己都快要發狂。

用別人的血換得數錠黃金……髒得她不敢碰,髒得她一握上就丟,看見窩在街角的乞兒,她甚至懷疑,他們的爹孃是死在自己手中……她自己也是孤兒,卻讓更多孩子變成孤兒……

那是她的罪,一輩子也無法彌補的罪,沉重的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能睡,常在惡夢中驚醒,在夜裏低泣。

所以,最後一次,她放棄掙扎,等待被殺,慶幸自己終於可以解脫,再也不用過着掙扎與被殺的生活。

誰是寶兒?她不叫那名字,可是呼喚的聲音好近好近,粗啞的沉嗓像團將她包圍的溫柔光芒。

“寶兒,沒事了,不用怕,有我在,你可以張開眼,再沒有人能傷害你。”

她疑惑着,卻感覺聲音的主人用好輕柔的力道握着她的手,湊在略嫌粗糙的頰上,沾上了滑膩的液體。

她頓時張開眼,視野所及,是一張佈滿細碎傷痕的臉,理該銳利而沉冷的眸在瞬間瞪大,淚水淌落,教她驚詫地瞠圓眼。

“寶兒,你終於醒了……”尹少竹啞聲喃着。

秀眉微擰,她一把扯開他擒住的手,開口低斥,“你是誰?”

她想再退開一些,卻發現身體沉重得移不開,就連聲音都虛弱得像是剛從鬼門關繞一圈回來。

這是怎麼回事?每回出任務時所喫下的毒……怎麼她感覺不到那種服毒後的窒礙不適,反倒有種身體受創的沉重感?

尹少竹怔住地睇着她。“你把我給忘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誰!這裏是哪裏?”她冷斂環顧四周,陌生得教她心生戒備。“說,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寶兒,你別激動,你……”

“我不是寶兒!”

“那麼……是採月嘍?”

她眯起眼瞪他。“你到底是誰?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尹少竹不禁苦笑。“這說來有些話長,你先別激動,把藥喝下,我慢慢說給你聽。”

聽他哄人的口吻,她不自在極了,見他端來藥碗,她也不喝,只是冷冷地瞅着他,就等他解釋。

尹少竹沒轍,輕嘆,“果真是不太相同。”

想了下,他從三年前說起,從他們相遇到最後如何分離,就連期間她怎麼惹是生非都說得鉅細靡遺,教她聽到眉頭深鎖。

儘管她還是不信,但她願意喝下藥,暫時在這裏待下。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她只是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暫時是動不了的。

然,從她清醒這天開始,每天都有不同的人進房探視她。

“真把我給忘了?我還沒跟你算當年燒了廚房的帳呢。”丹禾啐了聲,“你把我忘了,我要向誰討?”

她沒回應,難以相信自己有那麼莽撞傻氣的一面。

“連我也忘了?我說你會不會太沒良心了點?也不想想當初二爺願意救你,還是託我開了金口,好,你忘了我也就算了,可是二爺呢?二爺隨你一起掉下山崖,斷了手腳,背傷更是惡化,只剩一口氣。反倒是將你護得好好的。”

破軍認爲,她昏迷多日不醒,起因是心病,而非身上的傷,現在更惱的是,她恢復記憶卻把二爺給忘了。

她被罵得一頭霧水,依舊不吭聲。

天天有人在她耳邊叨唸着她有多對不起二爺,可當事人尹少竹,卻從沒吭過一聲,天天對她獻殷勤,又是準備膳食又是端盆上藥,簡直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可是儘管如此,她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待傷一好,她還是得走。

沒有原因,只是覺得自己不該再待下,儘管尹少竹再三向她保證,她已經詐死成功,瞞過了公主,從此以後,她可以以新的名字和身份活下去。

看着鏡中的自己,一道刀疤從額頭橫過髮鬢,她也不怎麼在意,整裝完後,走進尹少竹的書房。

“你真的要走?”他錯愕道。

他以爲,只要他待她好,她便會想起他,就算想不起,他們也可以重新培養感情,然而沒想到一個月過去,她還是堅持要走。

“嗯,多謝照顧。”

他直睇着她半晌,問:“不能爲我留下?”

她冷冷地看着他,沒有任何情感,只有困惑。“不。”

尹少竹無奈嘆口氣,“那麼,可要我替你張羅什麼?先找個住所,身上多帶點銀兩,我再派幾個丫鬟去伺候你,好不?”

她皺起秀眉,不耐道:“不用。”

“那麼……最後,可以陪我喝一杯茶嗎?”

“好吧。”

不一會工夫,破軍在書房裏備妥茶具,她沒心情看尹少竹如何泡茶,目光掃過四下,就見一隻青紫交織圖樣的錦囊擺在案上。

那錦囊教她心頭一震,腦海中閃過,有人將錦囊毫不遲疑地交給她,裏頭裝着沉甸甸的銀兩,讓她可以佈施……

“你怎麼了?”尹少竹瞥見她捧着額。

“沒。”閉着眼,她低喃着,“那錦囊挺特別的,能借我看嗎?”

“當然可以。”他一記眼神,破軍隨即將錦囊取來,交到她手中。

她拿着錦囊,卻沒有她想像中沉甸甸的感覺,輕得像是什麼都沒放,可握在手中,感覺裝了什麼,想也沒想的,她打開錦囊,瞧見了一隻歪七扭八的鶴……雖然看不太出來是鶴,但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知道,那是一隻稻草折的鶴。

爲什麼呢?爲什麼她的心好亂?

爲什麼她動搖了?

“來,嚐嚐看,這可是準備御貢的初露。”

白底繪青花的茶杯裏,盛裝的是黃中帶綠的茶水,濃而不膩的蜜香撲鼻而來,教她怔仲着,聽他細細介紹。

“朝廷四大貢茶,西湖龍井是清香,妙在淡中見味,洞庭湖的君山是濃豔,巧在入喉回韻,太湖洞庭山的碧螺春是絕色,好在色味並全,而金陵的初露……”

“色不出衆,卻香凝不散,味不甘,卻返澀回甜。”她接着道。

尹少竹頓了下,黑澈的眸睇着她。

她的眸色冰冷,不是他記憶中的朱宓,可是落淚的神情一樣惹人心憐。

她想起來了嗎?願意把他放進她的記憶裏了?

她沒有開口,隔着嫋嫋煙霧,直瞅着他,彷彿看見了時光倒流。

當他第一次把錦囊交給她時,代表的是她被信任着;當她第一次從他人手中取到親手贈與的物品,對她而言,代表着她的存在被認同着……

她一直想要被認同,想要被信任,想要被疼愛,想要盡情地撒嬌任性,想要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可以包容她、憐惜她的人,她想要去愛那樣的一個人……

“寶兒?”半晌,他按捺不住地啓口。

只見她脣角一勾,淌落剔透淚水,“二爺,何時帶我一遊錢莊?”

尹少竹雙眼溼潤的發痛着。“那得要等你成了尹氏寶兒之後。”

“還要談條件?”

“當然,我是商人嘛。”

她破涕爲笑,他喜極而泣。

破軍緩緩走到門外,偷偷揩去眼角的淚,看着外頭的藍天白雲,只想說……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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