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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參娃》 / 決明 / 第6章 / 共24章

“我討厭飯館!嗚。”

浸泡於洗臉木盆的那株靈參還在抱怨。

“全是野蠻人!嗚。”

參須拍打水面,濺出滿桌水珠,發泄怒氣。

“招牌菜竟是人蔘雞湯!每張桌上都好幾盅!一盅盅全是生命耶!”

“你是在替雞打抱不平嗎?”睚眥從澡室回來,見她大剌剌在桌上刷洗起來,迅速閂上房門,想數落她如此不懂小心謹慎,卻先聞其忿忿難平的怨懟,忍不住回嘴。

“參啦!我幫雞抱啥不平?我又不認識雞!”她轟然轉身,參臉因怒氣而扭曲,隱約可見淚痕斑斑,那是爲同類所墜下的委屈。參子參孫沒來得及長大,無法養成珍稀靈參就入人肚腩,天下慘事莫過於斯。

“你要沐浴也含蓄些,直接拿木盆在桌上洗,要是誰開門撞見,不就等着成爲另一盅人蔘雞湯裏的主角兒?”

“你還敢說?!你帶我到這種地方根本存心不良!你一定是想在我面前喝人蔘雞湯給我看對不對?!”參須氣抖抖地指向他。

“這主意不錯,我去叫飯館小廝送兩盅上來漱漱口。”

“你敢!”

當然只是鬧着她玩,他尚未惡劣到這般田地,不過他確實吩咐一桌飯菜,要在房裏喫,方纔被她一吐,不得不暫時包下一間客房,把自己沖洗乾淨。

“別再泡了,等等有人要送飯菜來,你一整根參浸在木盆裏,看起來真像一鍋湯。”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睚眥這回瞧得很清楚。

該有的,都沒有,無論雄的或雌的某些部分。

那具身軀白皙透粉,骨架勻稱,膀子與雙腿纖纖細細,娉婷有餘,曲線不足,腰小,臀也小,泡過漫沙沙,大片肌膚呈現櫻花般色澤,淌着晶瑩水珠,彷彿身上掛滿玻琉璃珠子,逼使睚眥必須眯眸才能避開它們的炫亮。

“把身子擦乾。”睚眥嗓音低沉了些。

“風吹一吹就幹了,幹嘛要擦?”同他頂嘴已經成爲她的本能和樂趣。

他扯過一牀薄被,往她身上包,直接動手“處置”她。

“輕一點啦!你想把我的參皮搓下來是不是?”粗魯人——不,是粗魯龍!

“搓下來剛好架菜!”擦乾後,他動手恢復她人模人樣的穿着。

“這麼愛喫!整盆洗澡水留給你喝!”靈參浸泡過,不是一般洗澡水可以媲美,打賞給他,不用叩謝她大恩大德啦!

“你惡不惡,洗澡水也叫人喝?!”

“人蔘酒、人蔘雞湯,不也是人蔘的泡澡水嗎?我看大家喝得很樂呀!”

真是歪理一堆。

兩人鬥嘴短暫休兵,全因飯館小廝叩門送上熱騰騰的菜餚,佈滿一桌,其中不見招牌人蔘雞湯,大多是海產,魚蝦鮑蟹,可見晨眥嗜愛鮮味。

睚眥懶得招呼她,逕自坐下來夾菜扒飯,餵飽自己。短短鬚臾,一盤盤的菜去掉大半。

見他喫相豪邁,彷彿桌上食物鮮美無比,她吞嚥津液,咕嚕作響。“我也要喫。”

“參不是喝水就飽?自己去倒杯水慢慢吸。”他最多隻是替她將茶壺茶杯推到她面前,要她想喝多少斟多少,直接把參須插進茶壺去吸乾他都沒意見。

“我可以喫些別的東西,靈參需要肥料纔會長高長壯。”

“肥料桌上沒有,茅廁纔有。”

她朝他做鬼臉,管他囉唆啥,自己動手去拈魚尾肉來喫。

好、好、好奇特的味道哦……

酸酸、甜甜、酥酥又嫩嫩,口感多變,難以形容。

“唔唔……”她想發表高見,嘴裏卻塞滿飯菜。

“喫吧你,讓我安寧片刻,靜靜喫頓飯。”見她不會用筷,他也不強迫她,任由她雙手並用,又是拿蝦又是挖飯,小嘴忙碌咀嚼。

她對什麼都好奇,勇於嘗試,每盤菜餚皆是首次見識,菜名不知道,食材不曉得,用法不重要,她不會嘮叨追問,反正先喫再說。

睚眥已經喫飽,倒杯熱茶啜飲,她負責收拾殘餚剩羹,從她臉上,他看到“心滿意足”這四字淋漓盡致的發揮,她認真把最後一絲鮮甜蟹肉從蟹螯裏挖得乾乾淨淨,如果她的牙夠硬,她會把蟹殼咬碎吞下。

那隻蟹可以瞑目了,她舌頭快要伸進去把它徹底舔舐一回,肉都沒了,汁也不放過。

她清空盤上所有食物,在睚眥強力要求兼動口也動手的脅迫之下,一雙油膩膩小手被他按進那盆洗參水裏,搓洗得潔淨如新,她無視他的瞟瞪,痛痛快快打起好幾個飽嗝。

她人生——不,是“參王”第一次明白何謂喫撐的滋味,不只是喫撐,短短一日,她嚐到好多首次的經驗。第一次踏進滿滿全是人類的地方;第一次付銀兩去換竹圈圈;第一次套中小玩意兒的歡喜;第一次喫到人類料理的食物;第一次與誰結伴,沒有目的,胡亂逛着……

她抿嘴含笑,不待他幫她擦乾手,胡亂甩甩,急乎乎跳上牀,打開滿載的錦袋,嘩啦啦倒出所有東西,開開心心一件件拿起來細瞧、把玩,套中的東西,她不完全明白是什麼,自然要詢問旁邊那隻事事比她懂得多的龍子。

睚眥不算冷淡但也稱不上熱絡,解釋了廉價的假玉手環是套在手腕上,錢囊可以裝銀子,珠花用來簪發,珠鏈妝點姿色,銅鏡能隨時攬以自照,她自個兒套中的綠色圓圓小東西叫耳珠,她追問下去,聽到必須在耳垂上穿刺出耳洞才能佩戴時,不由得一臉驚嚇,直嘀咕着“聽起來好痛”。其他還有小竹笛嗶嗶吹出單調卻好響亮的音調,木槌球不過是騙騙三歲孩童的小玩具——全是些不值錢之物,她竟也能聽得專注,眉開眼笑地打量它們,好似多稀罕一樣,再三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她的心眼和她的貪婪只有螞蟻般大,所以容易滿足,不用金銀珠寶就能博她歡心一笑。還有,她的智慧也和螞蟻同等——她真敢把牛銅鈴送他!

“這可是我這枝靈參第一次親手套到的東西,多珍貴呀,你不用感動道謝啦,趕快掛起來吧!”以後遠遠就能聽見他脖子上銅鈴在響,人未至,聲先到,叮叮噹、叮叮噹,鈴聲多響亮!

睚眥眸光森冷,用視線在砍殺她,更想捏碎她塞在他掌心的鬼東西。

“你自己留着用!”直接丟回去給她,不留情面。

她嘴裏含糊其辭,瞅着他,像在偷偷罵他,最前頭幾句確實是的,她罵他不知好歹,罵他嘴壞心壞,罵他踐踏她的心意,但越罵,脣形越放緩,沒有聲音的語言,變得軟綿無力……

而且,我以後也用不到呀……

睚眥聽到了,更應該說是“看到了”,她落寞的沮喪表情。

她在不久的“以後”,確實是用不到銅鈴抑是錦袋裏那堆雜七雜八的廢物,死去時,孑然一身,身外之物,什麼也帶不走,興許只剩加快相隨。

睚眥拒絕任何心軟浮現上來,他需要做的,僅是讓她苟延殘喘幾日,多看幾天世間光景,然後,把她帶回龍骸城丟給魟醫,其餘都別多想。她的高興、懼怕或哀愁,全是她自個兒的事,與他無關。

“我們只是暫租一間房清理你吐了我一身穢物,下午還很長,我們再去走走看看,或是你玩了一上午就覺得心滿意足,此生無憾,甘願跟我回城?”

“還不夠!我要再去逛!”參娃跳起來,連忙下牀,好似怕他會改變心意,方纔佔據心頭的一抹陰霾又飛快散去,臉上恢復笑靨。

“東西收拾拾,走吧。”見鬼了,他竟然覺得這株參越看越嬌俏,越看越像女人!她明明是個連胸部都沒有的傢伙……

牀上小玩意兒掃回錦袋裏,打結收好,拽進懷裏。

“我不要再走過去很臭很臭的樓子,我從這邊下去。”她指着面向大街的窗,寧願一躍而下,也不想去聞四喜樓飯館瀰漫的人蔘雞湯味。

“說什麼傻話,鼻子捏住不就行了。”

“那味好濃,我一定會再吐一次。”

真是株麻煩的參。

他不介意她再吐一次,但他很介意自己再被她吐一次!

他捏向她的鼻,狠狠地,她痛得大叫,拍掉他的手。

“你做啥?好痛!”參娃捂住紅鼻,投以不滿眼神。

“這樣便行了。”睚眥抓着她右臂緊繫綁的絲帶,領她出門。

“不要抓我的參須啦!你再這樣我也要扯你龍鬚哦!”

“法術水準不同,我的龍鬚藏得可好了,你找不到。”

兩人邊鬥嘴,邊走下長長木階梯,她才正奇怪滿樓子一絲味道都聞不到,來至二樓,仍是高朋滿座,而那些可怕刺眼的白盅依然在每個人手邊擺上一碗,她卻嗅不着令她作嘔的人蔘雞湯味。

她鼻子壞掉了嗎?

鼻翼努力翕動,吸進大口大口氣息,就是吸不進任何氣味。

她分心地想着,迎面撞上另一位從小廂房魯莽蹦跳出來,滿嘴急嚷“好餓好餓我要喫飯”的年輕姑娘。睚眥出手拉參娃入懷,免去她狼狽跌跤之險,可參娃不懂,爲何他要按住她的後腦勺,不讓她從他胸口抬頭,掌心的力道足以稱之爲強烈,她的臉頰完全密貼着他的龍鱗薄甲——那並不是一件縫上甲片的衣袍,而是貨真價實的青彩龍鱗,等於是他真身的一部分,更代表她此時肌膚熨上的,是他的身軀。不知怎地,這個莫名的胡思亂想,教她驀然感到燥熱。

“好香哦……”與參娃相撞的黑背紅裳姑娘不動如山,踉蹌不穩的只有參娃一隻,姑娘圓潤臉上笑意好深,抽鼻聲大到毫不掩飾,猛嗅參娃身上馥郁參香,資深老饕的模樣,宛如嗅到了世間極品。

“睚、睚眥……”她快被睚眥壓進他的身軀裏面,擠扁臉蛋,堅硬的龍鱗颳得她好痛,她出聲要他趕快鬆手。

“靈參的味兒——”圓臉姑娘又驚又喜,再聞一次,更加篤定。“是靈參的氣味!她她她她……”

“走!”睚眥不多加理睬,攬緊參娃便要會帳離開,參娃在圓臉姑娘一喊出“靈參”兩字時,身子早就僵硬不知所措,全由睚眥抱着走。

“等等嘛!是靈參對吧?”圓臉姑娘趕忙攔在兩人面前,嘰嘰喳喳:“你在哪裏找到的?我也一直好想喫看看靈參是啥甘甜滋味!靈參很會跑耶,我試過好幾次,怎麼都逮不到它們,你怎麼做到的?教我教我——再不然,我跟你買靈參好不好?別走嘛,先別走嘛——”

睚眥瞄都不瞄半眼,繞過圓臉姑娘,逕自下樓,而參娃不敢抬頭,屏着氣息,埋首睚眥胸前,嚇得不輕。

“我、我被認出——”她囁嚅。

“噓。”他要她稍安勿躁,他付完銀兩,加快離去的步伐,圓臉姑娘追趕於他身後,還在嚷嚷。

“那那那那你告訴我怎麼抓的嘛?它們咻地一下子就潛到土裏面,我動作再快也快不過它們,我這輩子啥參都喫過,就是沒喫過靈參——小刀小刀你來得正好!我看到靈參了!”她挽住一名男子,要他幫她追靈參,男人手裏託着盆大的湯麪,驚訝於愛喫的她竟能無視於它,足見靈參對她的吸引力多強。

被喚做“小刀”的男子目光隨她手指方向落去,只能看到睚眥壯碩的背影,及他懷中之人的飄飄裙襬。

“我沒瞧見靈參。”

“那個男人懷裏——不,他應該是條龍——”圓臉姑娘脫口的“龍”字被小刀騰手捂蓋,沒能發出來。

他低聲告誡:“你忘掉自己身處何地?”在西喜樓裏口無遮攔喊龍叫靈參,是想暴露自己亦非人類的事實嗎?!

他們每過百年便回到四喜樓一趟,人事已非,物換星移,這裏再無故友,熟識的那些臉孔早已壽終正寢。他們重新在此求得廚子竈頭一職,工作數年,再離去,下回重返,又是一個百年。

在這裏,他們便是一對尋常夫妻,丈夫工作勤勞,刀工一流,做菜手腕高明,妻子……除了喫之外,一無是處。

“可是……靈參耶……夢幻極品耶……我抓百次也百次空手而回的靈參耶……”好不容易遇見珍品的這種時候,哪可能冷靜?

聞聞那香氣,好濃好迷人,帶些甜孜孜味兒,一般小參絕對沒這等能耐,她真的好想喫看看哦,一小根參須也行。

“我只看見他抱着一個人。”是男是女則無法辨清。

“靈參會變成人形哦,聽說超過一百年修行的參纔有這種本領,也更加倍的補……”

小刀拉住她想追上睚眥的身勢,嘆了氣。

“何須喫靈參才能補?我一日照六餐餵你,費心爲你烹煮的膳食,兼顧蔬果肉類五穀,營養均衡,要你喫得飽足又健健康康,仍是不夠嗎?非要靈參補氣養生?”

“你煮的很好喫呀,我都有喫飽飽,但人家嘴饞嘛……”上好食材由他手中做成美味藥膳,光用想的,她口水就不停氾濫。

“既已是人形,說法別再覬覦它,它要養到一百年,也不是簡單的事。”他的眼神在說“別追了”,將她領回四喜樓的員工用膳小廳。

那盆有菜有肉有蛋的湯麪,熱氣騰騰,香菸嫋嫋,她嘟着嘴,雙眸仍是落往睚眥消失方向,心繫美味靈參。小刀替她夾起麪條,吹涼,喂進她口中。滋味當然仍是極好,可若有靈參熬湯,一定更鮮美……

甫懷抱遺憾及怨念想着,脣上傳來暖呼呼的觸感,她幾乎是立即地貪婪張嘴,吞噬脣上那抹炙熱,將它們嘗進口中吸吮咂弄。

嗯……沒有喫到靈參很可惜,但小刀的嘴也很美味。

不然,暫時忘掉香噴噴的靈參,認真享受起一口湯麪,一口小刀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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