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入問診室的同時,阮威廷腦子裏已經模擬過數十種兩人見面畫面。
比如:蘇小小可能會先以“好久不見?”問候,他這時候可以假裝不太記得,畢竟他是醫生,要面對衆人難免會記不住,然後再小聊個幾分鐘後,他“才”恍然大悟記起她的身分,這樣也不會顯得他似乎特別在意她的樣子。
但──沒想到兩年後,同樣的情況似乎再度上演了,一進門就看見蘇小小仍是低着頭。他剛坐在位子上,連她的臉都還沒看到,就聽見隱約的啜泣聲,隨着他坐定後,愈來愈大聲。
“嗚嗚嗚……”
唉!
“嗚嗚嗚嗚嗚……”
唉唉!
那令人鼻酸的聲音隔了兩年後,再度在他的問診室內響起。
他們怎麼每次見面都是以這樣的模式開場?
阮威廷不由得深深嘆息。
他這裏明明是整型醫院,怎麼會變成心理諮詢中心,難道是招牌被偷偷換下了?
外頭的小雯聽見可憐的哭聲,趁着邱佩玲不在偷偷探頭進來。
阮醫生技術好,不曾出過什麼岔子,她很好奇難道是阮醫生始亂終棄?可是又不太像啊,醫生看起來這麼好,不太像是那種壞男人。
阮威廷揮揮手,示意小雯關上問診室的門。
“小小,你又哭什麼了?”幸好今天沒有預約客人,要不然他哪有這麼多美國時間來聽她訴苦,只是阮威廷也不否認再次見到蘇小小,的確有種愉快的感覺在心底慢慢滋生了。
她這一哭,也把他剛纔假想的畫面統統打散,一個“又”字,早代表自己仍深深記着她。
“嗚嗚……”蘇小小抽抽噎噎地接過阮威廷遞出的面紙,擦乾淚水抬起淚眼婆娑的小臉。“醫生,我、我……又被嫌棄了!”
同樣一個“又”字,表示她也記得自己嗎?
阮威廷忽覺早先的不愉快統統消失無蹤。
蘇小小擰着面紙的小媳婦模樣,說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讓阮威廷不由得泛起更多的憐愛。他的視線也落在她可以說是一點長進也沒有的胸部上,如果不是被嫌棄,她會需要到這裏哭訴嗎?
兩年不見,她的容貌更加動人,明明就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怎麼會有人故意傷她的心而不去注意她其它多如天上繁星的優點?
“就算他們覺得你那方面不好,你也要對自己有信心,用得着去在意那些嗎?”
她抬起小巧的下顎,吸吸鼻子,神態好不憂愁。“可事實擺在眼前啊!我有信心有什麼用?”
阮威廷嘆了口氣。“有沒有照我的吩咐去做?”
她拼命點頭。“醫生,我把你的話當聖旨,均衡飲食、適度運動,什麼補藥也都嘗試過了,但……還是老樣子啊!”一點也不長進,唉。
她絕對沒騙人,一方面爲了維持體力唸書、一方面又希望能繼續發育,她真的是卯足了全力,可惜就是沒見效,看來32A是跟定她一輩子,不知道籤樂透,這支號碼會不會中。
“你家有沒有姊妹?”
“有一個妹妹。如果你是要問她的身材,她是我家的異類,身材好的天妒人怨,我跟我媽纔是同一國的。”
聽着蘇小小口吻流露出一絲的哀怨,阮威廷有點啼笑皆非。“那我想這應該是遺傳所致。”
“醫生,我已經滿二十歲了,應該可以整型了吧?”她的眼眸閃着期待的光芒。
“小小,如果要聽我的建議,我會勸你不要,自然就是美,犯不着在自己身上動刀,那可是需要很大的勇氣,你已經很好了。”
這些話,他會看人說,有的客人爲了變美的意志夠堅定,他不會潑她冷水,內心天人交戰的,他會要對方回去再考慮清楚,可對蘇小小,他是私心不希望她改變,因爲她這模樣其實就已經夠好了。
“我想要更有自信心。”她說得落寞。
“自信心是由內而外。”
“但……他們還是喜歡胸大的女人,爲什麼男人的眼睛永遠都停在那種高度啊?”
“請別一竿子打翻一條船的人,我就不是!”他並不想被蘇小小歸爲那種人。從以前他就不是以貌取人的人,當了整型醫生後更不是了,比起姣好的身材,他更在乎一個人的內在。
外貌美又如何?終有天也是會老化,只有一顆善良的心才能永恆,而且胸部對他而言,真的只是一個會不會囤積脂肪的地方罷了,有或沒有差別並不大。
“難道你不喜歡胸部大的女孩子?”
“我又沒有戀母情結。”他冷冷反駁。
“哼,說誰都會說!把你老婆帶來給我看,我纔會相信。”她挑了眉,明知他說謊,卻仍故意問。
老婆?!他又沒結婚,怎麼帶來?蘇小小怎麼連這種事都還記得。
“她到國外出差,要好長一段時間不會回來,大概五、六年吧。”沒他的許可,是一輩子也不會回來了。
哭聲漸歇,蘇小小很快就被阮威廷給轉移注意力,只見她睜大了眼睛。“醫生,你太太一個人在國外,難道你不會擔心嗎?”這樣還能掰啊?
“有什麼好擔心的,她這麼大的人懂得照顧自己,不用我操心。”既然眼前的淚人兒決定不再用哭聲來騷擾他,阮威廷乾脆開始做自己的事情。
蘇小小把自己的椅子主動拉近阮威廷。“醫生啊,我覺得你這樣似乎不是很愛你太太喔!哪有丈夫會不擔心自己老婆一個人在外頭,萬一有別的男人要追她,你怎麼辦?”她一定得讓阮威廷承認自己還沒結婚纔行。
近一點看,她發現阮威廷的睫毛很長、很密,皮膚很平滑,沒有太多坑疤,嘴脣厚薄適中,非常性感。
他外表似乎沒多大改變,還是一樣沉穩、一樣關心她,至少她就不認爲剛剛那番話阮威廷會對所有上門來的女客人說,畢竟誰會把財神爺往外推。
阮威廷方抬起頭,就迎上她那張俏麗的臉蛋,害他一時心慌意亂,椅子連忙往後移動。“幹嘛突然靠我這麼近?”他的慌亂難以全部掩飾。
蘇小小眨眨大眼,一副這根本沒什麼的模樣。“誰教你一直低着頭,跟人講話要看對方的臉,老師沒教過你嗎?”發現阮威廷耳根子紅了起來,蘇小小內心一陣竊喜,原來他也會害羞。
“小小,是你打擾我上班的時間。”爲掩飾自己的無措,阮威廷賞她一記白眼。
他的問診室佈置得十分素雅清靜,他很喜歡這個工作環境,就連他的客人也稱讚他的設計巧思不錯,哪知這會兒蘇小小一上門來,就讓他覺得特別悶熱,莫非是空調壞了?
“喔……”蘇小小噘了噘小嘴頗爲無奈,看來今天只能到此爲止了。“醫生啊,那我先走了喔。”每一字都充滿不捨,拎起袋子,她滿臉哀怨地準備離開,臨走前,又回過頭看了阮威廷一眼。
這一眼飽含濃濃的指控──意思是他好人沒有做到底,送佛沒有送上天,安慰她到一半就不管她了。
阮威廷又低下頭,壓根不想管蘇小小,卻沒想到當門一打開時,他居然聽見自己欲留住她的聲音。
“反正我今天沒有預約的客人,你想待就待下吧,不過別跟我喊無聊就是了。”
背對阮威廷的蘇小小笑臉逐漸擴大,她樂不可支地又坐回原位。
“當然囉!”
這樣算是好的開始吧!至少他們開始有交集了。
“醫生啊,萬一你太太遇上一個更好的男人,你該怎麼辦啊?”蘇小小繼續提問填滿好奇心。
她當然要好好問,將這兩年的空窗期給填補起來,對於阮威廷的事情她什麼都想知道,愈瞭解他,她的機會纔會大。
“你是很希望我離婚嗎?”阮威廷質疑她的動機。
“呃……”蘇小小一頓,趕緊找理由。“纔沒有呢,我蘇小小會是那種人嗎?我是在幫你做假設性的問題,你可以假想一下,這叫做未雨綢繆,不發生當然好,可是假如發生了,先假設一下,將來也纔不會太傷心嘛。”
最好是快快從實招來吧!
“如果她遇上一個更好的男人,我會祝她幸福。”
就像晴萱那樣,既然她說她有了更喜歡的人,那麼他會成全,畢竟強留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在身邊,最後痛苦的是三個人,一個人痛總好過三個人都不快樂。
聽見阮威廷這麼大方的答案,即使知道他根本沒結婚,蘇小小依舊有點不敢置信。
“拜託!她是你太太耶,你真的願意拱手讓人?!”她意指阮威廷竟然輕易放他的前女友高飛,真是個傻男人。
“如果她不愛我了,爲什麼還要強迫她留在我身邊?”阮威廷反問她。
“因爲你愛她啊!”
蘇小小回答得理直氣壯,言語中又藏着對阮威廷的心疼,光聽阮書昊形容阮威廷當時爲他的女朋友盡多大努力就可得知他是多麼愛她,可如今那個人卻不在他身邊,想當然是多麼傷心。
“要是我很愛很愛我丈夫,我一定會想辦法把他的心留下來,讓他愈來愈愛我!”
阮威廷不禁訕笑她的天真。“小小,你還是太年輕了,男女之間的關係假如這麼單純,可以二分法的話,就不會有這麼多情殺案發生。”
蘇小小聳聳肩,頗不以爲然。“既然喜歡,無論如何至少也要努力一下吧!就算不行也沒關係啊,要不然怎麼對得起自己付出的感情?醫生啊,難道心愛的人愛上其它人,你真能大方到一點也不在乎?”她試探性地問。
一點也不在乎?怎麼可能。
阮威廷不自覺露出苦笑。當時晴萱說喜歡別人的時候,他自暴自棄過,醉了整整三天又躺在牀上三天,他內心充滿憤怒與嫉妒,可又能如何?就算做再多也沒用了,女人一旦變心,甚至比男人更絕情。
阮威廷會心一笑,沒想到蘇小小也能講出這番大道理,但他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四兩撥千金地轉移。
“這些話說得還不錯!既然說得這麼好聽,爲什麼自己卻做不到?”
“外表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啊,尤其你們男人……”收到阮威廷丟過來的一記冷光,蘇小小趕忙打混帶過。“很多男人重視女人的身材,誰叫我這部分的自信心又不太足夠……”愈說愈委屈,又苦着一張俏臉。
“感情有時候是講緣分的,說不定你的緣分還沒到,這麼急做什麼?”
阮威廷眉間不禁隱隱浮現一絲落寞,蘇小小注意到了,爲了更看清他的表情,她乾脆把臉貼在桌上,向上俯視。
“醫生啊……你是不是也受過什麼打擊?沒關係,你說出來,我來幫你分析。”
阮威廷睨了她一眼,充滿懷疑。
一個還需要他這個整型醫生來開導的人,能給他什麼有用的意見,況且都已經這麼多年,該有的痛苦早隨着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別這樣看我啦!反正你也聽過我的事情,換我聽聽你的傷心過往應該也沒什麼關係啊,反正我們都二回熟了,你就大方的說出來,我絕對不會笑你的!我們是朋友嘛!對不對呢?”
她朗笑,又一手拍上阮威廷的背部,儼然當他是好哥們。
“對你個大頭!乳臭未乾的你能教我什麼人生大道理?”
蘇小小唱做俱佳的表情逗得阮威廷笑了,讓他下意識輕輕推了她的頭,兩年前的她是個纖細的美少女,沒想到現在卻變得活潑開朗,難怪就算聽她說盡滿腔的苦,也不會感覺到很悽慘。
蘇小小摸着自己的頭,能逗得阮威廷笑開懷,一切都是值得的。
“醫生啊,話可不是這麼說的,每個人都會有他獨到的見解,可別把我看輕了,說不定你的事情對我而言根本沒什麼,我還能當你的醫生呢!”
快點承認你根本沒結婚、也沒女朋友吧!
若是沒有解開阮威廷心中的結,就算自己表明已清楚他沒有結婚的事實,恐怕也只會讓他想逃避吧,因此才希望能讓阮威廷自己解開謎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