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煙走後,她所說的那些話卻沒有跟着帶走,一直在他腦海裏反覆。
閻浩天心神不寧,議事時不專心,查帳時分心,說話時也走神,這是從來都未曾在他身上出現過的狀況。
“爺,您要不要先回閻家堡?這裏交給宋熙就可以了。”宋熙有點擔憂地看着他。
“沒關係。”閻浩天揮揮手。
“爺,這裏的事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吧。柳姑娘會跑來都城找你,定是堡裏發生了大事……”
閻浩天桌子一拍,站起身。“與其在那裏胡亂猜測,還不如趕緊把工作完成,宋大掌櫃的就不要再勸我了。”
“是,爺。”
“明兒一早要去哪兒?”
“南城和東城。”
“那就早點歇息,明兒一大早就出發。”
“是,爺。”宋熙識相的沒多說什麼,躬身退下。
是夜,蒼涼的簫聲在錢莊外的燕湖畔,低幽幽地傳了一整夜,一直到天明。
冬豔的傷已愈,毒已解,雪白的背上剩下一道疤,傷口完全好後,她每天搽上替她解毒治傷的那位大夫特贈的玉肌藥膏,才三天,疤變淡了,想來那人說七天可以完全看不見傷疤的藥效,確然不假。
是個奇人。
雖然霍桑沒告訴她替她解毒之人是何方神聖,那人也是私下來到後山替她療毒治傷,但他自始至終沒問過她一句話,白鬍子下的容顏雖老,但那雙療傷的手卻柔滑細嫩,是雙好看又年輕的手。
時已入夏,暖風陣陣,池邊不知哪來的兩隻水鴨正優遊其上,一前一後,不是後頭的鴨子沒事去啄啄前頭的鴨子,就是前頭的鴨子沒事會回頭去啄後面的鴨子,狀似感情好得不得了。
冬豔見了,畫筆不由得稍稍停在那盛開的荷花辦上,一雙眸子有點癡地望着那兩隻水鴨,它們相互逗弄和相互照顧的模樣,莫名地撞入她眼底和心底,竟讓她想起了閻浩天……
低下眸子輕甩着頭,她告訴自己不要去想這個男人。
他這一出門就半個月,一封家書也沒有,一個口信也無,雖然她也慶幸他不在這麼久,纔可以讓她安穩的待在堡內療傷,但,可笑的是,躺在繡榻上每天想着的人竟是他。
她想,如果他發現了她進閻家堡其實是別有目的時,會如何?
她想,如果她一直找不到那藏寶圖,又或者閻家堡內根本就沒有她要的藏寶圖,那麼,她是否就可以沒事似的,像這樣一直待在他身邊?讓他寵着、抱着、愛着?
如果,他有一丁點愛她的話。
這種想法很可笑,她不確定閻浩天是否愛她,但卻很確定閻浩天很愛抱她,在他們的房裏,他對她總是需索無度,每夜都弄得她筋疲力盡,哭泣求饒……
想着,一抹瑰麗染上冬豔美麗的臉龐,她覺得身體的某部分正發着疼,就像她這半個多月來想起那男人時,胸口上的疼。
是的,她思念他。
好想好想他。
她不願承認,不想去面對,但她知道,她是深深的思念着他的,每天盼着他出現,又怕他出現……
“可以告訴我,爲什麼你的筆下從來都只畫山畫水不畫人嗎?”
冬豔一愣。
這低沉的嗓音明明是……
她驀地轉過身,見到的是一臉疲憊憔悴的閻浩天,她的心激盪不已,眼眶熱了,鼻子紅了,脣動了又動,半晌吐不出半個字。
閻浩天睨着眼前這個蒼白似雪的女人,一樣美麗非常,卻顯得無精打采,一樣冷傲疏離,卻又似乎可以在她的眼神裏找到一絲絲不同於以往的情意……
是他的錯覺吧?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豔娘。”他剋制住想一把將她納入懷的衝動,依然淡漠地站在她面前睨着她。
沒有擁抱……
她以爲他見到她第一個動作是緊緊抱住她……
卻什麼都沒有。
冬豔的心像是掉了一塊,說不上的失落在一瞬間罩住她。
“人比花無情,我動不了心,便畫不下筆。”她說。
這輩子,她不想愛人,因爲人心難測,這世上根本沒有任何人會只是愛她而愛她,所以,打從她知道上官云爲何收養她的那一天開始,她就不間斷的訓練自己對人無動於衷的本事。
她不要愛人,也不想被人愛,對世間的一切人事物冷情,只對花對山對水有情,這是她要自己做到的,纔不會受傷。
“因爲對人動不了心,所以……不管是誰,都可以嗎?”閻浩天冷冷地問。
心,像被刀割開來般,痛極。
聞言,冬豔一愕,莫名的對上他像是帶着一抹憎恨的眼神。
他,恨她?
這樣的眼神,她從來不曾在他眼底見到過,爲何?爲何要這樣看着她?她的心像是被刺了一刀,疼痛得快說不出話來。
“你在說什麼?夫君?”
“我問你,是不是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抱你?就像我抱你那樣,你也會在他們身下嬌吟哭泣及求饒?”
冬豔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她的身子顫着抖着,覺得自己好像隨時會倒下。
他,究竟在說什麼?
爲什麼要這樣誣衊她?用言語污辱她?
在他眼底,她就是這樣人盡可夫的女人?
眼底蓄着淚,可她不讓它落下,一滴都不讓。她死命咬着脣,咬到痛,咬到流血,就是不要在他面前掉下一滴淚。
“你想休妻嗎?”她冷冷地瞪着他。
“什麼?”
“莫名其妙跑來興師問罪,又編派我的不是,要的不就是這個?我不需要,夫君若要休妻,只要把休妻書放在我桌上就成,不需要任何理由。”
閻浩天驚詫的挑眉。“對你而言,離開我這件事很容易吧?。
她把下巴仰得高高的。“是不難。”
閻浩天扣住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上去,把那久違的思念、滿腔的疑問、一身的痛與倦全藉由這個吻給討回來。
那吻,極霸又烈,像只獸要吞下一隻還在活蹦亂跳的兔般,激切的啃咬着,激進的掠取,他一把將她的纖腰攬進懷,伸手罩住她軟呢下的嬌乳粗魯的揉捏着,這樣還不夠,他那帶着粗繭的修長手指還一路滑下,想要探進她裙下……
“住手!”她激烈的反抗着,伸手抓住他的長指,紅豔豔的臉上盡是羞惱。
“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我,不可以?”他眯着眼,笑得苦澀又氣悶。“那誰可以?說!誰可以?不如你自己告訴我?”
她,不是這個意思。
她只是不要他抱着這樣懲罰性的態度,在光天化日的荷花池畔這樣不顧旁人的羞辱她,就僅只是如此而已,他卻把她的話曲解成這樣。
他,恨她。
靠得這麼近的距離,她幾乎以爲看見這男人眼底的淚光。
又恨又痛,她感受到了,她真的真的感受得到他眼底的痛與恨,還隱隱約約帶着一點他對她的……
愛?
她可以繼續無動於衷的,連問都不想問他一句,他爲何要這樣污辱她。
可是,他愛她?
冬豔的心軟了,竟有一股衝動想要伸手拂去他眼底的傷痛,吻去他嘴角的剛硬,化掉他對她的恨……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爲什麼要這麼對我?”她,終於問出口。
原因,竟是因爲捨不得。
捨不得,他爲她痛,爲她苦。
閻浩天瞪視着她,想把一臉無辜的她看透,內心掙扎不休,是要直接伸手掐死她?還是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
“最近,霍桑常常半夜去找你,是真的嗎?”他的黑眸緊盯着她的臉,一絲一毫的變化都不會錯漏。
冬豔僵住了,無言的看着他。
看來,是真的。
閻浩天鬆開了她,轉身拂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