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簡書禾難得早歸,八點多就回到家。
蘇雅安坐在客廳裏看電視,望着走進門的男人還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眼時間,確定自己沒眼花。
“今天怎麼這麼早?”
“不行嗎?”
打招呼被潑冷水,她很習慣,沒再搭話,別過頭看電視。
他後悔自己下意識的回答,聽起來也覺得自己很機車,其實他要跟她說的不是這個,見到她氣色好轉也放心多了。
“我已經交代過家裏的司機,這陣子你要出門就打電話給他。”
她一時不懂他的意思,也不知道該不該再開口。
“你的車子被扣留調查,之後還要送到保養廠維修,暫時沒那麼快拿回來。”
反正他爸媽這陣子剛好出國旅遊,司機隨時有空。
“你去問了我的事?”她的口氣有絲驚喜,意外他自去打聽她的事,或許……
“我不是關心你,只是怕莫名其妙惹禍上身,你開車技術差就別逞強,省得出了事還要別人幫你收拾爛攤子。”爲免她想太多,簡書禾馬上否認此舉有任何在意她的成分,將一番好意的關懷扭曲成傷人的嫌棄。
她眼神一黯,暗自嘲笑自己竟然還對這男人存在有一點奢望……
不,他不會變的,現在該變的人是她,她該清醒了!
“不用麻煩家裏的司機了,我會自己叫計程車。”她淺淺一笑,關掉電視,走回房間。
“你……”他沒料到她竟會拒絕他的決定,想開口說那是替她的安全着想,話到嘴邊又卡回喉嚨。
她回頭看着他,等他說話。
“家裏有車幹麼坐計程車?”爛透了!他不曉得自己怎麼接得出這麼滑稽的一句話。
她沒搭腔,看了他一眼又往房裏走。
他對這個“無言的結局”感到挫敗,搔着頭又是一陣心煩意亂。
爲什麼他會想關心她?爲什麼他會希望她高高興興的接受他的安排?
她要坐什麼車出門有那麼重要嗎?
簡書禾被這莫名其妙的想法弄得滿心煩躁。
殊不知,接下來還有更令他無所適從的情況在等他。
客房裏,蘇雅安撥電話給好友,回答對方前一天問過她的問題。
“琪琪,我準備好要當老闆娘了。”
“真的嗎?太棒了!我們一定會成功的……”
她微笑,聽着朋友亢奮的尖叫;心情也受到光明的鼓舞。
是啊,她一定會成功的……
過去一年,她是一個失敗的人妻。現在,她要做成功的自己,重新找回那個開朗自信的蘇雅安。
昨天那場車禍,撞死了她對這場苦戀的執着,往後她再也不要愁眉的過日子,白白消耗自己的感情和時間,在這樁可悲的婚姻裏癡癡守候,等待一個沒有心的男人愛上自己。
以後,她要愛自己,不想愛他了……
***
一個月後……
簡書禾陪妻子回孃家喫飯,順便和岳父討論一些工作上的進展,席間聽到她和母親聊起最近正在籌備和朋友合夥開鞋店的事,表面上不作聲,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
“你要開店怎麼沒跟我說?”回程,他在車上問她,口氣有些許不悅。
平常蘇雅安什麼事都會先告訴他,要開店做生意卻隻字未提,完全沒來問他的意見,這簡直不合“常理”。
“我以爲你不關心這種事。”她的事情,他不是一向不在乎的嗎?
既然這個男人不需要她的熱情,那麼她也不再強求不屬於自己的緣分,往後她要把熱情放在自己喜歡的工作上,實現屬於她的夢想。
順利的話,店鋪再一個半月就會開幕,她主要還是擔任鞋款設計與支援店面的銷售工作,其他後期作業和網拍部分就交給好友去打理。
“即使這樣你還是應該先讓我知道,不要讓我又像個傻瓜一樣被矇在鼓裏。”
他意有所指地提醒,卻沒察覺自己的不悅多數來自被她忽略的感覺,而非曾被她欺瞞的過往。
蘇雅安靜睇他嚴峻的臉色,沉默了半晌,沉着地開口……
“書禾,你……要不要跟我離婚?”
“你說什麼?”他驚愣,萬萬沒想到身邊的女人會突然冒出這句話!要不是有司機在開車,他可能已經重踩油門,殃及前方無辜車輛。
“我們在一起,誰都不快樂,你跟我分開應該會過得比較好,爸媽那邊我可以去跟他們說,生意上的事如果有需要,我也會請我爸他們繼續幫你。”這個月裏她想了很多,覺得離婚對彼此都是種解脫,不過她不會把全部的責任歸咎於他一人,畢竟當年結婚也是她的選擇,所以她甘願承擔後果,儘可能把這樁破碎婚姻的殺傷力降至最低,不要讓雙方長輩因爲他們而撕破臉。
“那麼替我着想,要我感謝你大方,還是誇獎你面面俱到?”簡書禾對她擅作主張的“周到”毫不領情,反倒更添怒意。
一想到她竟然想要離他而去,甚至已經爲此擬妥全套計劃,他心底就有股翻騰的火氣,直衝腦門。
“我只希望我們都不要再這樣痛苦下去了。”她不隨他的情緒起舞,知道他剛聽到這個決定一定很震驚,需要時間消化。
意思是她現在過得很痛苦嘍?
簡書禾勾脣一笑。“我現在過得很好,一點也不覺得痛苦,所以我不會離婚。”
他誓言和她糾纏到底。在這個女人毀了他的愛情之後,她休想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人。
他絕不允許她離開!
“等你想通,隨時告訴我。”她依舊波瀾不興,平靜的神情下似乎沒有太多情緒,也沒有往常那種愁苦、哀怨的曲折。
在對這樁婚姻心灰意冷、轉念不再奢求丈夫任何情感上的回報後,蘇雅安的心境反而變得豁達,不必再卑微、戰戰兢兢地討好身邊的男人。
他不放手,她也不急,只是用一種心平氣和的態度,純粹提出自己的想法,讓時間去說服他。
但不知爲何,她那臉可有可無的表情、無意興戰的和平,反倒讓簡書禾覺得惶惶不安……
愛與恨的戰局,此時已經起了微妙的變化。
***
往後的日子,蘇雅安逐漸將生活重心轉移至工作上,隨着鞋店的開幕日期逼近,她待在家裏的時間愈來愈短,不但要稍微熟悉店鋪內的作業流程,還得學習一點銷售技巧,加上把大部分設計工作挪到店鋪樓上的小辦公室裏,她現在可是經常在店鋪裏忙得團團轉,不過也樂在其中就是了。
原本蘇雅安在不在家,對向來早出晚歸的簡書禾應該沒什麼影響,甚至因爲他們倆根本沒同房,所以就算她徹夜不歸,他這個宛如“房東”的男主人可能也沒啥感覺,反正不管她人在哪裏,他們倆都像分屬兩個不同的生活圈。
不過,自從她出門的時間愈來愈早,回家得愈來愈晚,簡書禾的心情就愈來愈莫名其妙地糟糕,想起她的時間也與日俱增。
一早的餐桌上,他手邊擺着一份財經報紙,她手邊也擺着一本國際時尚雜誌,邊喫早餐邊吸收新資訊,隨時都在構思新點子,塞滿工作,這樣纔可以防止腦子又以“怨婦”模式動作,早早將她對簡書禾的感情全部整理乾淨,扔出心裏。
簡書禾也喫着早餐,但注意力卻沒擺在自己的報紙上,而是不斷飄向她那頭,看着她臉上帶着清透裸妝,仍是將天生麗質的精緻五官襯點得嬌美動人、風韻秀徹,一雙水晶般透亮的眼眸虛掩在濃密的羽睫下閃耀……就是不曾正視他一眼。
即使這情況已經持續了一陣子,但他還是不太習慣她在餐桌上的沉默,尤其是從頭到尾都沒看他幾眼的態度。
過去,她總是會找很多話題來跟他聊天,就算沒話說,她的目光也會一直停在他身上,望着他微笑。
現在,他居然比不上一本花花綠綠的雜誌!
“你們的店後天開幕?”他忍不住開口。這不是因爲他想跟她說話,是之前聽到她在講電話,順口提一下而已。
“嗯。”她看了他一眼,繼續翻雜誌。
“所有事情都準備好了?”
“嗯。”這次連一眼也沒有,她忙着從包包裏拿出標籤在雜誌上做記號。
前所未有的忽略,讓簡書禾把培根當口香糖狠咬,卻咽不下梗在心頭的那口悶氣。
“車子有問題嗎?”
“嗯?”她終於抬頭,沒再移開目光。
“你最近很少開車,是不是哪裏沒修好?”總算拉回她的注意力,他心裏莫名得意。
“沒有,小巷子裏不太好停大車,搭車比較方便。”她不想花時間找車位,意外他竟會留意到這點。
大概是他們最近常一起出門的關係吧。
“我幫你換輛小一點的車,你喜歡什麼顏色?”他沒多想地關心,覺得一個女人早出晚歸,開車應該會比搭車安全些。
“不用了,那車是爸送的。”他的“反常”讓她的意外再加碼,受寵若驚。
上次他不是才嫌她開車的技術差嗎?現在怎麼又想買車給她?
“他不會在意這點小事。”
“真的不用,有需要我會自己去買。”不管他是基於什麼理由做出這種類似關心的行爲,她都不想接受,徒增牽絆。
在不想愛和不愛他之間,還有一段差距要調適,所以在完全割捨掉對他的感情之前,她要儘可能避開會害自己再度陷入苦情泥淖的危險因子。
蘇雅安合上雜誌,拎起包包,早餐喫到一半就急着出門上班,匆忙得連一句再見都沒留下。
簡書禾不可思議地盯着那個“奪門而出”的女人,不敢相信自己又再一次被她拒絕,連續兩回都爲了一輛車搞得灰頭土臉,而且她對待他的態度也和過去明顯不同,整個早上都沒對他笑過。
他心情鬱結,不曉得自已爲何會留意到這些細節,又何必那麼在乎她的態度有何轉變。他要的,不就是她對自己死心,別奢望從他身上得到一丁點關愛,永遠活在這樁沒有感情的婚姻裏受罪嗎?
這下總算稱了他的意,爲何他卻悵然若失,絲毫沒有開心的感覺,反倒有種說不上來的挫敗感?
他究竟是怎麼了……
不知不覺間,兩個人的立場好像對調了。
鞋店開幕半個月,蘇雅安每天都在店裏忙上忙下,不是在樓上畫圖,就是在樓下招呼客人,可是她很喜歡這樣充實的生活,既可以發揮所長賺錢,又可以利用繁忙的工作來忘卻感情上的傷痛。
她甚至忍不住猜想,那個總是忙得昏天暗地的男人,是不是也是因爲承受了太多痛苦,所以才藉由大量的工作來轉移堆積在心裏的壓力,不想在家裏面對她這個痛苦來源。
早知道,她也應該早點覺悟,出來工作,省去這一年來無謂的委曲求全纔對。
不過要是沒痛到徹底,她恐怕也不會甘心從自欺欺人的“理想”中醒來,決心了結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