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上午,蘇雅安在房間裏替幾張設計稿上色,幫傭阿姨來敲門,拿了一張快用完的食材清單給她。
“我晚點就會去買,沒事先下班吧。”
雖然因爲丈夫不喫她煮的東西,以致她習得的廚藝少有用武之地,但家裏食物和日用品大多由她親自採買,兼顧品質與健康。這是她在這屋子裏少數能爲他做,並且感覺自己還像個女主人的事。
中午喫過飯,她收拾好東西,準備開車出門,把熱騰騰的設計圖送到朋友琪琪手中,順便去採買食物。
“你不要來,我今天忙得很,整天都在外頭跑工廠,還有我告訴你,前幾天我又看到一間很適合咱們大展身手的店面,只要你點頭,我們馬上就可以升格當老闆娘了!”即使知道這朋友嫁入豪門,不愁喫穿,琪琪每隔一陣子還是會來問她家庭主婦當膩了沒,可別忘了她們說好要一起創業的夢想。
“好,我再想想。”由於蘇雅安口風太緊,周遭親友幾乎都沒察覺她真實的婚姻狀況,就算瞧出一點端倪,她也會盡力粉飾太平,包括偶爾聽到丈夫好像跟別的女人過從甚密的流言耳語,她也能替他找到應酬、誤會等理由,一笑置之。
“想什麼,你已經想了一年多,機會是不等人的。”
“再給我一點時間嘛。”最近她真的有認真考慮這個問題,因爲這一年多來能上的課都差不多上完了,夫妻關係還是沒什麼大進展,閒置的時間倒是愈來愈多。
“少來,我現在沒空聽你撒嬌,圖改天拿,不說了。”琪琪匆匆收線。
蘇雅安把設計圖放回房裏,開車出門。
豈料纔不過幾分鐘,她就因爲一場天外飛來的車禍,直接進了醫院……
“他……還在忙嗎?”
白色牆壁邊,蘇雅安縮着雙肩,緊捂着手機說話,聲音裏有餘悸猶存的驚慌,本該像桃花般鮮豔的膚色,也因身陷緊張氛圍而顯得有些蒼白虛弱。
突如其來的車禍,嚇得她手足無措,只能渾身發抖的打電話向丈夫求援,可是他一直在會議中。
“對,我不是說過等董事長開完會出來就會幫你轉告他了嗎?”藍祕書一副不勝其擾的口吻,近半年來對這位不太受寵的董事長夫人愈來愈沒耐性,自認在上司心目中,成天跟在他身邊打點大小事務的自己更具分量。
真不懂上司和這女人的感情明明不怎麼好,偶爾還會在外頭鬧幾則小緋聞,怎麼不乾脆回家跟原配離婚呢?這樣自己也纔有機會近水樓臺,搶得先機當鳳凰。
想到這兒,藍祕書又拿起鏡子,在豔紅的脣上補上一層脣膏。
“是……”蘇雅安忐忑的聲音裏多了分無奈,她知道丈夫事業做很大,也能體諒他比常人更忙碌,但是……
“真的不能叫他接一下電話嗎?我有很重要……真的是非常緊急的事情要找他。”她少有地試着打斷他的工作,不想和祕書解釋太多,此時只想聽到丈夫的聲音,還得用另一隻手抓穩握住手機的手背,才能防止它慌亂地顫抖。
“董事長的會議也很重要,請夫人務必體諒。”藍祕書反過來要她懂得分寸。
“好,那麼他一開完會,麻煩請他立刻打電話給我。”蘇雅安不是察覺不到對方的囂張氣焰,只是習慣不娶計較周邊的人事物。
老話一句:心思愈敏銳,愈容易感受到被刺傷的痛苦,所以她自動降低自己的“反應力”。
“我會告訴他你有來電。”至於上司要不要回電,她可不能保證。
“謝……”
嘟嘟……
祕書不是頭一回掛她電話,所以她並不驚訝,只是這次身處孤立無援的困境,不免使她格外善感,心酸起自己在丈夫心中輕如鴻毛、微乎其微的存在。
一年多了,他爲何還是不肯相信她,依然那麼恨她……
她鼻酸地轉身,穩住驚惶的心情,沒走幾步,立刻被一羣人團團圍住。
“小姐,你說現在到底是要怎麼辦?我兒子的車被你撞爛了,人也被你撞得躺在醫院裏,難道你都不吭聲就行了嗎?”一名頂着大啤酒肚,嘴邊還殘留一圈檳榔渣的中年男子指着她問。
“抱歉,但會發生擦撞也是因爲他違規迴轉……”
“撞人就是不對啦!少在哪裏推卸責任,撞了人還想賴啊!”另一名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也要她別廢話,還動手推了她一把。
纖細的身子冷不防地傾向一旁,肩膀和手肘紮紮實實地撞上冷硬的牆面。
她只退了一步,立即被一名女子揪住衣領,凶神惡煞地警告她。
“你休想落跑!”
“嘿啦,看你一身名牌,不要想裝窮喔,不然給你好看……”
五、六名氣憤的家屬全圍着她,不分青紅皁白地指責。
其實她自認沒有違規,而是對方突然甩尾迴轉,車速過快之下打滑,偏移到她的車道,她來不及踩剎車就撞了上去。
剛剛在車禍現場,聞訊而來的家屬已經避開警方的注意力,趁亂對她一陣拉扯叫罵,甚至將她推倒在地,不料到了醫院場面還是一片混亂。
蘇雅安抱着擋在胸前的包包,被一羣咄咄逼人的男女逼到牆角,一時間六神無主。
她開的那輛車是公公送的禮物,保險方面向來由丈夫全權負責,維修部分也是他派人定期保養,臨時出這種狀況,她根本不知道要聯絡誰來處理,又不想將孃家的人扯進這種糾紛裏。
要是他能接電話就好了。
蘇雅安緊握着掌中的手機,不知所措地面對一張張猙獰的陌生臉孔,心裏真的很慌、很怕,好希望丈夫此時就在她身邊,至少告訴她該怎麼做也好……
“大家冷靜一點,沒看到這位小姐也受傷了?”突然有個聲音穿過人羣,又有道力量將她拉出重圍。
她抬頭一看,發現擋在她身前的是一位相貌斯文的年輕醫生,後頭還跟上來兩位制服員警。
“是啦是啦,先讓醫生幫她擦藥,等我作好筆錄,釐清雙方的責任歸屬再來講,你們不要一羣人擠在這裏妨礙別的病人。”警員們打圓場,邊說邊替醫生開道,讓他帶蘇雅安走到急診室裏頭的空位坐下,幫她檢查傷勢,在擦破皮的膝蓋上和手肘上藥。
“還沒聯絡到你的家人?”急診室的醫生總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剛纔先幫別的病患處理傷口時,就注意到她一直抓着手機不放,臉上寫着慌張和無助,讓人看了都要忍不住心生同情。
“嗯。”她應了聲,放下握在手裏的手機。“醫師,請問剛剛因爲車禍被送來的那位先生傷得很重嗎?”
她擔憂地問,從那些家屬着急的反應看來,那名男子似乎傷得不輕。
“不用太擔心,他沒有生命危險,初步檢查結果也不算太嚴重,雖然手部骨折和肋骨斷裂,但都沒傷到重要器官,修養一段時間應該就會痊癒。”他平心靜氣地說明,想必那些人的激動有一半以上是來自她身上這些名牌精品,而不是傷患的時機狀況,車禍肇事的糾紛他們可看多了。
蘇雅安聽了,總算稍微放心一點。“麻煩你們好好照顧他,醫藥費的部分我會負起全責。”
醫師抬眼看她,那眼神似乎有點訝異又摻雜一絲笑意。
“照顧病人是我們的指責,不過你要不要負起全責得等警方調查完才能判斷,不需要這麼着急。”他雖然挺欣賞這女人不推諉卸責的態度,但有時候做人太乾脆也不好,一說認錯就全成了自己的錯,遇到存心敲竹槓的惡人,就只有等着喫大虧的分。
“還有哪裏不舒服?”轉眼問,他已經處理好她身上所有外傷。
她動了動手腳。“腳踝有點痛。”
“可能是扭傷了。”他取下她的高跟鞋,檢查後開了一些藥,建議她再找個時間到門診照張X光,叮嚀注意事項時還順便提到:“穿着高跟鞋開車容易影響踩油門和剎車的動作,增加腳底從踏板上滑落的機率,你可以在車內擺一雙平底鞋作替換,不過千萬別把換下的鞋子擺在前座下,以免鞋子滾到油門或煞車的踏板下,造成更大的危險。”
“謝謝你,林醫師。”她瞥了眼白袍上的名字,朱脣微彎,黑白分明的瞳眸閃動點點柔光,使她蒼白的臉上多了些血色。
他好意的提醒帶有些許溫暖,使她想起自己的丈夫。過去的他也是個很溫柔的男人,不像現在渾身是刺,總讓她難以親近,一碰便要受傷。
“不客氣。”林正翰不太習慣被美女盯着看,沒多說話,轉身又去治療其他剛被送進急診室的病人。
她低頭穿鞋,目光再回到靜置的手機螢幕上,喃喃地祈求。
“快打給我,拜託……”
她真的很需要他!
***
深夜十一點,簡書禾回到位於精華地段的豪宅,高人挺拔的身影走過玄關,在地板上拖曳出長長陰影,俊美如斯的臉孔在光影下浮掠些許倦意,但分毫未損及那一身渾然天成的尊貴氣質。
轉進客廳,隨手點亮室內燈,驀然見到沙發上的一抹嬌小身影。
“怎麼不開燈?”一見到自己的妻子,他臉色立刻沉下,眼神乍現銳利,語氣盡是凜冽,像只警戒的豹。
在她面前,簡書禾總是格外留意自己的一舉一動,連心境都要調整至最“無情”的狀態,不得有點放鬆。
“我下午請藍祕書留話給你,爲什麼沒回我電話?”她口氣輕緩,覺得自己好像是提起最後一點力氣和他說話,隱忍着滿心沉痛與落寞,全都積壓在發疼的胸口。
結果,他還是沒打電話給她,從白天等到黑夜,一則簡訊也沒有。
“我有義務一定要回你電話嗎?”他冷冷勾脣,俊俏的臉龐彷彿結了一層霜,使得健碩的身形更顯冷酷,充滿距離感。
“沒有,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你,撥個電話給我有這麼難嗎?”她心寒地問,實在不懂這個男人怎麼會變得如此狠絕,自己都已經交代了有緊急的事情要找他,他還是忍心將她至於不顧,對她的求救充耳不聞。
遲遲等不到他的回應,今天她一個人在醫院裏面對那羣張牙舞爪的家屬,那種焦急又無計可施的心情真的很讓人恐慌,但更折磨她的是丈夫不聞不問的態度,讓她感覺像被人拋棄了一樣。
就算她真的犯了罪,難道用這麼長的時間來贖還不夠嗎?爲什麼他就不能對她稍微仁慈一點?只要一點點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