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勒府
“你可終於來了。”景瑛親自出來迎接。
“我是來探望表姨母的,可不是爲了你。”毓齡抬頭挺胸,不想在這男人面前示弱,所以故意把姿態擺得很高。
他勾起讓女人迷戀的俊美笑意,手上的摺扇一比——
“請進。”
既然入了虎穴,毓齡只能硬着頭皮跟着走了,不過當她發現不是被領進用來接待賓客的廳堂,而是一處位於湖畔的水榭,她馬上露出戒備的表情。
“不是應該先去看錶姨母?”毓齡斜睨着他問。
景瑛自然看得出她臉上的防備之色,這可是過去不曾有過的。“我額娘剛喝過藥,現在睡得很熟,要探望也得等她醒了再說。”
“真的是這樣嗎?”她很懷疑這話的可信度。
走進水榭。景瑛示意她落座。“以前你可是很相信我說的話。”
那是因爲琳寧格格喜歡你,不過對我可沒用!毓齡在心裏這麼想。“我也說過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在奴才奉上茶水時,他目光專注地打量坐在對面的女人,過去之所以想娶這個表妹花了很多心思討好她,全是因爲她是怡親王的寶貝女兒,而怡親王又是皇帝的親兄弟,也是皇上少數信任的人之一,所以纔想親上加親,從來就不是因爲喜歡,權利纔是他想積極爭取的。
景瑛朝她身後的兩名婢女說:“你們先出去。”
“她們可是我的婢女,還輪不到你來命令。”毓齡高傲地回道。
聽到她的口氣,景瑛的神情有些狐疑,好像看到以前的琳寧表妹就坐在自己面前。”咱們要談的事她們不方便聽到,還是你不介意?”
毓齡面無表情地瞪着他,接着纔對兩名婢女吩咐道:“你們先到外頭去。”
等到水榭裏只剩下他們兩人,毓齡連茶水都不敢喝上半口,生活在現代的她,這種戒心她還有。
她不讓表情露出一絲懼意,“我已經來了,把你的目的說出來吧!”如果是琳寧格格本人,應該就是用這種口氣說話。
“你還想繼續裝作什麼都不記得?”這還是頭一回看不透這個女人。
“雖然還是有些事想不太起來,可不表示我喜歡被騙。”蘇毓齡,你要冷靜地演完這出戏,不可以發抖,不可以發抖,態度要強硬。
景瑛冷笑一聲。“你不是說想不起來,那又如何知道我騙了你?”
“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有數。”她把同樣的話奉還。
他搖着摺扇。“咱們就別再打啞謎了,難道你真的忘了咱們之間的事?”
“咱們之前會有什麼事?”毓齡強迫自己以後要慢慢習慣用“咱們”,不要用“我們”,也要儘量不用現代用語。
“真要我說出來?”景瑛眯眼上下打量她。
毓齡也學着他拐彎抹角地說:“你想說,我攔得了嗎?景瑛表哥。”說得太好了!就是這樣,保持下去。
“你和我曾經……非常親密。”他故意吊胃口。
她嬌哼一聲。“有多親密?”
“看來你真的不記得了。”景瑛一直在觀察她的反應。
“我當然記得……”毓齡突然有一種直覺,這個男人根本只是在威脅她,不然也不會這樣拐彎抹角。“我和你根本沒有做出對不起納爾圖的事,只是故意要讓他產生誤會,以爲自己被戴了綠帽。”
“你不是說不太記得以前的事了?”景瑛一臉難以置信。
“不太記得並不代表就想不起來,至少我記得自己是個女人,一個女人若跟一個男人相當親密,又怎麼可能會沒有感覺……”這位貝勒爺很可能是在唬她,於是她故意道:“我對你可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聞言,景瑛的臉色變得陰沉。
見到對方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猜對了。
“不過端郡主卻不知道,若是我跟她說了……”景瑛沒想到這個表妹的腦袋突然變得這麼靈活了。
景瑛只要想到和表妹“培養”了這麼多年的感情,在她十六歲那一年,以爲時機已經成熟,該把兩家的婚事辦一辦時,卻因爲皇帝一道指婚的聖旨下來,他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他可是開國五大功臣之一弘毅公的後代子孫,居然會讓一個妾婢子給破壞,他真的無法忍受這樣的失敗和結果。
“你覺得納爾圖現在會相信我說的話,還是相信你?”人的潛力果然是無窮的,毓齡不曉得自己竟也可以這麼有心機。
只不過景瑛貝勒爲什麼要答應幫琳寧格格?是因爲娶不到她,所以也想要報復納爾圖?如果是這樣,這個男人的心胸比螞蟻還要小。
聞言,景瑛臉色更難看了。
“其實在來這兒之前,我已經跟納爾圖把話都說開了,他說不換我做過多少錯事,都不會去計較,願意和我重新開始。”毓齡要讓這個男人知道以後別想再用這件事來威脅她。
“以前是我不對,老是和納爾圖過不去,直到那次墜馬受傷之後才領悟到他對我有多好。”
他冷笑一聲。“他還真是心胸寬大。”
“納爾圖是我見過最好的男人,以前是我太不懂得珍惜了。”毓齡知道自己佔上風了。
“再說我和納爾圖的婚事是皇上決定的,若是從景瑛表哥的嘴裏散播出一些不好聽的話,皇上真的相信了,到時不只我有事,連你……也逃不了,相信景瑛表哥比我還清楚這一點。”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不到那一摔,讓表妹變得如此善於言辭。”
“多謝誇獎。”她假笑一下。“我也該回去了,改天再來探望表姨母。”
“我送你。”景瑛合起摺扇。
在外頭等候的兩名婢女見到主子跨出門坎,立刻走上來。
一行人離開了水榭,經過一座千姿百態的小橋,又轉進彎曲的迴廊,景瑛還是按兵不動地審視着定在身邊的表妹,這是他頭一次如此認真地將她從頭打量到腳。
和這個表妹認識了那麼多年,直到此刻,景瑛纔對她產生興趣,過去那個嬌蠻無禮、幼稚無知的和碩格格,爲什麼會在一場意外之後,變得成熟理智、聰明慧點,真的令人匪夷所思,不過這樣的女人也才具有挑戰性。
而毓齡滿腦子只想着快點離開這座貝勒府,因爲她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還能夠撐多久。
直到踏出貝勒府大門,坐進了轎子內,當簾子垂下來的那一刻,她全身開始劇烈顫抖。
這一瞬間,她才知道剛剛有多緊張。
毓齡把同樣發抖的雙手按在胸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想這次會面之後景瑛貝勒應該知道威脅也沒用,不會再來勾勾纏了。
可是她和納爾圖之間該怎麼辦?
面對他的不信任,她該怎麼做才能擺脫琳寧格格這個陰影,不讓這些不屬於她的過去橫亙在她和納爾圖之間?
毓齡漸漸平靜下來,也開始認真想這個問題。
端郡主府
納爾圖踏進大門,申時還沒過。
他將頭上的涼帽取下,交給身邊的奴才,便往居住的院落走。
“……阿瑪、阿瑪。”稚嫩的叫喚立刻讓納爾圖停下腳步。
見到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跑來,納爾圖彎下身,一把將兒子從地上抱起。“今天有乖乖午睡嗎?”
禧恩被舉得高高的,開心地格格笑着。
“這是什麼?”納爾圖看着兒子抱在懷中的玩意兒。
“豆豆龍……”兩隻小小的手將布偶舉高。
“原來這就是豆豆龍……”他之前聽過毓齡講的故事,知道這布偶一定是她親手縫製的。“記得要跟額娘道謝。”
“不要老是要你額娘哄才肯午睡,禧恩已經長達了。”身爲人父,納爾圖對於唯一的兒子自然寄予厚望,一方面希望他受到疼愛,但另一方面也希望他不要變得太過依賴,即使他年紀還這麼小,也希望慢慢訓練兒子,將來能夠長成一個承受得起挫折的男子漢大丈夫。
聽到阿瑪又提起“額娘”二字,禧恩喊得更大聲了。“額娘……額娘……”他要額娘。
“額娘不在你房裏嗎?”納爾圖有些不解。
一旁的趙嬤嬤自然明白小主子想要表達的意思,“福晉下午出門去了,所以小少爺一直吵着要找她。”
“她出門去了?”想到毓齡從來沒踏出府邸大門一步,納爾圖臉色有些驚愕,不禁又問:“有說上哪兒去嗎?”
趙嬤嬤搖頭。“奴婢也不太清楚。”
“去問問看福晉去了哪裏。”納爾圖偏頭要奴才去辦,
奴才回了一聲,就快步離去了。
“額娘……”禧恩看着阿瑪,像是在問額娘在哪裏。
他看着懷中的兒子,心裏想的卻是若非要緊的事,或是非見不可的人,毓齡絕對不會沒有事先告訴自己就出門的。
不過……無論是爲了什麼原因,納爾圖都決定要相信她。
毓齡揉着太陽穴,跨進端郡主府大門,從來不會暈車的她,沒想到居然會“暈轎”,她差點就吐了。
“見過福晉。”伺候納爾圖的奴才已經奉命在等她了。
她一下子就認出這名奴才是誰,有些錯愕,也有些明白。“該不會……納爾圖已經回來了?”
奴才躬身回道:“是,主子正在房裏等福晉。”
“我知道了。”毓齡頷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