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黎小臉先跑了一趟周玲家,一看她臉色仍像鬼,立刻決定讓她好好休息,自己隻身帶着企劃書和早餐抵達成曜陽的住處。
她纔拿出證件讓大廳管理處人員登記名字,對方便遞給她一個成曜陽交代要轉交給她的紙袋--
紙袋裏頭有一張芯片門卡,以及一張用力透紙背的字跡寫着“自己上來”的紙條。
黎小柔對於成曜陽這個機車男,輕易地交出門卡一事,感覺不對勁,甚至反覆檢查了幾次門卡,懷疑裏頭可能會有害人的機關。
她反正就是覺得成曜陽那張寒冰鑄成的漂亮臉孔,會冷不防地對她飛來一腳。以前,她老爸就是這樣,前一秒,纔對她媽媽笑得超燦爛;下一刻,就可以給人一巴掌。
黎小柔驀打了個寒顫,只慶幸她昨晚在周玲的引薦下,已經和成曜陽媽媽通過電話,心裏多少安心了一點。
成媽媽不好意思地說成曜陽不論公或私,都是出了名的難伺候--這點不用成媽媽說,她已經領教過了。
成曜陽工作起來六親不認,一天工作十六到二十個小時,也要求工作夥伴有同樣爆肝的付出。而他一忙起來便會日夜顛倒,最高紀錄是三十六小時只喝黑咖啡,然後昏倒被送到醫院打點滴。
因爲這些前車之鑑,成媽媽纔會分外擔心這回隻身到臺灣和一個醫療團隊合作開發新的醫療電子面板的成曜陽,所以,纔會千交代萬囑咐黎小柔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照顧?我們不對嗆起來就已經萬幸了。”黎小柔對着空無一人的電梯喃喃自語着。“而且,誰叫他那麼拼命,錢夠用就好了,把身體搞壞了怪誰呢?”
黎小柔走出電梯,用門卡刷開成曜陽家的大門。
門內靜悄悄,時間彷彿在這裏靜止了一般。
她踮着腳尖走進去,左右張望了一番。
喝!
成曜陽臉色蒼白地趴在工作臺前的一堆文件上。
天啊,他真的過勞死了。
黎小柔扔下公文包和所有東西,瞬間衝到工作桌邊,一手去探他鼻息、一手已經預備要打電話叫救護車。
“唔。”成曜陽被吵雜聲驚動,皺了下眉,卻沒睜開眼睛。
他沒死!
黎小柔雙膝一軟,跪坐在地上。童年時發現父親心臟病猝死於房裏的回憶,讓她牙齒打顫,有整整一分鐘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成曜陽,你幹麼不回房間睡覺?趴在這裏嚇人很好玩嗎?”她圓睜着眼,捂着心臟狂跳的胸口,喃喃抱怨出聲。
“你說什麼!”成曜陽驀地睜開眼,像殭屍復活一樣地彈坐起來。
黎小柔捂着耳朵大叫出聲,整個人嚇到蹲坐在地上。
“吵死了!你叫什麼叫?”成曜陽泛着血絲的眼瞪她一眼。“你坐在地上幹麼?”
“我以爲你死了……”
“我沒那麼容易死。”
“你一天工作快二十個小時,要死很容易。”她脫口說道。
“謝謝你的祝福。”成曜陽趴回桌上,回覆爲眼皮半閉的狀態。
驚嚇過度、忘了收斂個性的黎小柔脫口說道:“你不回嘴會少一塊肉嗎?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多休息。”
“你的語氣真是親切得讓我好感動,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和你合作了。”成曜陽冷眸瞥向她。
黎小柔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第一百次發誓,若不是因爲工作需要,她老早就走人八百次了。
只不過,當她看到成曜陽無力地趴回桌前,看起來一副隨時要掛點的樣子,她的同情心又很不爭氣地發作了。
黎小柔皺着眉走進廚房,發現她昨天帶來的咖啡豆已經用掉了三分之一。
她看着咖啡保溫壺上空空如也的咖啡,完全不敢去想象這究竟是他今天喝掉的第幾壺。
只能說,成曜陽至今還活着,真的是老天爺保佑。
她轉身將保溫罐裏的熱粥舀進碗裏,再將酥脆蔥餅、夾滿豐富蔬菜的蛋餅和一顆切好的橙子、奇異果分別裝在幾個小方盤裏。
黎小柔把東西放到大理石餐桌上,走到他的身邊,用力地推他。
“起來。”黎小柔大聲說道。
“幹麼?”他連眼皮都沒掀。
“喫早餐。”
“我沒力氣。”
“沒喫早餐,三餐不定時,睡眠不正常,你會有力氣纔怪。”她硬是把他從座椅上拉起一寸。“如果再不起來,我就打電話給你媽媽。她對你可是關懷備至……”
“停,你吵得我頭痛。”成曜陽勉強起身,不情願地走到餐桌前。“你最好是準備了很……”
成曜陽一眼看到那盤色彩豐富的餐點,下一秒立刻坐到椅子上,抓住餐具。
他喝了一口只撒了一點岩鹽和青蔥提味,卻是熬得米粒綿軟、米香四溢的白粥,有種死而復生的感動。
“你一定是神仙教母。”他捧着粥碗說道。
“我年紀沒那麼大,但我不介意別人把我當成仙女。”
“餐費。”他從皮夾裏拿出一千元遞到她面前。
“不用這麼多。”
“那你可以捐出去。”成曜陽前一秒才喫了蔬菜蛋餅,下一秒就露出死而無憾的表情,眼睛因爲滿足而眯成一條線。“我的天,太美味了,這蔬菜還有脆度,雞蛋是有機蛋吧,煎得又是恰到好處的香Q,胡椒尤其提味…”
媽啊,這傢伙嘴可刁得咧。
黎小柔驚訝地看着他因爲美食而發亮的臉龐,還有他用餐時極度專注的態度,她突然覺得好有成就感。
羅家偉只要有肉能喫飽,對於食物的好壞,其實不怎麼關心。然則,對於一個熱愛烹飪的人來說,總是希望對方可以體會到她的用心良苦,當然也會想收到一點掌聲。
算成曜陽有眼光,黎小柔脣角噙着笑,拿出她自備在揹包裏的阿里山老叢紅茶茶包,走到流理臺前。
“咖啡。”成曜陽腮幫子塞滿食物,捨不得停下來不咀嚼一秒。“多謝。”
“喝茶。”黎小柔給他一杯紅茶。
“咖啡。”他皺眉看向那隻不知何時已經被洗淨的咖啡壺。
“同情一下你的胃吧,茶比咖啡不刺激。”黎小柔也替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啜飲着。
成曜陽連喝了兩杯口感醇厚的紅茶,他放鬆地攤在餐椅裏,抬頭看着盤着頭髮,穿着合身白襯衫和及膝黑裙,小腿修長而有看頭的黎小柔。
她幹麼穿得這麼正式?
她比較適合更居家更柔和的打扮,白色合身恤加上柔軟圓裙,踩着柔軟拖鞋在他家裏走來走去……
喝!他在想什麼!成曜陽正坐起身,看着她巴掌小臉,脫口說道:“你穿得那麼正式,是希望我給你一張印着‘總經理’頭銜的名片嗎?”
“沒人告訴過你,你說話很機車嗎?”她臉上掛着微笑面具,可眼睛在瞪他。
“沒。”
“不可能!他們都是聖人嗎?”黎小柔驚訝地用力搖頭。
“公事方面,我如果不快人快語,程序或產品怎麼能在最短時間內改進成功?至於私事方面,我表哥在高中時車禍過世後,我是家族這邊唯一的第三代,我說什麼大家都覺得很好。”
“我很遺憾聽到你表哥的事。”黎小柔正經地說道。
“不用遺憾,人都是要走的,不要讓生命留有遺憾就是,這就是我一天當三十六小時用的原因。”
“那你更應該好好照顧身體,別讓你的圓夢,造成你家人的遺憾。”她自然地界面說道。
成曜陽一挑眉,不知道她是否發現了自己習慣性地關心別人的個性。
成曜陽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好了,企劃書呢?你有半小時的時間。那個周玲呢?”
“周玲病得不輕,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以後這個案子就由我來接手。”黎小柔拿出企劃案遞到他面前。
“我不介意你來接手,但是我很介意這個企劃案的蠢名字--‘和創投王子一起成功你的人生’?”成曜陽大聲念出標題,美脣譏諷地往旁邊一抿。“你要不要乾脆再附個兩張平安符?”
黎小柔用右腳踩住左腳,免得自己衝上去咬他一口。
“那只是暫定的書名。”她強逼自己擠出一抹笑容,懷疑自己頭上應該在冒煙。“後面有訪談大綱及書籍出版後的報價、收益。”
“我有眼睛。”他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也有拳頭可以揍人!黎小柔不爽地想着。
“你們爲什麼建議我自費出版?”成曜陽抬頭瞥她一眼。“因爲把企劃案的規模搞大,你們的利潤可以比較豐厚?”
“如果不是因爲這個案子可以把格局做大,我們也不會做出這種建議。”黎小柔耐着性子說道。
她可是愈挫愈勇、誰都打不倒的黎小柔啊!
“自費出版的好處在哪兒?”他從企劃書上抬頭瞄她一眼,要她繼續往下說。
“一般作者的版稅,通常是在書本售價的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間。以你這種預估會大賣幾萬本的書籍來說,如果可以自費出版,再交給出版社發行的話,每本書的版稅可以從百分之二十五談到三十五,最終的受益者還是你。當然,你一開始會需要先拿出幾十萬元,但那對你來說應該不成問題。”
“我不在乎錢,我只是要弄清楚狀況。”成曜陽低頭繼續看着企劃書,被裏頭幾個點引起一些興趣。
“很好,我們最怕案主沒弄清楚狀況,造成大家的困擾。”就像他不久前沒弄清楚她是代表誰而來的事件一樣。
成曜陽挑眉瞄她一眼,看她像只被惹毛的小貓似地板着那張可愛的臉坐在椅子裏,心情突然變得頗爲愉快。
他很久沒跟人這麼有來有往的對話了。
成曜陽吹起口哨,拿起企劃書走回工作桌前,一抬頭看她嚇到打冷顫,一副害怕他隨時要出招的戒慎表情,他臉上笑意更甚。
成曜陽這個怪咖究竟想幹麼?他每抬頭看她一眼、嘴角每牽動一下,黎小柔的肩頸就不自覺地要緊繃一些。
“企劃概念這些地方還算有意思,除了我的個人經歷,還提供一些實際鍛鍊創投本事的練習,還有個人創業及管理的性向測試。人貴自知,這個點還不錯。關於營銷規劃這邊,我不參與任何活動,你回去修改。”成曜陽飛也似地看完企劃書,說話的同時也是在整理念頭。“還有,你預計花多少時間採訪我?”
“企劃書最後一頁的進度裏有提到。一般來說,傳記類的書預計採訪八到十次,每次時間通常是在三小時以內……”
“一週一次,每回三十分鐘,外附早餐。”成曜陽把企劃書往桌上一擱,整個人往後座放鬆地一躺。
“不行!一次至少要兩個小時!”黎小柔雙手撐在桌子上,傾身向前說道。
成曜陽目光滑過她細緻的頸子,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次,腦中有了不當聯想。
他倒是有很多可以和她在一起一次至少兩小時的活動可以做!
黎小柔嚥了口口水,從他漂亮眼裏一閃而過的火焰,發現他們對話裏隱藏的曖昧,她嚥了口口水,後退一步。
“採訪的時候夠久,纔有法子深入找出問題的點。”她低喃地看着地板說道。
成曜陽看着她漂亮的耳朵染上一層粉紅,他不禁又咽了口口水--
她幹麼看起來這麼可口!
“喂,聽好了。”成曜陽爲了掩飾被動搖的情緒,不客氣地用指節敲了下桌子,要她抬頭。“我只有早上三小時的私人時間,其餘下午時間都待在公司不見日夜,我哪來的兩小時跟你配合?”
他譏諷地挑了下眉,不幸地想起後續一堆的程序改進會議,臉色也隨之凝重了起來--他昨天只睡了一小時,今天鐵定更少。“你該不會以爲創投只要找到標的投資,就可以閒閒坐在家裏等着數錢吧。”
“我沒有這麼以爲……”就算有,也不會承認。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這個案子可以做,但是採訪時間要不就是一次三十分鐘,要不就什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