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娘腦中翻起無數畫面,江芷靈眯起眼,瞧着百姓們下意識地去摸身上的錢袋,想確認自己的銀兩還在不在,卻也將自己放錢袋的位置暴露出來,這是扒手們慣用的手法之一,待他們放鬆戒心時,扒手們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財物。
一聲似笛又似鈴的聲音響起,在鬧烘烘的人羣中似有若無,她後腦隱隱痛了起來,有人擠了她一下,腰間傳來一陣刺疼,她反射地伸手去摸,卻發現左腰上插了一把短刀,疼痛尖銳地自傷口處蔓延,若不是腦瘤使她忍痛能力提高許多,她怕是當下就癱倒在地。
她捂着腰,痛得幾乎站不住腳。她直覺地朝四周觀看,一個瘦削的身影推擠着人羣往外跑。
鈴聲響得更急,她的頭痛得似要裂了,她轉頭朝屠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似乎注意到她的不對勁,推開擋在他面前的幾個人。
一個小小的、像是爆竹的聲音在腦子裏炸開,她往旁倒,彷彿想到自己還是菜鳥時,在街上看到有人搶皮包,反射地追上去,一邊對學長大喊:“快報警!”
學長笑得差點摔倒在地,回道:“我們就是警察。”
劇烈的疼痛讓她再也無法承受,身子一晃地倒在地上,人羣響起更多尖叫,天上的太陽刺眼得讓她眯起眼,一隻大手撫上她的腰際。
“別拔。”她聽見自己遙遠的聲音。“我不想在這裏噴血,看來我任務失敗要回去了……頭好痛……”她喘息。
“別說話,不會有事的。”屠莫繃着臉,沒料到會出這樣的意外,到底是誰要殺她?爲何要下此毒手?
“我……大概要回去了。”她忍着疼,緩聲道:“剛剛……騙了你,其實我沒想起怎麼進金庫的,只是逗你玩的;不過……黑衣人的藏身處我……我沒騙你,他們在四方客棧落腳,房號是寅三,但我想他們大概早搬走了,所以……才帶你來市集,他們提過要行騙茶商……”
“別說了。”屠莫皺緊眉頭,將她抱起,往醫館“益善堂”跑去。
即使她是個騙子也罪不致死……屠莫越跑越快,怒聲叫行人讓開。
車卓推開人羣,見到江芷靈左腰上的刀與流出的鮮血,驚訝地張大嘴,趙梧則是大叫翠孃的名字。
車卓回過神來,一邊推開人羣,一邊喊道:“都讓開,別擋路,人命要緊!”他兇悍地替屠莫開道。
江芷靈疼得幾乎要暈厥,她虛弱地靠在屠莫肩上,喘息道:“喔,好痛……”她難忍地閉上眼。
屠莫低頭瞅她一眼,聽她小聲地說着希望腦瘤已經好了,內心開始動搖。莫非她真不是翠娘,而是另一個叫做江芷靈的女人?
“真是奇蹟……本來以爲大概不行了,沒想到腦瘤竟然越來越小……”
“我就說姐會沒事的嘛!”
“都你在說。”
“媽,我想喫冰淇淋……”
“不行欸,身體纔剛好。”
江芷靈看着父母、弟弟,還有自己坐在客廳裏聊天喫水果,見到自己氣色紅潤地說笑,高興地勾起嘴角,聽着他們閒話家常……
不對,她疑惑地歪頭。如果她坐在沙發上,那現在看着他們的又是誰?怎麼會有兩個她?
莫非她在作夢?
她試着撫摸自己的臉,卻聽到幾聲急促的鈴響,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將她往後拉,眼前的事物開始模糊而遠離。
“不要!媽,爸……”
她往前伸出雙手,試圖抓住他們,卻撲了空,鈴聲急急地再次響起,身後的吸力將她往後拉,四周暗了下來,她在一條又黑又長的隧道中倒退,如同時光回溯一般,她的過去一幕幕在四周滑過。
就在她感覺光線自背後照來時,她在隧道口看到一張男子的面孔,正對她微笑,笑容詭異,如同躲在暗處狡猾的毒蛇--
“啊!”她大叫一聲,驚恐地睜開眼。
還沒搞清發生什麼事,就聽到好幾聲尖叫在她周遭回應似地響起,她朝四周望去,發現十幾個人圍在她身邊,有男有女,表情嚇人。
怎麼回事?現在又怎麼了,她還在作夢嗎?
“江芷靈!”
一個驚喜的聲音迸出,她轉過頭訝異地瞪着屠孟,隨即笑出聲。
“你搞什麼?”她問道。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死了又活過來了!”他的眼神透着興奮。“我都已經放棄希望了,沒想你又活了,巫師太厲害了!”
她下句話都還來不及說,他已轉頭跟旁邊的男巫師嘰哩呱啦,男巫師約莫五、六十歲,手上拿着一根長木棍,木棍上綁着毛皮與各式羽毛,還繫了一大串鈴鐺。莫非夢裏的鈴鐺聲就是他弄出來的?
她本能地環視四周,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空曠的房間裏,四周放着火盆,身下是一牀高榻。
“你還真是命大。”
江芷靈轉頭,見屠莫仍是平常打扮,一身青衣,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不似屠孟,立刻明白請巫師來必定不是他的主意。
“這是哪兒?”她蹙眉。
“屠府。”
“爲什麼又把我弄回來了?”她很不高興,想坐起來,卻發現左腰一陣劇痛。
“喔!”她氣得忘了腰被捅了一刀。
屠莫扶她一把,江芷靈從黑色大臥榻上坐起,那些男女表情已不再驚慌,反而帶着興奮。
“你怎麼不阻止他們?”她氣急敗壞地問。“知不知道我腦瘤都縮小了,又被你們弄回來!”她也弄不清到底是作夢還是自己真的回去了,她選擇相信是後者。
“你以爲我沒阻止過?”他瞪她。
“那爲什麼……喔……”
巫師突然上前,拿着沙鈴往她頭上敲了三下,嘰哩咕嚕地說着她聽不懂的話語。
江芷靈捂着頭頂,橫眉豎目,屠孟趕忙解釋。“巫師在給你祝福。”
“快點送我回去就是最好的祝福。”江芷靈瞪向屠孟,隨即轉向屠莫。“再刺我一刀。”
屠莫訝異地看着她,屠孟則是怪聲叫道:“你瘋了!”
“我纔沒--”
“唰!”巫師拿着老鷹的羽毛從她臉上掃過去。
江芷靈抬手要揮開,屠孟忙道:“別亂動,巫師在幫你驅逐惡靈。”
她狠厲地瞪着他。“惡靈不就是你嗎?如果不是你……喔……”羽毛又刷過她的臉,她揮手打開。
巫師怒聲地罵了幾句,拿起沙鈴往她頭上敲。
“喔,叫他走開。”江芷靈被他們搞得要爆炸了,一大聲點喊,傷口便疼得她倒抽好幾口氣。
“你還是乖點。”屠莫忍着笑提醒。
見她一副要殺人的模樣,屠孟輕咳幾聲,示意周遭的男女退下後,方道:“我只是死馬當活馬醫,沒想到真的把你弄回來了。”他說得雙眼發亮。
看了眼他頭上的角跟狂熱的表情,江芷靈轉向屠莫。“他真的是三公子嗎?那個溫文儒雅的人跑到哪裏去了?要驅邪的是他吧!”
屠莫笑了起來。“就衝你這句話,我可以屏棄以前對你的偏見。”
見他們打趣自己,屠孟怎肯喫悶虧,立刻道:“大哥承認她不是翠娘而是江芷靈了?”
屠莫拉下臉瞪了弟弟一眼。其實他並非因爲江芷靈復活才認定她不是翠娘,而是在她重傷昏迷的那兩天中,說了不少夢話。
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她生活的情景,嚷着她不要上醫院、爲什麼是她得腦瘤、身爲警察的甘苦等等,雖然都是片段,他也不是每句話都聽得懂,但先前她解釋過不少現代詞彙,所以基本的都能理解。
人在睡夢中不可能還惦記着自己扮演的角色,至此他纔不甘心地承認,他或許太過武斷了,她可能真的不是原來的翠娘。
見屠莫繃着一張臉,死鴨子嘴硬,江芷靈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正想調侃兩句,巫師嘰哩咕嚕又不知說了什麼。
屠孟解釋道:“祖寧瑪給了你新生命,你要好好珍惜。祖寧瑪是部落對神的稱呼。”
江芷靈一怔,忙道:“我不想待這兒,你問他我能不能回去?”不管她現在是在夢境中,還是附身、穿越,她只想回到原來的世界,方纔看到的景象給她極大的信心,她的腦瘤會無礙的。
屠孟一臉爲難。“你的狀況不能跟他說。”
“爲什--”
“你的情形會被認爲是惡鬼附身,嚥氣的人又突然回魂在部落發生過幾次,可從沒有過換了魂的。”屠莫解釋。
她失望地嘆口氣,明白他的意思,想讓巫師作法送她回現代,就得說明她不是翠娘,屠孟能若無其事地接受,不代表其他人也能。
屠莫又道:“萬一弄個不好,說不定你會被當惡鬼殺死。”
雖然某方面他已經接受她不是翠娘,但其實心裏還是隱隱覺得不舒服,換魂的故事在神仙志怪小說中出現不覺得奇怪,但真的發生在周遭時,是說不出的詭異與彆扭。
江芷靈擰着眉頭,苦笑道:“死了或許就能回去……”她也不想死,先前不是沒想過回去後若腦瘤沒好,又何必多此一舉徒受罪?可剛剛看到的景象讓她信心大增,她的腦瘤說不定真的縮小了……
“你確定你還能回去?”屠莫實事求是地說。
江芷靈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從眼睛射出致命光線,在屠孟腦袋上打出一個洞來。
屠孟感覺到她的怨恨,叫道:“好心沒好報,你真以爲巫師這麼大本事?讓你回來的是祖寧瑪。”他指着天。“不然其他人怎麼會嚇到,你以爲作法人就會復活?哪這麼容易,十幾二十年纔會發生一次。”
“是嗎?”她咬牙切齒。“那我還真是幸運!”
“叩叩叩!”巫師又拿沙鈴敲打。
“喔……叫他別弄我。”她火大地說。
巫師嚴厲地對着她嘰哩咕嚕講半天。
屠孟笑着翻譯。“他說你不知感激,他要替祖寧瑪打醒你。”雖然巫師聽不懂他們的話,但看江芷靈的表情也曉得她在生氣。
“天啊……”江芷靈大叫。“把他弄走,讓我冷靜一下……”她呻吟地捂着腰。
屠莫示意弟弟去搞定巫師。“我抱她回房。”
屠孟頷首。“大哥你好好跟她說,我是好心。”若不是大夫已經束手無策,他也不會特地到草原部落請巫師幫忙,其實他也沒信心會成功,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
江芷靈賞他一記眼刀,屠莫笑着抱起她,引得她又是一陣呻吟。傷口好痛……
“忍耐一下。”屠莫安撫道。他曉得她一時難以接受,就像他明白她不是翠娘,但心裏還是不自在,換魂附身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望着兩人遠去,屠孟一聲長嘆。“我這不是好心幫忙嗎?一點兒好處沒有不說,還遭人埋怨。”
巫師搖着鈴鐺呱啦說道:“告訴她要心存感激,不然祖寧瑪會收回恩典。”
“我知道。”屠孟認真點頭。“巫師辛苦了,咱們去喝酒。”
一聽到喝酒,巫師露出大大的笑容,把剛纔的不快通通拋到腦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