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童昕一醒來就開始後悔了。
穆以律是她的客戶,付給她鐘點費還是小費什麼的,開開心心接受就好了啊,犯得着發脾氣罵人嗎?
可是,爲什麼她還是會不爽?
以爲兩人關係沒那麼尋常,結果實則不然,發現是自作多情後,所以惱羞成怒先開口罵人!
難道還真期待他會喜歡上她啊?神經病!
啊!可惡,那男人總是讓她想很多,腦子轉着三三八八的念頭。爲什麼要受那傢伙影響這麼深?
童昕扎着馬尾穿着輕便T恤、牛仔褲,手裏提着一個塑膠袋站在他家門口。今天不用到穆以律家打掃,不過她還是雞婆的來了。
她一度想把東西放在門口自己溜走,但想到穆風可憐的身體狀況,又硬着頭皮等下去。
好一陣子,纔有人開門。
童昕看着穆以律一臉沒睡飽的樣子,眼圈好像黑了點。
“早。”原來是她,有救星了!他回頭走進屋裏。
穆以律頂着一頭亂髮,眉頭深鎖,襯衫開了幾個釦子,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疲憊,卻有股讓人想貼近的慵懶感,沒有平日的尖銳,更少了一絲不苟的完美味道,反而增添許多魅力。
童昕以爲他看見自己會喫驚,沒想到居然這麼輕易放她進來,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
“你不是有鑰匙?”穆以律坐在沙發上,按着眉心全身放鬆。
“這時不是我應該出現的時候,還是通知你比較好。”她覺得自己是雞婆些……
好吧!她承認昨天激動了,平白無故掛電話是她不對。
“我知道你要來看穆風,下次不用按電鈴了。”她出入這間屋子他很放心,“穆風還在睡,我今天晚點送他去上學。”
“打給老師沒?”她把東西放在餐桌上。
“還沒。”他伸個懶腰,舒展筋骨。
“你看起來很累,照顧他一整晚吧?”還好她有來,不然他可能應付不來。
“他咳個不停,吵得我沒辦法睡。”他睡在客廳的沙發,穆風一有動靜就會讓他清醒。
“要不要再休息一下?還是趕着上班?我可以帶穆風去學校。”反正她下午纔有課,上午時間很彈性。
“沒關係,九點我再送他去學校,你先打通電話給他老師。”
現在七點,他可以睡個回籠覺,照顧小鬼比他在公司跟那羣大老對抗還累。
“我進房睡一個鐘頭,穆風醒來替我照顧一下。”拖着沉重的腳步,穆以律打開房門,連門都沒關,就趴倒在牀鋪上。
童昕有點呆,她本來要替自己昨天的無禮向他道歉,可是他好像累到忘記這回事兒。
哎,算了算了!反正她也沒有準備什麼臺詞,不如就當做沒這一回事兒,裝瘋賣傻混過去。
***
穆以律的屋裏,乾淨得不見一絲灰塵,整齊得像是最精緻的樣品屋。
屋內空間營造出低調的奢華感,顯得相當內斂,格局簡練沉穩,如此傑作並非出於哪位設計師之手,而是來自穆以律的創作。
他自認沒有潔癖、不追求完美,但是卻沒有人相信——
穆以律推開房門,皺起眉頭,他屋子很少有馥郁的氣味,包括食物的味道。
“你醒啦?快來喫早餐。”童昕把稀飯端到餐桌,穆風那雙眼還有點惺忪,顯得精神不濟,“有點燙,要吹一下再喫。”
她替穆風做了熱粥,簡單打了蛋花加點鹽,清清淡淡很好入口,特別適合病人。
鍋裏還煎着蛋和培根,吐司已跳出麪包機,香味四溢。
童昕看到穆以律梳洗完畢走出房,一身深藍西裝、白色襯衫、藍綠條紋領帶。
頭髮抓得簡單有型,露出寬額,整個人精神颯爽,與剛纔疲倦的姿態截然不同。
這時他很像從雜誌走出來的男模特兒,隨便一個站姿或慵懶的眼神,就能把人電得暈陶陶的。
她有點看呆,見他一路走來廚房。
這間屋子採開放式設計,沒有多餘的格局,視覺穿透感很強,她可以很快看見他出房門的身影。
穆以律坐下,看着對面埋頭喫粥的穆風,“等一下載你到學校去,快點喫。”
“喫飯要細嚼慢嚥。”童昕回神,他又一臉嚴肅對人了,“要喫中式還是西式的早點?”
“隨便,反正都是外面的東西。”
“熱粥很好喫。”穆風悶悶地說,小聲推薦。
童昕瞪穆以律一眼,把吐司盛在盤裏遞給他,把煎好的培根和荷包蛋放在上面。
“都是新鮮、熱騰騰的。”他的口氣很不屑,真是老大心態,“要細嚼慢嚥,品嚐食物的美味。”
“我家怎麼有這些東西?”
“是我扛來的,穆風是病人,光喝水不能讓他恢復體力。你一定隨便塞三明治還是麪包打發人,這些他不一定有胃口。”她太瞭解這傢伙不會照顧人的程度,屋裏除了水和咖啡豆,其他糧食都沒有。
難怪她一早就按他家門鈴,穆以律想起她的確扛一袋東西進來。
“有沒有咖啡?”
“沒有,但是我買牛奶了。”她的工作不負責飲食這一項,他不可以頤指氣使得這麼自然。
穆以律瞧她一眼,站起來與她擦肩而過,來到冰箱前。
“謝了,牛奶是給小鬼喝的。”他拿了礦泉水,又走回位子上坐好。
童昕呆了片刻,在他兩次與自己錯身時,鼻間蔓延着他身上淡淡的皁香和古龍水的味道,非常清新好聞,甚至讓人感到微微的暈眩。
原來,男人的氣味也能夠如此好聞又舒服。她兩頰微微暗紅,心跳又加快了些。
穆以律第一次在家喫早餐,通常都是在外面解決,沒想過自己設計的屋子裏,這個廚房會被利用到。
他只是象徵性的處理這塊空間,不認爲未來會使用到,所以設計成開放式,當作是陳列格局的一種展現。
直到今天,她站在這裏,穆以律居然覺得廚房裏有個女人存在,感覺起來是件不壞的事。
“好喫嗎?”她笑着問,他看起來沒有半點嫌棄的表情,應該滿意,“早餐很重要。”
“嗯。”他咬着麪包,看她一臉討好的笑着,心情也不由得被她渲染得很開心,但還是沒表現出來。
她舀了熱粥坐在他們之間的位置,也開始喫了起來。
“超市這麼早開?”又是米、麪包的,他剛纔還在冰箱裏看到家族裝鮮奶,她的身體這麼小一個,居然扛這麼多東西。
若說不感動,其實是騙人的。
怎會有人如此體貼,花力氣從那麼遠的地方扛來。
穆風這小鬼,運氣真是很好!穆以律瞟了他一眼,心情複雜難辨。
“有啊,我家附近有間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超市。”童昕掏出發票,“這個要請款,請先生記得付帳。”
他笑出來,虧她還記得,“你喫我買的米,這要怎麼算?”
“喔,可是我煮了一頓早餐。”她喫這麼一點也不過分,她很辛苦把東西扛來這時耶!
“去替我盛碗粥,我考慮這頓早餐請你喫。”瞧那熱騰騰的粥似乎挺可口的,穆以律很想嘗試一下。
童昕睞他一眼,這傢伙真的當她是瑪莉亞!“是,先生。”
不一會,她遞給他碗,盛得特別多,男人食量總是大些,“小心燙。”
深暗的瞳停留在她臉上,她的叮嚀讓穆以律心頭髮暖。他沒看錯,這單純的傢伙喜歡爲別人付出。
她讓穆以律覺得自在,像風一樣的輕鬆自由。而她身上有某些特質,是他很想要,卻總是得不到的東西。
瞧,她早餐喫得很不專心,還在摸穆風的頭看他有沒有發燒,這女人好像很喜歡這種忙碌的感覺。
“喫慢點,穆先生說九點纔出門,等一下喫完藥後,身體會比較舒服。”
她像個母親,心心念念惦記着自己的孩子。穆以律看她的眼神,不自覺放柔軟,沒有以往的尖銳。
他喜歡這個畫面,很溫暖,像真正的家一樣。
沒來由的,穆以律心裏震了一下,不明白這奇異的情緒。
該死,她居然讓他有種像回到家的感覺!
他以爲只要廚房有個女人就能夠製造那種味道,直到現在他發現,不是任何女人都可以。只有她能把這種陌生的感覺帶給他,而且非常自然。
“好喫嗎?”
沒有預警,在他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時,她突然轉過頭來關心他。
穆以律轉移視線,好在她沒察覺他已經看她很久,心跳突然加快速度。
“味道很好。”他還在消化突如其來的情緒,需要點時間。
“太好了,穆風生病,我特別煮淡些,怕你喫不慣。”
“早上還是喫清淡點好。”他把空碗遞給她,“再來一點,等一下我有很多工作要應付。”
童昕笑出來,“好的,馬上來。”這傢伙真是不坦白,稱讚她又不會掉一塊肉。
穆以律看着她,眼神有說不上來的專注,像是要再三確定她的存在,以及自己心裏的震驚。
他在確定什麼?老天!他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但是這女人,的確讓他溫暖到想緊緊抓牢這份感覺。
“我翻了穆風的聯絡簿,你真的有特別寫去提醒老師呢!”
“因爲你有交代。”他沒養過小孩,她說什麼他照實做。
“不過,好像寫得有點多。”童昕坐在他身邊,偷偷地幻想他昨晚寫聯絡簿時認真的模樣,“一般人只會寫,請老師叮嚀孩子中午飯後喫藥,謝謝……並不會特別交待請勿讓孩子吹風,請記錄孩子喝多少水。”簡直龜毛到極點,他以爲自己在養實驗室的小白鼠啊!
“這樣不是更簡單明瞭?老師照做就好。”穆以律很尷尬,他本來就不是照顧人的料。
“班導要帶一個班級,學生少說都有三十個,怎麼可能如實做到你的要求。孩子也要學習照顧自己,這是個團體生活呀!”他就像個新手上路的爸爸,緊張兮兮的。
“我只是希望那小鬼不要回來又一臉快要死掉的模樣!”
童昕一手撐着臉,轉過去對埋首在碗裏的穆風說,“瞧,你看穆先生多疼你!他是個好叔叔喔!”
這個誇獎,讓穆以律幾乎漲紅臉,他忍不住吼道,“不用你雞婆!”
她掩嘴偷笑,這傢伙也有如此可愛的一面啊!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童昕竟覺得這樣的他也很帥氣。
穆風看穆以律朝童昕猛瞪眼,表情又氣又拿她沒轍,他好像明白自己不再被叔叔討厭。
“叔叔……謝謝你。”穆風很小聲、很小聲地道謝。
他會表現得再更好些,希望叔叔可以幫幫他,他會趕快長大、學着照顧自己,讓叔叔不會覺得厭煩。
穆以律看着本來很有活力的小鬼,此刻病懨懨又有些膽怯的模樣,仍舊感到沒轍。
“快點好起來,不要讓人擔心了。”沒辦法,他還是哄一下小鬼好了。
這句話,讓穆風小小的愁容終於綻出笑容,童昕摸摸他的頭,對穆以律投以肯定的眼光。
瞧!他還是能做得很好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