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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銀光淚(上)》 / 黑潔明 / 第4章 / 共15章

一日將盡,彎彎的新月,上了枝頭。

熱瑟的清水,嘩啦嘩啦的從牆上的石虎口中流出,淌入寬廣的浴池裏。

這池子很大,長寬都數十大尺,足足能讓五個大男人在裏頭躺平。

浴池旁的燈火穩定地在琉璃罩裏散發着溫暖的光芒。

蒸騰的熱氣,充滿一室,教澡堂裏的事物忽隱忽現,瞧不太真切,但依然能隱約看見,一名體魄強健的男子半坐仰躺在浴池的最深處。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熱燙的水,讓男人一點一滴的放鬆了下來。

當四下皆無人蹤,疲倦直到此時,方略微顯露出來。

水波盪漾着,圍繞身旁。

恍惚中,似回到從前過往,聽到了嬌嫩的語音輕響。

貨分爲三等,十合爲一升,十升爲一斗,十鬥爲一斛……

“阿靜、阿靜,我念的對不對?”

“嗯。”

“你有在聽嗎?”

“貨分爲三等,十合爲一升,十升爲一斗,十鬥爲一斛。”

大男孩張嘴淡淡的重複之前入了耳的話。

春的夜,風微涼,淡淡花飄香。

一燈如豆,將桌案書冊照亮。

“你在看什麼?”

小小的腦袋瓜,晃了過來,好奇的趴在男孩前方,眨巴着烏黑的大眼問。

“孫子算經。”他頭也不抬的回答。

見他看得那麼認真,她拋下了前些時日他抄寫的宣紙,歪着頭瞧他身前那本書冊,一頭烏黑長髮垂落幾許,她忍不住自顧自把看到的字唸了出來。

“九九八十一,自相乘,得幾何?答曰:六千五百六十一……”唸到一半,她擰起小小的眉頭,伸出手指指着那個很多筆劃的字問:“這個字怎麼念?”

他瞄也不瞄,直答道:“術。”

“樹?柳樹的樹嗎?”她瞅着他再問。

“算術的術,但和柳樹的樹是同樣的音。”他說。

她點點頭,慢慢的繼續念:“術曰:重置其位,以上八呼下八,八八六十四,即下六千四百於中位。以上八呼下一,一八如八,即於中位下八十。退下位一等,收上位八十。以上位一呼下八,一八如八,即於中位下八十。以上一呼下一,一一如一,即於中位下一。上下位俱收,中位即得六千五百六十一。”

她唸完一般,驀然停下,緊揪着小眉頭。

奇怪,明明上頭每個字她都認得,可湊在一起,她卻一句也看不懂。

她不甘心的盯着重複一看再看,看了好久好久,久到兩粒眼珠子都鬥在一起了,卻還是有看沒有懂,這才死心抬起頭,悶聲問。

“什麼意思啊?”

終於,年歲稍大的男孩抬起了眼,看着那才六歲大的女娃兒,她支在桌上,小小的手捧着自個兒嫩肥的腮幫子,一雙黑瞳咕溜溜的,滿是好奇和困惑。

“這是乘法。”他提起了筆,拿了張宣紙,邊說邊寫,示範給她看一遍。

她歪着頭,在他的解說下,恍然大悟,但仍忍不住問,“這可以幹嘛?”

“算帳。”知道她得不到答案不會死心,他瞧着她,把一旁的桂花甜糕整盤拉過來,說:“這一盤裏有幾塊甜糕?”

她看一眼,笑道:“六塊啊。”

“給你五盤同樣數量的甜糕,你會有多少甜糕?”

“等等、等等,我知道。”她抬起十根手指數半天,自己的不夠還借他的來數,可就算加上他的也不夠,她還又加了自個兒的腳趾頭才終於算出來,不禁得意洋洋的道:“三十塊,這樣我會有三十塊甜糕。”

“如果是二十盤呢?”

“咦?”她瞪着他,一時驚慌了起來,脫口抗議:“這樣不夠算啦!”

“是一百二十塊。”他眼也不眨的說。

她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的問:“騙人?爲什麼?你怎麼知道?”

這丫頭的表情如此誇張,讓他眼中渾現笑意,繼續道:“三十盤是一百八十塊,四十盤是二百四十塊。五十盤是三百塊。若是有三百塊甜糕,咱們鳳凰樓裏就人人都能分得一塊甜糕。”

她張口結舌的,滿臉的驚詫與佩服。

“爲什麼你不用數就知道有多少?”

他輕點了眼前的書冊兩下,“這是乘法,書上教的。三加三得六,你知道吧?”

“嗯嗯。”她用力點點頭。

“但若是三乘三就得九,是三與三相加三次。你算算看。”

她很快數了一下自己的指頭,驚訝的道:“真的耶。”

“把孫子算經學會,習得其中乘除之法,你就能像我一樣,很快便知道能得幾塊甜糕。”

她杏眼圓睜,大爲驚奇的問:“真的嗎?”

“真的。”他點頭。

“整冊書習會就能知道?”她大大的眼,發出了亮光。

“整冊書習會就能知道。”他告訴她:“咱們鳳凰樓裏的管事,人人都得先習得此書。老爺說,若習得了這冊書,就讓我到店鋪子裏去幫忙。”

聽到這裏,她興奮的扯着他的衣袖,“那你教我,快點快點,教我。我也要去店鋪子裏玩。”

他到店鋪子裏,不是去玩的,可看她這麼熱切,他沒多說什麼,只點頭應了她。

原以爲,她只是一時好玩。

孫子算經,豈是她這樣小的娃兒就能通曉。

怎知那日之後,她日日捧着那冊書,去哪兒也帶着,嘴裏時不時就搖頭晃腦叨唸背誦個兩句,整日埋首那算經中,非但抱着那算經上牀,就連飯都能忘了喫,當然更別提其他。

這丫頭一入迷總顧不得旁,偏生她又愛黏着他,任何奶孃丫鬟都不要,教別人顧着,她總也得溜個不見蹤影,然後遇到了問題,三不五時就跑來找他,有時甚至就窩在他牀上。

一日兩日,他還無所謂,到得三四日、五六日,她頭上的雙髻早散亂,身上也發出臭酸味,他才發現她根本沒洗澡,只得拖着她到浴池洗澡。

“不要、不要,我不要——”

“什麼不要,你臭了。”

“纔不臭啦!我洗過了啦!”

“假裝用水沾沾手不叫洗澡,那連洗手都不是,你聞起來都像臭掉的優酪乳了。”

“呀,等一下、等一下啦,我等一下會洗啦——啊——”

***

即便她七手八腳死命的抵抗,一路哇哇怪叫,他還是成功將她拖到了浴池旁,剝了她皺成梅乾菜的衣裳,將她扔進水裏,像洗小貓般,將她從頭到尾刷洗得乾乾淨淨。

到了一半,興許是因爲都已經整個人泡在水裏了,她纔不再掙扎,卻氣嘟嘟的紅着眼,撇過臉去不理他。

他不管她,逕自替她把長髮也洗了,但洗完之後,她卻還是倔強的不肯和他說話,泛紅的眼角,還盈着淚光。

“哭什麼?”

“哼。”她扁着小嘴,把臉撇到另一邊,淚水卻因此飛了出來,叮叮咚咚的落在水中。

這下子,讓他更不爽快了,一股氣哽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的,只得將她從池子裏拖了上來,拿着布巾粗魯的替她擦乾,邊兇狠的道:“愛哭鬼,不過是洗個澡而已,有什麼好哭的啦!師叔說過,不洗澡容易生病啊!”

此話一出,只讓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委屈又氣惱的喊:“可是,你害人家的書都溼了啊——”

他一怔,朝她所指的地方看去,纔看見那本他給她的孫子算經,早已溼透泡開,搖搖晃晃的浮在水中,正緩緩下沉。

“我、我明明有叫你等一下的……”她皺着小臉,邊哭邊抱怨道:“可你都不聽……”

他訥訥無言,好半晌,只能道:“只是一本書而已。”

“可那……”她皺着臉,扁着嘴,抽噎着說:“那是阿靜給我的啊……”

這一句,讓他愣了一下,只能瞧着眼前那小小的娃兒。

她小小的臉蛋漲得通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豆大的淚一直掉,不知怎,竟比先前更加讓他難受得緊。

“對不起……你別哭……別哭了啦……”聽得自己的聲音,他才發現自己已拿布巾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悄聲承諾:“我再抄一本給你。”

這一句,讓她瞬間哭聲稍歇,睜開水漾般的大眼,狐疑的瞅着他。

“真的?”

他一定會後悔的,那瞬間他不是沒想過,可一張嘴,卻還是無法控制的冒出了保證。

“嗯,真的。”

確定他是說真的,她原本還哭得像肉包子一樣皺皺的小臉,霎時破涕爲笑。

那笑靨,好可愛、好可愛,像春天裏陽光下迎風搖曳的小花一般——

但,那纔是惡夢的開始。

自此而後,她背誦算經的聲音,就理所當然的不斷迴盪在他耳中,整整個把月,未曾停過。

“凡算之法,先識其位,一從十橫,百立千僵,千十相望,萬百相當……”

她早也背,晚也背。

喫飯也念着,洗澡也不忘,就連睡着了,都要夢囈個幾句。

“凡乘之浩:重置其位,上下相觀,頭位有十……六噗唧、五噗唧……”

三更半夜,他半夢半醒,只聽她嘟嘟囔囔還背錯,忍不住開口糾正:“是六不積,五不只。”

話出口,他猛然驚醒,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還在驚慌自己竟被制約,就聽見她咕噥道歉。

“對不起啦,是六不積,五不積。不對,是五六隻。咦?奇怪,是五隻還是六隻?”

瞧着她在夢中喃喃自語,困惑的攢着小小的眉頭的模樣,實在教人心疼又好笑,他忍俊不住笑了出來,知道她沒繼續下去就無法睡好,只得嘆了口氣,認命開口提醒:“六不積,五不只。上下相乘,至盡則已。”

聽到了答案,她露出豁然開朗的笑容,翻個身窩到他懷中,又繼續嘟嘟囔囔。

男孩好氣又好笑的嘆了口氣,知道在她背完之前,他是不用想睡了。

明明和她說過了,這得活念不是死背,可她性子硬,偏是要先背起來再說。

天知道,這還只是捲上而已,還有卷中和卷下呢。

他的苦日子,恐怕纔剛剛要開始而已……

***

水波盪漾……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在他腦袋後方蹲跪下來,輕輕的把漆盤擱在地上。

男人沒有動,看起來幾乎像是睡着了,束起的長髮依然是束起的,像是髒掉的麻繩一般,擱在腦後地上,灰灰髒髒的。

倒是他還記得要先洗澡再下水,清水在他矯健黝黑的皮膚上盪漾,那模樣頗爲誘人,可這兒燈火昏黃,再更下去就看不清楚了,實在有點可惜。

這一趟,他出門忙了個把月,若換做城裏其他那些二世祖,定是先把事交代給下人,就先回家梳洗休息,至少先喫飽喝足了,其他事改明兒再說。

可他不是,他就是非得要做到日落西山、三更半夜了,才願意回來。

明明這鳳凰樓又不是沒人了,也不差他一個。

瞧給累的,睡着了吧?發都還沒洗呢。

姑娘不以爲然的撇了撇嘴,暗暗在心裏哼了一聲,但還是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解開了他束起的長髮——

驀地,原本擱在水中的大手,霍然抬起,閃電船抓住了她的手。

她輕抽口氣,抬眼瞧去,卻見他臉上的布巾還遮着他的視線,但他溼熱的大手確實準確無誤的逮住了她。

“你在這做什麼?”

低沉的聲音迴盪一室,帶着微微的惱,質問她。

“替你送澡豆啊。”她眼也不眨,笑盈盈的說:“你出門那麼久,發一定久沒洗了,又髒又臭的,不多拿幾個澡豆來怎能洗得乾淨?”

“這是下人的事。”

“晚了,我讓大夥都去睡了,誰要你這麼遲纔回來。”

他緊抿着脣,握着她手腕的手,略微收緊了一些,然後鬆了開來,作勢要起身,她瞧見忙迅速伸手壓住他厚實的肩脖,開口用最直接有效的話,阻止他。

“你別起來,一起來就什麼都讓我看光了,我還沒出嫁呢。”

這一句制止了他的動作,但讓他的下顎繃得更緊了,“你還想嫁,就不該在這。”

瞧他不開心的,可他的不開心,恰恰好就是她的開心呢,這幾年更是如此。

她嘴角噙着笑,收回在他肩上的手,道:“靜哥,我們是兄妹,妹子幫辛苦工作回家的兄長洗洗頭,不也挺應該的?躺着吧,我替你把發洗一洗。”

沒來由的,她那聲刺耳的稱呼竟較以往更加擾人。

“我可以自己洗。”他着惱的說:“你是大小姐,這不是你該做的事。”

她聽了,也不惱,只顧着解開他的辮子,笑咪咪的道:“你不把我當妹子你就起來吧。”

他全身肌肉微微繃緊,室內只有淙淙的水聲。

有那麼一秒,她以爲他會站起,她屏住了氣息,等着。

但他沒有,終究是沒有。

看着他緊繃卻不動的雙肩,她心底渾現一絲惱怒,一點遺憾,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慢慢以指替他梳開了發,一次又一次,輕柔的、細心的,將他的黑髮梳開,拿木勺舀水淋溼,用澡豆在手裏打出泡沫,再抹上他的黑髮,按摩着他的頭皮。

剛開始,他依然有些僵硬,但緩緩的,她可以看見他放鬆了下來。

他這一趟跑船,去了益州將近一個月,她知道他已經比一般男人都還要愛洗澡了,可手上潔白的泡沫,依然漸漸染上了髒污。

就算在船上,也不是天天都有淡水可用,雖然說旁邊就是大江大河,總也不能要他天天生河裏跳,不是說他不想,這些年來兩人一塊兒長大,她曉得,他想得可厲害了,若不是因爲礙於風家大少爺的身份,他定是天天往水裏鑽。

就沒見過哪個男人,像他這麼愛洗澡的。

所以,每次他一回來,她知道他一定是先到浴池裏泡上大半天,這是他少數縱容自己的奢侈。

這男人頂着的頭銜,明明就是風家大少爺,他平常卻處處苛待自己,無論喫的用的,他總是隨隨便便,除非是爲了要和人談生意,衣着打扮得上得了檯面,否則他能省則省,絕不多花家裏一分一毫。

她拿起木勺,再舀起幾勺溫熱的水,替他沖洗長髮,然後再上了一次皁。

他那雙黑亮的眼,仍置在布巾之下,但她看見,他額上的緊繃,已然漸漸撫平。

當她再次替他沖水,他的呼吸平穩深沉,一勺又一勺的,她讓水流將髒污帶走,小心的不驚擾他,讓那一頭長髮再次變得烏黑柔亮,輕輕的她以小手覆上他的額髮,避免水流衝入他的眼耳。

木勺裏的清水流盡,她的手指順着他的眉骨滑過,抹去那殘留的水珠,然後不自覺的停在那裏。

最後一道糾結在他眉間額上的青筋,在她溫柔的指尖下化開。

她能感覺,他溫熱皮膚下的脈動,那麼穩,那般沉,就像他的呼吸一般。

睡着了嗎?

不由自主的,她彎下身來盯着他黝黑的面容。

他的嘴角下巴,經過了一整天,已冒出了些許胡碴,滴滴的汗水從毛孔中滲了出來,懸在其上,然後順着他臉上嚴酷的線條,匯聚滑落。

左邊的眼角旁,有些新增的扭曲小疤痕,看起來像是燒燙傷,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它們不是很顯眼,不仔細看還不會看見。

可她向來很注意他。

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習慣,但她改不掉。

他有一張很好看的臉,不是那麼俊美,但很方正,很男人。

她記得他兒時的模樣,他有一張老臉,當時他就和爹那種俊美的模樣有很大的落差,成年之後,他的樣貌和爹差更多了。

少年時,他有陣子突然抽高拉長,她曾聽過人們在背後說他醜,好像穿着人皮的骷髏一般,夜裏瞧了都要嚇出三魂七魄來,但成年之後,他的臉與身上都長了肉,變得十分強壯,他還是不好看,沒爹那麼好看,但嫌他醜的人少了,倒是許多丫鬟看見他,會羞得臉紅心跳。

從小,她總追着他的腳步,跟前跟後的。

他一直都在她身邊,她也一直崇拜着他。

直到某一年,她發現他不知怎地開始消失了,不再牽着她的手,不再任她隨傳隨到,不再注意看着她,不再是理所當然。

然後她才驚覺,他長大了,成人了。

他不再是個孩子,也不再是青澀少年,他變成了——

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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