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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銀光淚(上)》 / 黑潔明 / 第8章 / 共15章

該死!

他奮力呼吸着,運着氣,和那該死的迷藥對抗,大量的汗水從他每一個毛孔中滲冒出來,浸溼了他的衣。

動啊!

他在心底咒罵,試圖再次移動雙手,控制自己的身體。

動啊!

他一試再試,直到他如願翻過了身,抖着手,狼狽的撐起了自己,但還是隻能跪在車裏喘氣。

汗水如雨,他可以聞到那迷藥的味道,他應該要等,等她說的一刻鐘過去,但他不敢冒險,城裏有妖物,他知道,因爲他看過。

這座城太大,而且一年比一年變得更大,人們從五湖四海而來,在此聚集交易,人潮、市集與房舍,早在好幾年前就失去了控制,滿出了城牆,往外擴散,店鋪取代了農田,交易的喧囂替換了蟲鳴鳥語。

那些妖,混雜在人羣裏,和人住在一起。

除了他之外,沒人注意。

但他視而不見,因爲他不想多管閒事,他不想多惹麻煩,他不想被注意。

可如今,她身陷其中,還是最危險的那一區,那些住在番坊裏的胡人,多數都不是壞人,可有些是,其中有好幾個,散發出非人的氣息,而他們此刻大部分都在那間玲瓏閣裏。

他總是閃避着他們,掩藏自己的氣息,直到現在。

他吸氣入丹田,再次運氣,再次嘗試逼退藥物,將那每一滴,都從血管毛孔裏逼出。

大汗汪洋,他覺得自己像是整個人浸在水裏。

他緊咬着牙關,繼續聽着她的聲音,不敢漏掉一絲一毫,害怕她會在他來得及之前,遇上那些非人的妖物。

他聽着她的動靜,聽着她周遭響起樂音,然後,他嗅聞到那危險的東西。

那個非人的,披着人皮的,妖怪。

那妖靠近了她,和她說話,對她伸出了手。

一瞬間,胸口的心因恐懼大力跳動着,他差點失去控制,利牙伸長戳刺着他的脣肉,堅硬的指甲深深嵌入車板之中。

他的背弓起,肩骨寞出,幾要掙破了皮,他能感覺血液快速奔流,身體像要被撕裂。

痛苦的咆哮,幾乎要逸出脣齒。

不!

他必須,他得維持自己,他必須是風知靜,必須是!

至少,還得是人形——

他喘氣、再喘氣,壓抑着那幾近失控的狂暴。

終於,他控制住了那野蠻的衝動,取回了自己的控制權,而最後一絲藥性,也已全部排除體外,不再殘存。

下一瞬,他扯下墨黑的車簾,蒙着自己的頭臉,只露出發亮的眼,衝進迷離的黑夜裏。

***

琵琶琤琤,胡笙幽幽,箏弦震動,共鳴一曲。

夏的夜,風微熱。

侍女們,端上了一盤又一盤墊着冰塊的甜品與冷飲。

芙蓉紗帳輕輕,隨風飛揚,帳後廳裏,舞姬們如花般盛開,她們整齊畫一的跟着樂音的節拍,抬着手,扭着腰,挑逗着,輕笑着,吸引人們的視線。

她們是花,她們是風,她們是雨,即便只是眼角眉梢、纖纖玉指,也透着萬種風情。

驀地,一個音符之後,衆樂齊停,隨着那輕快的樂音止息,舞姬們也在同時做了最後一次旋轉,全數趴倒在地。

掌聲響起,但舞姬們沒有退開,依然趴在地上。

彈琴的樂師,抬手,獨奏。

樂音琤琤,如水。

最中間的那位舞姬抬起了手,她十指如花,似春芽般,隨着輕柔的樂音,慢慢向上蜿蜒、伸展。

每個人都看着她、盯着她,瞧着那明明背對着所有人,卻恍若帶着魔力的舞姬,他們看着她的一舉一動,看着她舞動着她的肢體,迷惑着人羣。

忽然之間,大鼓一響,衆樂共鳴,她轉了過來,臉上戴着一張神祕的金色面具,只露出一雙貓一般的大眼。

她舞動着上前,其他舞姬向旁散開。

那個大食商人就是在這時,試圖伸手抓住她。

但她早已有防備,她輕笑着跳開,舞上了雲卷桌案,旋轉着、舞動着,她的皓腕如玉,媚眼如絲,玉足上鈴鐺叮咚,如春之雨。

舞姬們趁此投出了彩色的絲帶,舞動着它們,讓它們圍繞着她,如七彩祥雲般,隔開了她與那些好色的商人。

樂聲未停,琴音更響。

忽地,一名以黑布包着頭臉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他有一雙琥珀色的眼,她從中看見他的憤怒,堂到他的焦急與擔心,然後是認出她時的驚愕。

她沒想到他會來得如此快。

她沒想到他會真的認出她,她告訴他,她戴的是面紗,不是面具,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只一眼而已。

男人愣住了,但她沒有,她不能停下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可她全身上下都好似在那瞬間,因爲他而燃燒沸騰了起來。

他的雙眼變得更亮,亮得幾乎像是黃金。

那麼多年來,他第一次看着她,真正的看着她,專注熱烈得像是要將她吞噬一般。

胸中的心,跳得是那樣的快,她覺得好熱,她無法不盯着他,但那會毀了一切,讓別人注意到他,她費盡全力,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卻依然清楚知覺他的存在。

在那灼人的視線下,她狂熱的燃燒着,繼續跳着誘惑魅人的鳳凰之舞,她爲他而跳,爲他而舞。

她在他的注視下,由生而死,再由死重生。

在激昂的樂音中,她往後彎着腰,伸長了如飛羽般的雙手,加快了旋轉的節奏,一次比一次更快。

有那麼一瞬間,她很怕他會不顧一切上前,將她扛走,可是他沒有。

他來時她知道,他走時她也曉得。

即便不用眼睛看,她也清楚,他就像火,她無法不注意他,不可能忽略他。那一剎,明明身軀仍在舞動,但心卻在他離開的那瞬間冷得發顫。

他沒有將她強行帶走,他選擇了救人,他要離開。

這一次,是她推波助瀾。

她應該要慶幸他照着計劃行動,里昂是因爲她才被抓的,可此時此刻,她卻只覺得痛。

胸中的心,奮力狂奔,酸澀的熱意湧上眼眶,她多希望那飛灑在火光下的水光,是汗。

她旋轉再旋轉,用所有的力氣驅策着肢體,直到擠出了最後一絲力氣,直到樂音陡然再止,然後她才同時停了下來。

掌聲與喝采如雷一般,洶湧澎湃,它們震動着空氣,撼動着屋瓦。

她喘着氣,渾身是汗的站直了身體。

周圍的一切,是那般模糊朦朧。

結束了,就這樣。

他不會要她,不會爲了她留下來,再過幾年也一樣。

她其實一直很清楚,在很久很久以前,當她和他都還是孩子時,她就知道她留不住他,他想要自由,需要自由,他不想被拴住,不想被關在牢籠裏。

可她不能不試過就放棄,她自私的試了又試,試了再試,用盡了一切方法,想讓他忘記外面那片寬廣的天地,想讓他心甘情願留下來,她總覺得自己可以成功,總以爲能找到讓他快樂的方法。

可是,她的努力不曾成功過。

他不快樂,而且他不要她。

紗如雲,再起。

是該退場的時候了,面具裏,淚與汗立織在一起,她搖搖晃晃的轉身,卻只覺腳軟。

眼前的一切,晃動着。

她不能昏倒在這裏,她必須離開,但她喘不過氣來。

看見燈火時,她知道自己失去了平衡,屋子旋轉起來,七彩的輕紗翻飛着,掌聲仍在響,杯觥交錯着,人們臉上掛着弔詭的笑。

她醉了嗎?

恍惚中,她竟奇怪的注意到紗帳外,那些原本敞開的門窗,不知何時已全被人關了起來。

不,她沒喝酒,她在酒裏下了藥。

她搖了搖頭,然後才領悟,是那些香,桌上那些焚香有問題。

糟糕。

頸後的寒毛,豎了起來,她的計劃是要放火不是傷人,所以將那些油繩火線布在外頭,它們全都不在這裏,想也沒想,她搖搖晃晃的下了桌案,當機立斷抓起一旁牆上的油燈就往紗帳上丟去,大喊。

“不好了!失火了!失火了——”

可酒樓裏的舞姬與酒客們只是看着她傻笑,他們甚至沒試着滅火或逃跑,屋子繼續旋轉着,笑聲在耳邊迴盪,她奮力朝後門擠去,卻看見了一張又一張可怕的笑臉。

她踉蹌的來到緊閉的門邊,可有個男人拉住了她,她試圖掙脫,卻掙不開,她手腳因那些迷香而無力。

他笑着和她說話,但嘴巴咧得好開好開,太開了。

那人的嘴,誇張的咧到了耳邊。

糟糕。

她想着,然後聽到一聲慘叫。

不是她,是其中一個商人,和他同桌的友人,咬住了他的脖子,正在喫他,那人的血噴濺到她身上。

驚叫聲接二連三。

青面的侍女吞喫着舞姬,送酒的小二伸出獠牙撕咬着客人。

眨眼間,到處血流成河。

看見血,人們起了騷動,終於清醒過來,開始爭相奔逃,但門窗緊閉着,讓人無處可逃,眨眼間,原本歌舞昇平之地,已變成恐怖的血池地獄。

“不要啊——”一個男人被撲倒了。

“放開我——放開我——啊——”一個女人驚恐的被壓在擺滿食物的大圓桌上。

妖物們在封閉的空間裏,大肆獵殺,像狼羣撕咬着羔羊,但她早已無力顧及他人,緊抓着她的那個人,已張開了血盆大口,倏然朝她而來——

銀光試着掙扎,但胸中的心再也不肯多跳一下,黑暗在同時從八方而至。

籠罩。

就在她以爲大勢已去之時,一旁緊閉的門板突然爆裂開來。

一隻長毛硬爪的大手出現在其中,抓住了那妖物的腦袋,阻止了那張嘴,她看見他雙眼暴出,滿臉驚懼,緊抓着她的手,因疼痛鬆開。

唰地一聲,那隻怪物被拖了出去。

混亂中,她臉上的面具斷了線,滾落一旁,她抬起小臉,搞不清楚狀況,只看見破掉的門板外,高懸夜空的明月,和門外也已燃起的火舌。

被拖出屋外的妖,發出淒厲的慘叫,但那慘叫沒響多久,就突兀的中斷,只留餘音迴響。

沒了支撐的力道,她往後軟倒,四處都是燃燒的絲與紗,火舌吞噬着布料往上,開始舔噬木樑,可妖怪們仍在爭相撕咬着奔逃的人。

她得出去,必須逃出去——

雖然知道自己得儘快離開這裏,她卻沒有力氣,只能頭暈目眩的靠在牆上,費力的喘着氣,看見另一隻妖怪發現了她,見獵心喜的朝她奔來,但那東西沒來得及靠近,就被打飛了。

她試圖站直,卻站不住,天在旋、地在轉,可就在這時,有人接住了她,當黑暗繼續攏靠,一雙眼出現在她眼前。

那,是好亮好亮的眼,一雙美麗的、炙熱的、琥珀色的,眼。

然後,一切就此熄滅。

只剩黑。

***

十五,月正圓。

那一夜,天乾物燥,火燒得極猛,很烈。

炙熱的火星上了天,紛飛,迅速蔓延。

河上的船伕撐着小船匆忙離開時,用他僅剩的一隻獨眼,看見武候鋪的街使戍衛,已在第一時間趕到,來得比尋常時候都還要快。

帶頭的人,很面熟,是陳管事剛當上街使的兒子。

那傢伙八成是收了小姐的好處,早已帶着人在附近待命了。

火舌吐着星子跳着歡欣的舞蹈,照亮了夜空,但他知道小陳會控制一切,揚州城裏水道縱橫,這火燒不久的。

獨眼船伕低着頭,撐着長篙,安靜無聲的讓有着黑色船篷的小船,在河面上滑行,迅速遠離了失火的酒樓與番坊。

***

二十四橋,明月夜。

喧囂與擾攘,都已在遠方。

這兒已是一般民居,小家小院前,沒有大路,只有小河水道,人們過往行來,都靠舟船。

寂靜的夜裏,小船幽幽在河渠中前行,此處的管道不深,兩岸都以磚砌,每隔幾戶人家,就有一停靠之處,有石階能拾級而上。

穿過了幾戶人家門外,船伕將船停靠在岸,這才彎下腰,探頭進船篷裏查看,小小的船篷,就擠了三個人。

一個拿黑布包着頭臉,一個小臉被男子的大手遮擋着,唯一一個露出臉的,是那個金髮的男子,他只穿了條褲子,奄奄一息的蜷在地上,袒露而出的身體傷痕累累,只有那張臉完好如缺,美得不像是人,彷彿那些虐待他的人,刻意不打他的臉似的。

老實說,那強烈的對比,給人感覺更加可怕。

“爺,到了。”船伕瞧着那唯一清醒的蒙臉人,悄聲問:“咱們拿他怎辦?”

“送到西廂。”男人小心翼翼的抱着懷裏昏迷的舞姬起身,往外走。

“可是他是……”船伕側身讓他過,忍不住咕噥着:“我是說,你應該知道這傢伙是個麻煩——”

“阿萬。”男人停下腳步,用那雙嚇人的眼看着他,開口道:“他是小姐的客人。”

他的聲音較平常更加低沉粗啞,身上還有着火與煙的味道,腥臭的血從他的臂膀上滴落。

“但這裏是你自己的地方。”雖然有些驚懼,阿萬依然嘀咕着:“你不該一直這麼縱容她。”

男人眼角抽搐了一下,只嗄聲丟下兩個字。

“西廂。”

然後,他不再停留,只抱着懷中舞姬,離開了小船。

相處久了,他總也知道自家主子的極限在哪。

所以,阿萬閉上了嘴,上前扛起那虛弱的傢伙,跟在主子身後,上了岸,踩着石階,穿過門,走進那小小的院落,然後轉身將門扉密密合上。

***

雲,飄來一片,悄悄掩月。

無月的夜,幾無光,室內更加闇黑。

他應該要點燈,但他不想看見自己。

他可以感覺到尖利的獠牙仍在,感覺到手上堅硬的指爪與毛髮,感覺到身體裏的骨骼肌肉試圖因應本能想要掙脫最後的鉗制。

他忽略那些感覺,控制着自己,將懷中人抱到牀上。

她的狀況不好,一路上一直在冒冷汗,無意識的呻吟着,他需要找人來替她清洗、醫治,但他得先讓自己恢復原狀。

他將她放到被褥上,然後退開,可當他教鬆手時,她卻伸出手抓住了他,囈語着。

“不……”

聞聲,原以爲她醒了,他悚然一驚,他還沒來得及完全恢復,他的爪牙都還在,那一瞬,匆忙想要退開,但她不肯鬆手,如果他後退,就會讓她摔下牀,那可能性讓他遲了一遲,就在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她的眼雖半睜着,卻萬分迷濛。

她沒醒,依然神智不清,只有小手揪抓着他置着頭臉與上身的黑布。

他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拉開,這個動作,換來一聲小小的哀鳴。

“不要……阿靜……別走……”

剎那間,屏住了氣息。

那,是許久之前,她叫喚他的方式。

不是少爺,不是靜哥。

是阿靜。

“別走……”

夢囈般的吐出這個字,她終於又失去了力氣,氣若游絲的倒回牀上,扯下了他臉上的黑布,幾乎在同時,她疲倦的合上了眼,淚水再滑落一串,粉脣卻依然呢喃着。

“別走……”

心,陡然收緊。

他知道她想他留下,知道她要他留下,可她從來不曾說出口。

他一直在等她說,等她要求,他準備那套拒絕的說詞,準備了很久,但她從來不曾開口,直到現在。

“不要走……”

渾身,再一顫。

那輕柔的囈語如藤蔓上了身,緊裹着他。

他不該一直這麼縱容她,他不該留在這裏。

他知道。

真的知道。

可是,能縱容她的光陰,若只剩寸許,他偷得片刻,又如何?

她吸了迷香,所以纔會說出口,她已經答應了要讓他走。

但,她是……他的銀光啊……

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跑,窩在他懷中睡,趴在他背上喫喫笑,總嚷着長大後要嫁給他的,小小、小小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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