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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榮王》 / 舒莉 / 第18章 / 共23章

“爲什麼?無瑕。”安書沒想到會聽到這番話,俊容震驚。“告訴我爲什麼,你是不是被富祥威脅了?”他英眉皺起,認爲其中一定有苦衷,她不會無端地做富祥的幫兇。

“你出兵前一晚,富祥抓了無闕。”無瑕的目光不在他臉上,只隨着她的話越垂越低。“他拿無闕的性命威脅我,我爲了救無闕,所以答應與他狼狽爲奸。”

安書一轉驚惶。“既然他抓了無闕,爲什不不告訴我?”如果是在他出兵前一晚,他應該要知道,如果她告訴自己……

“告訴你,來得及救無闕嗎?”除了李管事,她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是富祥的眼目,何況只要當晚李管事沒把信送出廣州,富祥就會殺了無闕,她怎麼能冒這風險?

“我想了又想,只能照富祥的話做,因爲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比得過無闕的命。”無瑕抬眼望他。“就算是你,你懂嗎?”

她眼底的冷令安書凜息,突感陌生。“無瑕……”

她卻避開他想要深探的視線,主動請罪。“無瑕承認罪行了,請王爺把李管事連同我一起抓起來,與顧當家、劉巡撫一起問罪吧!”

“我不會辦你,就算你真做了那樣的事,我也不可能讓你供罪!”

“不讓我供罪,怎麼辦李管事?”無瑕反問。“無瑕對自己犯的錯事沒有後悔,就算利用你也沒有愧疚,王爺不必徇私,就把無瑕當成罪人抓起來吧……”

她不想讓他再對自己好,因此拼命認罪,只有她將自己打入地獄,他才能把她當成罪人看待,她也纔會認清自己是多麼卑微的一個人,她配不上她,不該再對他有任何留戀……

“你這樣跟我認罪,爲的是什麼?”安書英眉深鎖,探究她的目光一次比一次凝重。 “想要我相信你有罪嗎?只要你有罪,我就得審你,任由國法處置你?”

他越想越心寒,不是對她的罪行,而是她的意圖。“你想要我對你無情……爲什麼,無瑕?”

她快受不了了,他越是看透她,她就越心痛,他不應該這麼諒解她,不應該這麼對她好,讓她越來越覺得捨不得他……

當心痛加劇,她也用力掙開安書,往後退了一步。“夠了,王爺不想辦我也成,我可以去跟鄂大人自首,讓鄂大人來辦我!”

安書早一步抓住她的身子,阻止她走出房門。“你在逃我,無瑕……我覺得不可能,可是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他的聲調不再懷疑或驚訝,突然變得傷痛。“爲什麼逃避我?你在顧慮什麼,讓你寧可認罪也不願跟我在一起?”

他的柔軟和傷痛也觸動了無瑕脆弱的心,她明明想堅強地做個壞人,證明自己的卑鄙,卻只是像個受害者,任由愧疚的淚水從眼眶溢出……

她的淚證明他是對的,她有事瞞着他,那纔是她犯罪的主因。“告訴我真正原因,無瑕,你明知道我放不開你的……”

“沒有原因。”無瑕忽然回過神,因爲他那句“放不開”,再度讓她驚覺自己的存在對他有多危險。“我是兩害相權選其輕,反正我誣陷鄂大人在先,罪行不止這一條,所以纔會不在乎地替富祥做事……”

兩人的爭辯又回到了原點。安書瞪視她,清楚她什麼實話都不會跟自己說,他既對這樣的她生氣,又對她充滿了心疼,種種情緒糾結,逼得他要透不過氣。

“好……我懂你不會說。”她不說,但也別想他會順她的意。“不過我不會讓你去自首的……三元!”

奉命守在外頭的三元緊張地衝進來。“奴才在。”

“找人給我看着君姑娘,不准她出房門一步,誰也都不能見!”

“嗻……”

他再度轉向無瑕。“我會想辦法先保護無闕與杜家人的安好,然後再把李管事押起來,你不必擔心他們。”語畢,他轉身跨出房門,決定先去處理李管事與無闕的事,也讓兩人好好靜一靜。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了,無瑕終於斂下故作堅強的表情,虛軟地跌坐在地。

爲什麼她不能演得壞一點,爲什麼要哭,爲什麼騙不了他?

***

爲什麼……他也那麼在乎她,就是不願意放開她?

無助地用手圈住自己,她只能在淚水中,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

待安書命三元帶人先行趕回蘇州保護無闕等人,他便下令押上李管事,帶上無瑕,在鄂海派出的兵馬保護下出發北上。

安書與無瑕面對面並坐在一輛車裏。自出發到離開廣州境內,無瑕沒跟他說過一句話,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依然不願對他敞開心房。

直到他忍不住開口。“無瑕,等回到北京,我會讓你以證人的身分祕密作證,只要你照我的話做,皇上他不會怪罪你的。”

可是她還是堅持自己有罪。“無瑕可以上堂,如果需要與顧當家等人對證,我願意這麼做,何況鄂大人被我陷害兩次,我沒理由還躲起來不爲他說話。”

“富祥等人罪證確鑿,我已蒐集他們的罪證,你不需要非跟他們對質不可。”他在蘇州時苦心蒐證,都是爲免她成爲唯一的人證,如今事證歷歷,胡管事的自白書、富祥給顧當家的江寧府白銀、還有劉全章的私藏貢繡……她不再是唯一證人,他有得是機會讓她在案子裏化小,讓她單純成爲無辜的受害者。

“王爺應該公事公辦,如果連只是幫富祥通風報信的李管事都是階下囚,無瑕的處境也該跟他一樣。”

“你——”她還是要他交出她,她想逃的想法仍然沒變!“明知我在保護你,你就是不肯照我的話做嗎?”

無瑕垂眼,不想被他發現自己的哽咽。“多謝王爺保護,可是無瑕衷心對不起鄂大人,不能推卸責任……”

“你就捨得對不起我?”安書的聲調冷了一分。明知他不能失去她,可她偏偏要逃……他以爲她會想明白,可她還是這樣讓他心痛而急。“明知我不肯讓你面對那些,你卻拼命想認罪……你在逃,爲什麼不告訴我理由?”

她抬起眼,望向他不解的視線。她的理由……就是爲了他,可是她怎麼能說?

“王爺想知道理由?如果我說了,你就會成全我嗎?”如果非要一個理由,那她也可以尋出一個來。“我想回蘇州守着無闕,所以想逃,但怕王爺不肯放手,我想親口爲自己求情,皇上若可憐我,也會赦免我的罪,讓我返回蘇州重建繡坊吧?”

爲了無闕?!“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嫁給我了?”

“經過無闕的事,我明白他纔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爲了他,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如果王爺真捨不得我受罪,那麼請求王爺放我自由,待此案了結,讓我可以到蘇州過原本屬於我的日子,無瑕定會感激一生……”

安書終於明白她的意思,她的確是不想做他的福晉了。“如果是爲了無闕,大可以接他來北京同住,你也可以往來蘇州……”

“看來王爺並不想成全我。”她淡然迎視他的執着。“那麼還是讓無瑕親自跟皇上說明,求得隆恩……”

“我明白了,你想認罪是因爲不想嫁給我……”安書神色冷靜,彷彿看透了她虛晃的藉口。“可是你說是因爲無闕……這個我沒辦法相信。”

那日兩人尚未到達廣州,在汪洋海上,她早答應了自己的求婚,那時的欣喜他還記得清清楚楚,雖然無闕的遇劫令她心寒恐懼,但絕不至於讓她爲了守護他,而選擇悔婚這條路……

除非她的悔婚,是爲了自己。

想到這裏,安書錯愕不已,許多是突然串聯起來。無瑕若是爲了他,那麼便是顧慮兩人身分的差距,怕她留在自己身邊,爲他帶來厄難碼?

“無瑕,你是因爲不想連累我,才編出這些事情來得嗎?”他伸手抓住她,終於想明白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

“沒有,不是因爲王爺。”她搖頭,怎能讓他看出來是爲了他?“我是真的爲了無闕、爲了君家……對王爺,我很抱歉,不想嫁給王爺是我對不起,王爺就當我違背諾言,是我膩了——”

“夠了!無瑕。”他喝住她。難道她以爲擠出這些話來,他就會受傷嗎?不會!他只會心疼她的委曲求全,整個五臟六腑因此劇烈糾結——

無瑕看見他眼底的一抹痛,即使不知道他是爲了什麼,她的心也揪緊,覺得好痛、好難過……

“你這麼不顧一切的傷害自己,我的心會比你更痛。”安書語氣轉斂,輕柔地放開她,也要她放了自己。“也不要再說謊了,我知道你是怕我惹來大禍,纔會想犧牲自己,可是無瑕,你要相信我有本事讓你幸福,好嗎?”

無瑕怔了怔,無語地望着他。知心如她,也懂他已經徹底看穿她,知道她真正的顧慮。

可是就算他這麼安慰自己,她心底還是愧疚、還是顧慮……想他不知道,她其實是因爲太愛他,才更承擔不起風險……

“你放心,我已讓三元到蘇州接了無闕,他會到北京與我們會和,我保證,再沒什麼事能讓你擔心。”他再次安撫她,然後故作平常地微笑。“我有些餓了,你大概也餓了,我讓他們停車,我們先歇會兒再繼續趕路吧?”

無瑕拒絕不了他的好,打從兩人認識開始,她就是不會拒絕他,所以才由得自己的心越陷越深,如今連想逃都逃不開……

現在的他已全部知情,也絕不會再由得她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她又該怎麼辦是好?

待兩人返回北京,安書便將無瑕安置在王府,命人看着不准她出府一步,也不讓她有機會見任何人,彷彿怕她還是顧慮着,可能會趁他不備之時離開,一消失便讓他永遠都找不到人,所以他寧可懷疑她,也不願冒着失去她的風險。

而後他才安心進宮,親自向皇上解釋案情。

當他從宮裏返回王府,已是晚上,踏進王府時,三元已經在等他。“王爺,奴才已經把無闕少爺帶來,現在正在君姑娘的房裏。”

“那就好。”安書鬆了口氣,想她至少看見無闕了心情會好些。

“王爺,您進宮這麼久時間,那鄂大人的案子如何了?”

“鄂大人無礙,皇上知道了內情,又知道富祥命人追殺我,已經把額駙放出來了,也下旨北押富祥,打算來個親審。”

“王爺,太好了!”

“嗯。”他在堂前坐下,端起茶杯,卻連杯蓋都不掀,不知想着什麼。

“王爺?”

“三元,老實說,你是不是跟君姑娘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奴纔沒有……”三元嚇一跳,可瞥見主子的目光,也知道自己瞞不住了。“只是那日在廣州,奴才請爵爺開到君姑娘,要她爲王爺多着想……”

安書的語氣冷冽。“你真該死!三元。”果然是這樣,他猜得沒錯,她是因此纔想離開他,不想成爲他的罪。

“王爺饒命,奴才是爲了王爺好,不是故意想傷害君姑娘的……”

安書閉眼,靜下心,知道這事再怪他也無用。“三元,記住!給我看緊君姑娘,如果她有什麼閃失,你的腦袋我是絕對不要了。”

“奴才領命!”

安書斂色想着無瑕所受的委屈,只覺得自己對不起她,若不是他不夠保護她,她怎會如此在意別人的話,怕自己害了他?

他想着,起身走到無瑕居住的院落,隔着門窗,他聽見屋裏的無瑕與無闕笑鬧,這瞬間,好似回到他們三人還在蘇州的時候,那時他教無闕畫畫,無瑕就在一旁看着,三人其樂融融,像是一家人……

如今就算他想進屋跟他們同樂,卻覺得自己不夠格,因爲他沒有保護無瑕,是他讓她爲自己受盡委屈,連罪都願意認……

聽着屋內的笑語,安書垂下眼,獨自站在門外。

除非他先求得皇嬤嬤的旨意,同意讓他娶了無瑕,否則他沒有資格踏進去一步——

只能在屋外聽着那想念的細語,寥慰相思,直到夜深。

***

隔日一早,安書便進宮求見太皇太后。一進殿裏,太皇太后慈顏堆滿笑意,讓他的請安都免了,要他直接上榻來坐。

“怎麼了,這樣急着進宮見我?皇上不是說你查案辛勞,讓你在府裏多休息幾天的嗎?”

安書斂眼,其實是爲了自己的婚事想跟太皇太后談談。“孫兒有要緊事,得向皇嬤嬤面稟,求皇嬤嬤成全。”

“什麼要緊事?”

“孫兒有了想娶的姑娘,想請皇嬤嬤成全,讓孫兒立她爲福晉。”

福晉?太皇太后挑眉。“她是誰?”

安書起身,跪下磕頭。“請皇嬤嬤先允諾我們成親,孫兒纔敢稟報。”

“你不稟報,難道以爲我不知道嗎?”太皇太后慈顏突然轉冷,像是早知道他會出此語。 “你府裏那個姑娘藏得再好,也是在這北京城裏,逃得了我的眼睛嗎?”

昨晚她派蘇嬤嬤去王府送爲他新制好的暖帽,回來蘇嬤嬤便跟她稟報,聽奴才說安書帶了個漢家姑娘回王府。她本不想追究她的來歷,想若他喜歡,就當納個妾罷了,沒想到他竟然想立那個姑娘爲福晉?!

“皇嬤嬤,既然您知情,孫兒便實說了。”安書知道太皇太后不是省油的燈,他根本瞞不過她老人家。“她是君家織繡的當家,是個繡藝超羣、性情溫婉的姑娘。”

“還是個漢人。”太皇太后依然沒有笑容。”你說君家織繡,不就是鄂海一案裏,跟富祥有牽連的那家繡坊?”

“是。”他不敢妄答。“可她是被富祥所逼,忍辱負重,全都是被人所害,皇嬤嬤若能見她,一定會喜歡她的……”

“夠了。”太皇太后氣得臉色緊繃。“你居然看上一個帶着罪的平民女子,簡直糟糕!”

“皇嬤嬤,孫兒明白您不會同意這婚事,可是孫兒心意已決,若不能立她爲福晉,孫兒也不娶任何人——”

“你在威脅我?”

“孫兒不敢。”安書斂目,隨即從袖裏掏出一隻明黃色的綢卷,有備而來。“只是孫兒有份皇考的旨意,想請皇嬤嬤過目。”

太皇太后聞言驚詫,伸手接過旨意。

待她見了聖旨,只見兒子寫下好幾條保護安書的旨意,包括冊封他爲世襲罔替的親王,將來他的嫡子便可以襲他親王的名號,世室享親王榮祿,還有不論他將來犯下何錯,都允他免死……

其中有一條則是待安書到了指婚之年,允諾他可以擇其所愛的女子爲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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