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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暗黑咒師的救贖》 / 綠光 / 第7章 / 共21章

當年,朔夜拜在正咒門下。正咒門就位在天水城外的黑霧林裏,在朔夜學成返家沒多久,正咒門便因爲掌門去世而解散,所有弟子四散各回鄉里,唯有伏旭還待在黑霧林。

而不論是咒術師和煉丹師,都被視爲旁門左道,人們不喜與之往來,樊守年則是個異類,身爲悅來茶肆的掌櫃,他交遊廣闊、見多識廣。

不像一般人總用畏懼或排斥的目光看待咒術師和煉丹師,他倒是對他們很好奇,也樂於與他們交朋友,悅來茶肆就成了正咒門弟子最常去的地方。

不過爲了不給這些朋友帶來困擾,他從不張揚自己認識他們,加上後來正咒門解散,上門的咒術師越來越少,漸漸他也快忘記這段年少輕狂的歲月。

二十年來,樊守年事業越做越大,旗下有數家食堂、酒樓、茶肆,幾乎遍佈出雲王朝每個重要的城鎮。

「予懿?」眨了眨眼,樊守年用力地揉了揉雙眼,難以置信極了。

晌午過後,酒樓的夥計通知他,故人找他,他還以爲是誰尋他開心,豈料他一踏進酒樓的牙雅房,果真瞧見二十年不見的老友。

「守年,你胖了。」朔夜勾脣笑道。

「你的嘴巴還是一樣老實。」樊守年哈哈大笑着。「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消掉我肚子這一圈肉?」

「恐怕有困難。」看着他的肚子,朔夜無能爲力地雙手一攤。

壓根不以爲意,樊守年哈哈大笑地伸出雙臂,熱情地擁住他。

「予懿,我們有多久沒見面了?」

「二十年了。」他也難得地勾出真誠笑意。

「先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像你一樣完全沒變。」樊守年拉着他在桌邊坐下,直打量着他。

「這需要一點運氣。」

「那麼……你的臉……你爲了范姜伶犯下禁忌?」看着他的臉上添了古老鬼紋,深知咒術師禁忌的樊守年不難猜出原由。

二十年前范姜伶遇害一事,是伏旭告知他的,結果這消息不知道是被誰聽去,竟在城裏傳得沸沸揚揚。

「瞞不了你。」他無所謂地聳肩。

「然後呢?找到她了嗎?」

「找到了,可是轉世後的她身上有些問題。」朔夜垂斂着長睫。「守年,二十年前,我和伶兒要離開天水城之前,城裏有沒有其他的咒術師走動?」

「……應該是沒有。」樊守年沉吟着。「你是懷疑轉世後的范姜伶在出生之前被下了咒?」

「應該是。」

習咒之人都知道,要以咒捆綁一個人,在對方還是個嬰胎時下手,效果最佳。

「那麼,她是誰家的姑娘?」樊守年輕聲問着。

「不知道,她是棄嬰。」

樊守年不禁嘆了口氣。「可惜了,無法從她的身世推算她出生之前有誰在她家裏走動,不過這點你也應該知道……那麼,你特地來找我是還想問我什麼?」

樊守年熱血澎湃得很,他已經離那些光怪陸離的事太久,要是突然可以爲人生添點色彩,他是求之不得。

「知我者,守年也。」朔夜勾笑道:「我想知道的是當年我和伶兒要走之前,在伶兒身邊可有什麼異狀?」

雖然他知道機會渺茫,但他得逮到兇手,纔有辦法找出救治拾幸的方法。

「這個嘛……」樊守年眯起周圍佈滿歲月痕跡的眼睛。「我記得你們相約離開之前的幾天,茶肆裏辦了賞花宴,城裏的名門全都受邀而來,當時是安熙凜陪同范姜伶出席的。」

「安熙凜?」

「你忘了他?」

他微頷首。「他是伶兒的未婚夫,曾經打過照面。」

正因爲她有個指腹爲婚的未婚夫,才逼得他倆不得不私奔。

「那幾日他一直盯她盯得很緊,像是早猜出她要和你私奔似的,比較奇怪的是到了你們相約的那一日——我記得那天是中秋,沒有宵禁,所有城門夜下關門,才掌燈時分,我瞧見安家馬車直出城南門,不一會又轉回來,我邀他到茶肆坐坐,卻見他臉色慘白,急着要趕回府。」

朔夜靜靜地聽着,目光緩緩移向窗外。

「後來,我曾經問過他那一日的事,但他說沒什麼,所以我也就沒再追問。不過,話說回來,安熙凜自視甚高,從不和咒術師往來,所以……我想應該不關他的事。」頓了頓,樊守年又道:「況且,她今生被下咒,也不代表跟當初殺害她的兇手有關。」

朔夜始終沒有開口,收回目光直睇着桌面上的酒。

守年說的頗有道理,但拾幸的症狀必是在孃胎時便落下的咒,如此巧合的情況,他很難不將兩件事兜在一塊。

只是……如果兇手可以找到伶兒轉世的魂魄,爲何他那時卻找不到?

「唉,我似乎沒能幫上你什麼忙。」樊守年替他斟上一杯酒。「不過咱們二十年不見了,陪我喝一杯不打緊吧。」

朔夜淡淡勾笑,拿起酒杯敬他,卻始終沒將酒喝下。

樊守年不禁一愣。「你……該不是連酒都不能喝了吧?」

這下他才仔細地打量起這個老朋友,發現他面白如玉,其實是蒼白如鬼,然而脣色卻是異樣鮮紅。

「喫不下。」他無所謂地笑着。

這就是犯下禁忌的懲罰。他不老不死,也不能喫不能喝,每次月圓發作的痛苦,教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那麼,要是到了月圓夜……」樊守年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二十幾年前,他曾經見過犯下禁忌的咒術師每逢月圓便痛苦不堪,甚至七竅不斷滲出血水。

「不過爾爾。」他哼笑着。

那折磨是痛,但失去伶兒是極致的椎心之痛,爲了她而落得這樣的下場,他一點都不後悔,要是時光倒回,他的決定一樣不變。

「這……」樊守年想不出半點話安慰他,畢竟當初他和范姜伶的苦戀他也是看在眼裏的,甚至一直從中幫助,然而最終的結局是如此悲慘,他不禁懷疑自己當初做的到底對不對。

兩人對坐無言,直到外頭突地傳來細微的聲響,樊守年起身,開了門走到外頭,詢問夥計。

覺得事情已問得差不多,逆夜也正打算要離開,走到他身旁,見他愁眉苦臉,出聲問:「發生什麼事了?」

「說是有客人突然犯病,要趕緊送到醫館去。」樊守年又是搖頭又是嘆氣。

「不知道怎的,近來上門的客人,有幾個回去之後都說染上重病。」

「是嗎?」朔夜微揚起眉,眼角餘光瞥見幾步外的石板廣場上有抹熟悉的身影,不禁脫口叫喊,「拾幸!」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時分她應該已經躺在牀上,等待入睡石化,爲什麼卻出現在外頭?

正疑詫,卻見那位姑娘置若罔聞,直往另一頭而去。

見狀,朔夜幾個箭步追上去,擋在她的面前,卻驚覺她並不是卜拾幸。

一模一樣的眉眼,卻沒有卜拾幸的鮮活表情,更弔詭的是她身上竟有伶兒的魂魄氣味。

這是怎麼一回事?

怎會有另一個卜拾幸?

「予懿,你認錯人了吧,這位姑娘是……」尾隨而來的樊守年扯着他退後一步,附在他耳邊小聲道:「她是安熙凜的女兒安玉緹。」

朔夜心間一震,像是有什麼線索正成形着。

「你認錯人了。」安玉緹聲音平板無波地道。

「孿生子?」朔夜微眯起眼,發現兩人相似得可怕,就只差在安玉緹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孿生子?你爲什麼會這麼說?」樊守年不解地問。

朔夜還未開口,便聽到不遠處有人喊着,「守年。」

朔夜抬眼望去,來人是安熙凜,血色脣瓣不由得泛起令人不寒而慄的笑,等到安熙凜走近,認出他來,驚愕得瞪大眼,那模樣活似見鬼。

「好久不見,安爺。」朔夜愉悅地勾起脣。

「我……我不認得你。」不知道如何應對,安熙凜索性隨口扯謊,拉着女兒便要走。「玉緹,走了。」

「爹?」安玉緹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二十年過去,我的外貌壓根沒變,安爺豈會認不出我是誰?」朔夜低低笑着,緩步擋住他的去路。「還是安爺做了什麼……不敢見我?」

事隔二十年,安熙凜也老了,就連當年眼高於頂的神情都被修得圓融,但還帶有恐懼——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當年你帶着伶兒私奔,這帳我都還沒跟你算!」安熙凜惱羞成怒地低咆着。

「喔,既然我就在這兒,你何不現在跟我算?」

「跟你算賬,伶兒就回得來嗎?」

「你又是怎麼確定伶兒不會回來?」朔夜斂笑,眯起黑眸睇着他。

「我……這城裏的傳言有誰不知道?你問守年,他一定也聽過這事。」安熙凜硬着頭皮道。

「既是傳言,你不跟我這個事主確認嗎?」朔夜的神情陰霾而駭人。

安熙凜一怔,一時之間竟無話反駁。

「是不是你早知道伶兒已死?」他循循善誘着。

能確定伶兒已死的人,只有他、伏旭和守年,然而伏旭甚少入城,與人少有往來,而守年向來守口如瓶,不會隨意外傳這事。

天水城裏如何流傳這件事,他不知道,但范姜老太君得知他回到天水城,便去到文府確認此事。

反觀安熙凜的表情像是早已確知她已死,但又沒有找他興師問罪的怒氣,要說他和伶兒的死毫無關係……他不信。

安熙凜心虛地閃避着他的目光,最終只能低聲罵道:「莫名其妙!」話落,便拉着女兒要繞過他而去,卻聽到他淡聲宣佈,「明日,我會帶着你另一個女兒上門拜訪。」

他話一出口,樊守年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安熙凜則是震愕得說不出話。

「也許……你即將成爲我的岳丈,就不知道你有沒有命喝到我敬的茶。」朔夜說着,笑眯了眼,無聲的威嚇冰冷如刀地刺向安熙凜的心窩,嚇得他拉着女兒快步離去,猶如身後有什麼毒蛇猛獸。

朔夜睇着他的背影,心裏有譜。

「予懿,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嗎?可是安熙凜有對孿生子,怎麼我從沒聽人說過?我要是沒記錯,你倆的事發生沒多久,安熙凜便娶了門當戶對的黃家千金,而玉緹是隔年九月產下的……」

「那是因爲那個孩子有問題,八成被他給丟了。」朔夜哼笑着。

今天上酒樓意外查出拾幸的身世,她的生父竟然是安熙凜——雖說他不清楚爲何安玉緹的身上會有伶兒的魂魄氣味,但總有法子逼他招來。

回到文府,夜已深,朔夜來到卜拾幸的廂房等待天亮。

所以,當卜拾幸一張開眼,便瞧見他坐在牀邊,朝自己笑着。

那笑意溫煦迷人,教她心跳如擂鼓,但一想起他去外頭不讓她跟,她故意噘起嘴,抓起被子,背過身去,假裝還想睡,不理他。

「小懶蟲,快點起來,今天帶你去個好地方。」當然知道她在爲昨天的事鬧脾氣,他誘哄着。

他確信,這麼說可以輕而易舉地引她上鉤。

「真的?」卜拾幸果真被子一掀,坐起身朝他笑着。「我先警告,別騙我,不然……」

「嗯?」他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

「我……」哎呀,她還能怎樣?

朔夜瞧她連要脅他都不會,那苦惱的嬌俏表情教他心旌微動,忍不住俯身傾前,吻上她的脣。

卜拾幸驀地一愣,纔剛想動作,他便已離開她的脣。

她怔怔地看着他,小臉後知後覺地漲紅,想罵卻想不到話來罵,不禁扼腕自己沒資質,沒能將姐姐的罵人功力學上幾成,只能屈於劣勢被欺負。

這次……是真的被欺負了!

「再不起來,我可要再親你了。」他啞聲威脅。

「我早就起來了好不好!」她惱羞的喊。

不對!她應該要質問他怎麼可以輕薄她!

但卻是怎麼也問不出口啊,因爲……她居然不討厭……這不等於她是心甘情願被欺負的嗎?

「學着點,這才叫要脅。」他曉以大義。

卜拾幸眯眼瞪他。難不成要她依樣畫葫蘆?她沒那麼呆好不好,讓他佔盡便宜。

可是手中沒籌碼,想要要脅人還真是不容易。

嘆口氣,抹了抹發燙的臉,她還是乖乖地起身梳洗,跟着他到主屋一起用膳,很意外的是,他開口要帶她出門,姐姐竟然沒反對,反倒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眸色很複雜,讓她一時也猜不透。

但,不管怎樣,她可以出門了耶!

來到天水城之後,她一直很想要出門的,可是她好說歹說,姐姐就是不肯放行。

沒想到這一回竟可以和他搭着馬車外出,只是——「你要帶我去哪?」她雀躍地掀起車簾,好奇的看着車水馬龍的繁華街景,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眼前的畫面不斷地重疊着,教她腦袋發暈。

難道是因爲她很少搭馬車所致?但她上回搭馬車到天水城時,走了大段山路都沒這感覺呀。

「去……見你的親人。」朔夜輕聲說。

卜拾幸一愣,緩緩回頭瞪他。「我的親人都在文府。」

「我說的是其他的親人。」朔夜注意着她的反應。

「我沒有其他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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