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樺:
我想這是男人的劣根性吧!
以前不懂珍惜,如今有別的男人出現,這才煩躁得像只被侵入勢力範圍的公獅子般,既惱怒、又警覺,只想將對方趕離屬於自己的領地,穩穩守住自己的母獅。
我有錯,有着男人劣根性的錯!
下午,佳陽貿易公司內,高掛在牆上的時針指向5,分針則指向4,明明白白顯示離下班時間還有十分鐘。
辦公桌前,葉樺雖然已多年未上班,但是她原本能力就極佳,如今負責的事務也與以前的工作性質大致雷同,是以她只利用了短短半天時間來了解與熟悉,並且很快的便適應了。
只見秒針滴滴答答的不停走着,眼看下班時間即將來到,可葉樺卻彷彿未覺般在電腦前十指如飛,飛快的的打着報表,專心的程度好似早已將還得去幼稚園接兒子回家的事給忘了個精光。
而緊鄰在她左邊的另一張辦公桌後,一名有着圓滾滾大眼睛,相貌甜美可愛的年輕女孩子則不斷朝她偷偷瞥去,暗暗觀察着這位看起來嫺靜淡雅、氣質很好的新同事,心中有無限的好奇與憂慮……
到底她和老闆是什麼關係啊?
前陣子,老闆親自帶她來公司參觀並介紹,等他們離開後,同事們就熱烈的八卦了起來,沒想到沒隔幾天,她就來上班了。
雖說老闆平常就很好相處,對員工也沒什麼架子,但是對她的態度卻特別的親切和友好,光是今天第一天上班,老闆就好幾次從獨立辦公室出來關心她習不習慣,工作上有沒有問題,實在令人好煩惱……
愈想,危機感愈增,偷偷愛慕着自家老闆的年輕甜美的業務助理——張姿儀不自覺的輕咬着下脣,眼神忍不住又悄悄朝新同事偷瞄去,然後瞧瞧人家溫婉柔雅的模樣,又看看自己,霎時不由得沮喪了起來。
唉……簡直不能比啊!
倒不是說自己有多醜,外貌比不上對方,畢竟她對自己的長相還是頗有自信的,說句不要臉一點的,她正值年輕貌美時期,雖然新同事也不老,但論起年紀,她這個才二十出頭的人可是大勝哪!
可若要論氣質、論成熟、論風韻,新同事完全取勝,加上又有一張柔美恬靜的臉龐,整體配合起來可說是內外兼修,相得益彰,直接將她打趴。
嗚……根本就是打擊人嘛!
想到這裏,張姿儀忍不住悲傷的嘆了一口氣,幾度張口想探問她與老闆的關係,最後卻都又膽小的縮了回去,只能繼續這樣偷偷摸摸的觀察着,直到牆上的時鐘分針指向6……
倏地,就見葉樺飛快的打完最後一份報表,隨即存檔關電腦,迅速收拾好桌面,一把拎起包包,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毫無浪費半秒鐘,看得一直在偷偷注意她的張姿儀目瞪口呆,愣愣的目送她正準備下班離開……
“葉樺!”驀地,黎孟陽從獨立辦公室跑了出來,見她正要匆匆離開,忙不迭出聲叫人。
腳下一頓,葉樺回身柔聲道:“孟陽,有事嗎?”
“工作上一切都還習慣吧?”這是黎孟陽關切探問。
葉樺忍不住笑了。“是的,謝謝你的關心。”呵……這都是他今天第五次問類似的問題了。
似乎明白她在笑些什麼,黎孟陽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的又問:“你趕着要去接小宇吧?要不要我送你去……”
他話還沒說完,葉樺便噙着一貫的淺笑,搖頭婉拒了。“謝謝你,但是不用了。”
黎孟陽很清楚她的情況,也適時的提供了工作機會給她,對此她很感激,但是其他的,她就不能再麻煩他了,否則實在太不好意思了。
“那好吧!”瞭解她外柔內剛,不喜麻煩人的堅韌性情,黎孟陽也不勉強還是不忘叮囑,“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儘管說,別客氣!”
雖然不知道她的丈夫爲何會這麼沒眼光,竟然放掉像葉樺這麼好的女人,但是人生有很多事是很難說的,夫妻之間的問題也不是一個外人能瞭解的,既然她的婚姻出了狀況,身邊又拖着一個孩子,肯定會很辛苦,能幫忙就儘量幫忙吧!
不知他心中想法,但葉樺確實感受到他的善意,是以感動的點了點頭,烏沉的眼眸盪漾着點點波光,深邃而動人。
被這樣沉沉凝視,黎孟陽心下不由得一蕩,多年前曾有過的好感再次隱隱萌動,只因那雙幽深眼眸依舊如此美麗沉靜,令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索並且沉溺其中。
辦公桌後,因暗戀而隨時注意黎孟陽一舉一動的張姿儀將他臉上細微的神情變化全都看在眼裏,登時心下不禁有些沮喪與黯然。
趕着要去接孩子的葉樺則無心去注意這些,看了看時間,低柔的嗓音再次揚起:“好了,我該去接小宇了,明天見!”話落,毫不遲疑的轉身離去,滿腦子只想着趕緊去幼稚園接兒子回家。
目送她踩着急促步伐離開公司,再也不見人影后,黎孟陽這才收回視線,誰知卻撞上了一雙閃着好奇光彩的明亮眼眸……
“看什麼?”不知爲何,他莫名感到一陣尷尬,加上本就沒老闆架子,於是當下便玩笑似的一掌往某個將他方纔略微失神的可笑蠢樣全看在眼裏的業務助理的腦袋瓜子上拍了過去,以便掩飾自己心中的難爲情。
被心中暗戀之人拍了這麼一下,張姿儀不怒反笑,只因爲剛剛聽到了“關鍵字”,讓她心底不由得振奮起來,忍不住出聲探問:“老闆,小宇是誰?葉小姐的兒子嗎?”
聽起來感覺很像是,而如果真的是,那就代表這位柔美嫺雅的新同事原來早已結婚生子,不會是自己的“潛在情敵”啦!
想到這種可能性,她不由得暗爽在心頭,原本眼中的沮喪與黯然登時被迫興奮雀躍的光彩所取代。
“你問這個幹嘛?真八卦!”斜眼睨覷,黎孟陽忍不住笑罵。
“哎呀!大家都是同事,彼此多瞭解一些,以後纔好交流,也有話題可聊嘛!”振振有詞,張姿儀反應不慢,早就想好理由了。
聞言,黎孟陽想想也對,更何況葉樺多年後重返職場,若一開始就能有良好的人際關係,肯定能幫她更加適應公司,是以當下點了點頭——
“小宇確實是葉樺的兒子。”雖然他也只聽葉樺提過,人倒是沒見過。
原來真的是!
猜測成真,張姿儀的眼睛一亮,然而還來不及暗自竊喜,卻聽他又開口——
“不過你以後和葉樺聊天時,別問她老公。”黎孟陽細心提醒。
“呃……爲什麼?”張姿儀納悶了。
“她的婚姻出了點問題……”遲疑的嗓音頓了頓,他最後沒好氣的給了她一枚白眼。“這麼好奇幹嘛?總之別提人家的傷心事就是了!”
話落,揮了揮手,轉身進自己的辦公室,獨留下驚愕的業務小助理無力的一頭砸在桌子上……
哇咧……原來潛在情敵依舊是潛在情敵!
依老闆對新同事的態度,如果真有意思的話,大概也不會介意有個拖油瓶……
嗚嗚嗚……忽然覺得自己的情路好黯淡啊!
***
另一方面,趕着去接兒子的葉樺步出辦公大樓,急匆匆的往捷運站方向走去時,忽聽背後“叭”的傳來一道喇叭聲,下意識的回頭瞧去,就見一輛極爲熟悉的高級房車緩緩駛近,最後在自己身旁停下,副駕駛座的車門同時自動開啓。
“我送你去接小宇。”從駕駛座的車窗內探出頭來,卓容臉上噙着一貫的沉穩微笑。
烏沉眼眸幽幽凝視着他,葉樺的心情很複雜,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仿若未覺她的異樣,卓容的面色不變,揚笑催促道:“別讓小宇等太久,快上車吧!”
想到乖巧又貼心的小傢伙還在等着自己,葉樺不禁暗歎一口氣,順從的上了車,可卻始終沉默不語。
倒是卓容絲毫不以爲意,在一路平穩駕駛中,狀似不經意的閒聊開口,“今天過得怎樣?工作還順利嗎?適不適應?”
“你不必這樣的……”若有似無的輕淺嘆息終於逸出脣畔,葉樺不願他這樣。
她心中清楚得很,這絕對不是什麼巧遇或是順路,能那麼剛好的在她下班時就出現,肯定是提早在辦公大樓外等了。
而他身爲那麼大的企業集團掌權者,平日已經忙得分身乏術,三餐不定了,實在沒必要在百忙中還努力擠出時間,費這些心神來接送她。
她寧願他有時間的話就多休息,否則累壞自己就不好了。
“是不必……”明白她話中的含義,卓容不禁暗喜她依然關心着自己,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但我願意!”
“你……”有些微惱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葉樺瞪着他,卻在對上他盪漾着柔情的幽深眼眸時,不由得心口一緊,惶然的避了開,不敢他對視。
她如今已明白了他的心,可卻因過往受傷太深,再也不敢接受,只能倉皇逃避。
見狀,卓容只能暗自嘆氣,可心知這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也只能硬吞下這苦果,臉上波瀾不興的回到原先的話題。
知他有意轉移話題,葉樺心中微微酸澀的同時,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撇開兩人之間的情感問題,卓容若有意、似無意的探問着她第一天上班的情形。
而葉樺明白他的關心,也不忍拂其好意,是以也仔仔細細的回答着,甚至說到後來,雙眼還熠熠發亮,似乎對多年後重返職場,在工作中得到了一些成就感。
眼見她神采奕奕,口吻中帶着隱隱的興奮感,卓容一方面爲她順利重返職場而高興的同時,也不免暗自苦笑起來……
唉……看來一切都很順利,自己更加沒有理由反對她到“情敵”那裏去上班了。
就在兩人皆有意不涉及情感的閒聊下,車子很快來到了幼稚園門口,並且在幼稚園老師的笑臉問好中,順利的接到了兒子。
乖巧的坐在後座,小傢伙看了看前座的媽媽,又瞧瞧專心開車的爸爸,心中滿是疑問……
難道繼爸爸每天按門鈴來喫晚飯外,現在還要追加早晚準時接送他和媽媽上下學、上下班嗎?
爸爸不是很忙嗎?怎麼他和媽媽與爸爸分開住後,見到爸爸的時間反而多了起來?
好奇怪喔!
“小宇,今天和新同學相處得好嗎?”從後照鏡中瞧見兒子略帶困惑的小臉,急於修補父子關係的卓容馬上微笑詢問。
點了點頭,卓逸宇簡簡單單的應了一聲“好”後,就沒了下文。
見狀,卓容雖知兒子不同於一般六歲小孩,他的性情早熟、個性較靜,但也不免爲小傢伙與自己的生疏而感到自責與沮喪。
倒是一旁的葉樺有心拉近他們父子倆的感情,是以當下柔聲開口了,“小宇,今天有認識新朋友嗎?”
“有啊!”再次點點頭,小傢伙回答母親的問話顯然熱絡了不少。“有個胖胖的小朋友叫作吳家劭,他和我一起玩拼圖。他說他媽媽給他買了兒童動物小百科,明天要帶來和我一起看……”
這真的是……差別待遇!
明顯被兒子“冷眼相待”的卓容再次懊悔自己這個爸爸當得有夠失敗,倒是葉樺聽着小傢伙快樂的描述着與新朋友的點點滴滴的同時,不忘乘機拉攏——
“爸爸不是也買過兒童動物圖書給你嗎?你明天也可以帶去和新朋友一起看啊!”噙着淡淡的淺笑,她朝駕駛座上的男人投以暗示的一眼,要他適時加入閒聊中,一方面瞭解兒子,一方面增進感情。
果然,卓容不是笨蛋,一接收到暗示眼神,馬上心領神會,熱絡接腔。“是啊!帶去和新朋友一起看。對了!小宇最喜歡什麼動物?”
“獅子!”清脆童稚的嗓音毫不猶豫的大聲回答,聊起最喜歡的動物,小傢伙的眼睛都發亮了。
得到良好回應,卓容大受鼓舞,朗聲笑道:“那以後爸爸就叫你小leon,好不好?”
“leon?”學着父親的發音,漂亮的小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什麼意思?”
“leon,西班牙文獅子的意思。”笑意滿臉,卓容很是開心。
原來是獅子啊!
得到解答,卓逸宇恍然大悟,當下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又是點頭,又是搖頭,這……是什麼意思?
被兒子給弄糊塗的卓容下意識的朝葉樺看去,企圖尋求援助。
“又點頭,又搖頭,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不負所望,葉樺馬上出聲探問。
“我喜歡獅子,但是我叫卓逸宇,不叫leon。”皺着眉頭,小傢伙的表情很認真。
聞言,卓容和葉樺不約而同笑了,隨即向來成熟穩重的卓容忽然童心大起,神色黯然的佯裝傷心,“leon多好聽、多可愛,原來小宇討厭爸爸幫你取的暱稱。”
雖然父子倆的關係有些生疏,以前也曾說過討厭爸爸,但畢竟是父子天性,嘴巴上再怎麼說討厭,孩子心裏都還是戀慕着父親的,加上卓容近來努力拉近兩人關係,在父親這角色上進步了不少,讓卓逸宇已不再那麼“討厭”,是以見自己讓爸爸難過了,登時不由得急了——
“沒有討厭啦!”性情乖巧偏靜的小傢伙難得着急,大聲叫道:“小宇也喜歡leon,但是我真的不叫leon嘛!不然……不然沒有別人時,爸爸可以這樣叫我。”
思來想去,好不容易終於找到折衷辦法。
鮮少見到寶貝兒子如此“活潑”的一面,葉樺在大感驚奇的同時,又覺得實在太可愛了,讓人忍不住想繼續逗弄,是以她難得良心泯滅的加入了調戲兒子的行列——
“那媽媽是‘別人’嗎?”回頭看着後座的可愛小傢伙,她憂傷詢問。
“媽媽纔是不別人!”焦急否認,卓逸宇大聲加上附註。“媽媽在的時候,爸爸也可以叫我leon。”
逗弄成功,又得到小傢伙的應允,身爲父母的卓容和葉樺這才不約而同笑了出來,兩人下意識的對看一眼,眸底滿是濃濃的歡快與對兒子的慈愛。
呵……這些年來,這是他們最像“一家三口”的時候吧!
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葉樺覺得她和卓容分開了,也不能剝奪兒子該享有的父愛,所以分居的這些日子來來,她一直很努力的想改善他們父子倆的關係,讓他們的感情更加親密融洽,如今這樣,也算是小有成果了吧!
呵……這就是他的兒子!
乖巧早熟中帶着童稚的純真,如此的純淨、如此的可愛、如此的貼心善良,讓人恨不得緊緊抱在懷中,揉進骨血裏好好疼愛……這就是所謂的天倫之樂嗎?
天哪!這些年來,他的逃避到底讓他錯失了多少美好的東西?
幸虧!幸虧他及時省悟,現在還有機會挽回,否則恐怕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將失去了什麼?
想到這裏,卓容心中又懊又悔,卻又忍不住有着一絲絲的慶幸。
兩個大人的情緒、心思各異,但相同的是,臉上都掛着對兒子滿是愛意的寵溺笑容。
倒是卓逸宇在父母雙雙笑出聲,便明白自己被騙了,說不上是氣還是羞,一張俊秀漂亮的精緻小臉蛋登時漲得紅通通,可卻又努力要板起來的模樣,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讓人看了更忍不住想笑。
果不其然,見小傢伙這種萌樣,卓容和葉樺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笑得更歡快,車內頓時洋溢着一種濃濃的,屬於家庭的溫馨氣息。
原本還有些羞惱的卓逸宇從沒見過父母在一起笑得這麼開心,一時間竟有些看呆了,稚嫩的小小心靈雖不太明白爲什麼,但是卻直覺的感到這樣的感覺很好。
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下去,那他就算被笑也沒關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