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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夜合花(上)》 / 雷恩那 / 第12章 / 共18章

紗帷被撩開,有人坐上榻。

那人靜坐了會兒,接着就……就躺落下來,輕輕挨着她的背。

唉,怎又跑過來跟她擠同一張牀榻?都不知她、她忍得年變苦嗎?!

「阿實睡了嗎?」

是聽主子這麼問,樊香實暗暗咬牙,揪着被子沒出聲。

然後,全都因爲那聲嘆息,低幽嘆聲從背後傳來,彷彿強忍着什麼,彷彿……彷彿內心翻騰着諸多情感,有着許多的、許多的煩惱,有無數的、無數的悵惘,無處宣泄亦無法宣泄,所以只能化作幽幽嘆息,在空山明月中低低徘徊。

全因爲那聲嘆息啊……

閉緊的眸子於是輕掀,咬住的脣瓣終於放鬆,她也跟着低幽一嘆。

「公子……」魂夢初醒般喚了聲,她蹭着蹭着翻過身,看到他倦極輕合的眼睫。說不出的心痛,也許是不敢說出的心痛,她認輸了,低柔道:「不是睡下了嗎?怎又醒了?」

「阿實,我頭疼。」

說着,他長臂探來,自然而然環住她的腰。

他的臉輕抵她的頸窩,此時此刻她完全見識到這個男人不修邊幅的一面。

他面頰生出青青鬍髭,挲得她的嫩膚微微發癢,即便上榻睡覺,他竟連外衫都沒脫,這麼一壓,明兒個衫子肯定皺巴巴。可是她說不出任何重話。

畢竟,她的公子在跟她撒嬌呢。

也許他並未察覺,但他確實變得很不一樣。

歸咎起來仍是小姐絕情離去所造成的吧?

「那阿實幫公子揉揉?」

「嗯……」

她將手移到他的臉,輕撥那頭既長又直的柔軟散發,指尖按在他微顫的額角穴位,那地方似有血氣突衝,讓他額面隱隱浮出青筋。

好像真的很痛啊……

不痛不痛了……公子不痛了,阿實揉揉,什麼痛都沒了……不痛不痛……不痛不痛……公子不痛了……

她內心一遍又一遍默語着,好似祈福的咒語,手指一遍又一遍按揉,希望他不再疼痛,希望他能合睫安眠,不記前情,忘卻舊仇,只需要好好睡上一覺,醒來神清氣爽……

藉着月光打量近在咫尺的這張俊龐,這麼好看,淡掩的長睫落下優雅的扇影,以前是滿懷歡喜欣常着,單純地想去親近,如今再看,越看越心悸,於是呼息亂了,她得費勁自制,然後暖潮暗湧,心熱體熱,她覺得好羞恥,不明白那些發生在身上的事。

她是老實頭,她是不太聰明,但也曉得她一個大姑娘跟男人睡在一塊兒,而且睡了還不止一次、兩次,這實在不太妙。

但是公子需要她。

沒有她,誰來緩和他的頭疼之症?

他的眉峯忽而一弛,鼻息徐長,略灰敗的脣模糊勾起淡笑。

雙目未張,他低幽呢喃道:「阿實身上有自然香氣,唔……是夜合花香……你今晚又賴在那片花叢裏了?」

她應了聲,指仍揉着他的額角,臉皮竄熱,很勉強地擠出聲音。「因爲溫泉羣的關係,有水氣有熱氣,也就能拉長花期,那一大片夜合花依然開着呢,一入夜,花苞就緩緩綻開,靜靜透香,我、我很喜歡……對了,說到香味,公子今晚不是點了空神香嗎?怎還是無法入眠?」

他墨睫略動,突然徐徐掀啓,深瞳墉懶地鎖住她,柔聲道:「那味松脂空神香用在別人身上頗有成效,不知爲何,對我卻是無用,愈聞,頭似乎愈疼,還是阿實身上的氣味最好……聞起來……舒服……」

他投落的不是小石,而是巨巖,澎地一聲落進她心湖,掀起浪濤。

她必須很喫力、很喫力地圈住自己的心。

「公子……」

「嗯?」躊躇了會兒,她悶聲問:「今日,孫姑娘問起『血鹿胎』的事,我是想……想說那塊『血鹿胎』這麼珍貴,卻都進了我肚子裏,公子給得那樣大方,都不覺可惜嗎?」她猶然記得那雪下七日,軀體受「血鹿胎」保護,穩住一絲氣息,她元神離了體,與他在一起。

陸芳遠模糊一笑。「想想是有點可惜啊,所以阿實得把自己抵給我,一輩子都要乖乖聽話,可不能忤逆主子。」

「那、那其實我已經很聽話了呀……」她臉紅囁嚅。

聞言,他沒答話,脣角仍掛着笑,雙目合起。

「公子……」

「嗯?」

依舊掙扎了半晌才擠出聲音,樊香實鼓着勇氣,小心翼翼道:「『武林盟』的人送孫姑娘上『松濤居』那天,他們帶來消息,說……說封無涯棄堂主之位,從『五毒教』出走,此事讓教主薩渺渺極爲震怒,遂下追殺令。」抿抿脣。「小姐跟在封無涯身邊,豈不是很危險?小姐長年在居落內將養,如今卻要奔波江湖,能喫得消嗎?公子……公子是不是也派人找他們了?我偷偷問過和叔,他什麼都不說……」

「阿實,我想睡了。」交睫的雙目抬都沒抬,兩眉徐開,真要睡着一般。

「可是公子……」按揉男子額穴的動作一頓。「小姐和封無涯他們——」

「他們如何?那是菱歌自己選的路。我已放手。」說話時,語氣平淡得可以,全無高低起伏,他依然舒眉合目,看也沒看她一眼,卻突然握住她指,重新壓在額角。「繼續揉,別停。」

「唔……是。」咬咬脣,樊香實只得按他的意思去做,再次替他揉着。

兩人皆無語了。

紗帷內好安靜,靜到似乎連心跳聲、呼息聲都能細細捕捉。

或者是貼得太近,在這小小所在,彼此氣息避無可避地交融,她竟也嗅到他發上、衣上的夜合香氣,微地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那氣味其實是被她所沾染上的,她身上的花香悄悄流向他……

說放手,就能瀟灑放手嗎?

果真放手了,那時時在夜是鬧頭疼又是爲何?

她沒辦法捉摸公子的心思,卻是知道,有什麼在他內心翻騰着、變化着,他按捺住未爆發出來,那是他的陰暗面,卻也最最真實。

好半晌過去,她按揉的動作緩緩停住,手指仍留在他臉上。

像被貼住、吸引住,她知道要收手,卻無法乖乖照辦。

她依心而爲了,心裏喜歡這樣做,喜歡他面龐輪廓,喜歡碰觸他,喜歡……

「公子……」她恍惚喚着。

男子深眠無語,鼻息拂過她的手背,暖暖的,癢癢的,她一顫,體內被點燃一把火,神魂騷動,覺得全身汗孔都細細泌出了蜜,腹是一酸,她憑着本能夾緊雙腿,很羞恥,又忍不住去想,想……想要……

她想要什麼?

「公子……」想要這個男人嗎?她該怎麼要?能要得起嗎?

他側臥在她的榻上,與她面對着面,離她好近、好近,近到只需她把臉往前一湊,就能……能要到他。

「公子……」他仍舊無語,真是睡熟似的,於是她把臉湊近。

她要了他的脣。

四片脣瓣輕輕相貼,柔軟輕觸,她不敢壓得太緊,就這樣大膽卻又不太爭氣地偷香,只是光這麼做而已,她眸中竟已湧淚。

頭往後撤,離開他的嘴,她才曉得呼息,淚水也跟着溢出眼眶。

爲什麼要哭,她也鬧不明白,或者……一直想這麼做,一直希冀着能這麼做,然後忽地放膽去做,不知齤,不顧臉面,就是做了。吻了公子,吻了想吻之人,做出這樣的「壞事」,大功告成,所以開心得掉眼淚吧?

揉掉眸底的迷濛,一抬睫,她整個傻住。

男人那雙受逃花的長目此時正凝望着她,眼神沉靜,最深、最深的瞳心卻閃爍着光點,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又無比耐人尋味。

樊香實覺得自己快哭……不,她已經哭了,臉蛋脹紅,淚水湧得更厲害。

怎麼辦?怎麼辦?公子原來醒着嗎?!

嗚,又玩她!

「阿實喜歡我……」他低啞道,不是問句,卻如若有所悟的嘆息。

她還僵着,不知該怎麼答話,他已探手抹掉她眼角與頰面的淚,淡淡笑道:「阿實喜歡她的公子。」

「嗚……」好丟臉、好丟臉,但又有如釋重傷之感,埋在心底不肯挖掘的事突然擺在眼前,逼她去看,逼得她不能再躲。已經這麼喜歡他,她的心意,原來如此。

好喜歡、好喜歡,想佔有着他,一直喜歡他。

「別哭……」他嘆息,額頭靠了過來,用好低、好柔的聲音說給她聽,他說:「阿實,別哭,我喜歡你喜歡我……」

所以,別離開他、別背棄他。

別走。

她是他的寶。他的。

氣息陡濃,他回敬她一記吻。

一樣是四片脣瓣相貼,但力道不同、氣勢不同,掀起的熱火狂濤更是不同。

她想要的那種吻,他可以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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