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你到底想要告訴我什麼?如果只是要談江柔的監護權,其實你自己來就好了,畢竟那是你媽。”方亞沁一張嘴不停的碎念着,“爲什麼非得要我跟着你來?”
江洛好笑的看着她緊繃的身軀,“你以前指着我鼻子大罵的勇氣到哪裏去了?現在怎麼像個膽小鬼?”
“那些勇氣都是裝的。”她嘴一撇,不是很情願的承認,“說實話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被你嚇破膽了。”
他忍不住大笑。
“真高興看你笑得那麼開心。”她嘟起嘴不悅的諷道。
他拉過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如果我告訴你,在一開始我就被你迷得團團轉,你心裏會不會平衡一點?”
她倒抽一口氣,不敢置信的望向他。
他對她挑了下眉,“若不是因爲你,那天我早把江傑給扭回家了。或許最初在心裏我就認同了你的話,他們會成功,只是我不願意承認。”
“可是後來……”
“後來的事情是天意,不是誰的錯。”他擔心她把他們過世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溫柔的解釋道:“我會跟你說那些殘忍的話,是因爲一時無法接受事實,我的指責對你而言並不公平。”
她側着頭,仔細審視他的神情,“你真的是轉性了……”
他笑着伸出手,捏了捏她的手。
“還有一件事我得問你。”她忽然說。“我到宜蘭當課長的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他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一看他的樣子,她得到了答案,“真的是你?”
“我只是用我的方式照顧你,”他柔聲說道,“可若你沒有能力,這個位子你也坐不久。我想,過一陣子我們就帶着兩個孩子搬到宜蘭去吧,我找了一塊地,已經開始動工了,那邊的環境應該比較適合紫奕的身體。至於定期回醫院複診的問題也好辦,我會負責載她去。”
方亞沁的心因爲感動而劇烈跳動,她沒有開口,但他好像都知道她所希翼的未來是什麼模樣……
她側過身,主動吻了下他的臉頰。
江洛因爲她的吻露出滿足的微笑。
不久,車子停在江家氣派的大門前,方亞沁的喜悅稍退,雖然還是緊張,但心情已跟前幾次截然不同。
因爲這回她身旁有江洛,他緊握着她的手,會給她最大的力量。
“輕鬆點。”他看着她,揚脣一笑,“我希望你跟我一起來,是因爲有些事你也有必要知道。”
老實說,方亞沁還是不想見張朝琦,畢竟她與這位長輩相處的回憶沒半點愉快,但是,江洛都開口了,還笑得這麼溫和,她只好硬着頭皮跟着他。幸好現在她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只要有他在一旁,她可以依靠他。
兩人一進門,張朝琦早就一臉鐵青的在客廳裏等着他們到來。
“媽。”江洛牽着方亞沁來到她面前,喚了一聲。
“你還記得我是你的媽媽嗎?”張朝琦有些怨怪的看了他一眼,“你竟然把江柔給帶走,根本不理會我的意願,直接就把她送回這個賤人的身邊?”
“媽,亞沁是江柔的阿姨,也是我愛的女人。”
張朝琦瞪着他,“別跟我講什麼愛不愛!你忘了你弟弟是怎麼死的嗎?還有你之前的婚姻……”
“我沒忘!”江洛打斷了她的話,“但不論是我之前的婚姻或是江傑的死,都跟亞沁無關,所以我不准你辱罵她。”
張朝琦臉色大變,沒料到江洛竟敢當着方亞沁的面對她講話如此不客氣,她臉上閃過一絲瘋狂的神色,很清楚自己手中還有一張王牌,“立刻把江柔給我帶回來!在法律上,現在我纔是她的監護人,如果你不照做,我就告死這個女人。”她轉而看向方亞沁道:“我告訴你,不管江洛跟你打算怎樣都和我無關,你們要去快活就去快活,但江柔是我的,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讓她回到你的身邊!”
看着張朝琦兇狠的面容,方亞沁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江洛將她拉到自己的身後,保護之心溢於言表。“媽,奶奶叫你把江柔帶到日本,然後當着你的面把江柔交給我,難道她的態度還沒告訴你,你做的一切都沒用嗎?”
張朝琦咬着牙,冷冷看着他袒護方亞沁的動作。
“媽,”江洛的眉也皺了起來,“就算你處心積慮留下江柔,你也不可能靠着她得到江家的任何東西。”
“話可不是你說了算。”張朝琦聽到這裏忍不住激動了起來,“江柔是江家的孩子,江家財產理所當然有她一份。我知道你現在跟江傑當年被方育薇迷得團團轉一樣,打定主意爲了這個賤女人跟我唱反調。”
“我不是跟你唱反調,而是希望你適可而止。”江洛的口氣很冷靜,眼底閃過一絲無奈,“江柔回到亞沁身邊,她依然還是你的孫女,我跟亞沁結婚之後也會好好照顧她。”
“你不能娶她!”張朝琦氣得用力拍打輪椅的把手,“如果你娶她,這輩子你們都別想見到江柔。”
方亞沁聽聞此言,不禁嚇得倒抽一口氣。
江洛安撫地拍了拍她手臂,低頭看着母親,鄭重的表達立場,“不管你打算怎麼做,我跟亞沁一定會結婚。”
“你瘋了!我不同意!”張朝琦怒不可遏,“這女人不配!”
“你不同意的原因,根本不是亞沁不配。”他緩慢的深吸了口氣,控制住自己的脾氣道:“媽,如果我說,我就算結婚也不會跟亞沁生孩子,會專心的養大江柔,讓她成爲江家唯一的繼承人,你是否就能接受我要娶亞沁的事實?”
張朝琦身軀一僵,猛然抬頭看他,“你是什麼意思?你這是在暗示我關心你都是假的,最主要是想要江家的錢嗎?”
他痛苦的微揚嘴角自嘲,“我已知道了……江傑不是爸的孩子。”
這句話像是一顆炸彈,客廳突然安靜了下來。
方亞沁驚訝地拉着他的手臂,“江洛!你在說什麼?!這種事不能胡說……”
江洛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徑自看向面無血色的母親,等着母親開口給他答案。
“你胡說八道!”張朝琦激動的喘息着,“江傑怎麼會不是你爸的孩子?他人都已經死了,你是他哥哥竟還殘忍的侮辱他,你是不是人啊?你不怕將來有報應……”
“媽,一直在侮辱江傑的人是你,不是別人!”江洛聽不下去的阻止了她的咒罵,“以前我不懂,他爲什麼總對我說,他做盡一切也當不成江家的孩子,我纔是江家真正的少爺,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張朝琦氣憤不甘的看着他,“你明白什麼?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原本我確實什麼都不知道,但江傑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張朝琦一震,臉色更加慘白。
江洛轉頭看着一臉震驚的方亞沁,伸手揉了揉她的臉頰,對於這些事嚇到她感到有些抱歉,“記得你之前把江傑的遺物交給我嗎?”
方亞沁點了點頭,最後他把那箱東西給搬走,她也沒有多問。江傑是他親愛的弟弟,她相信他會把弟弟留下來的遺物做最好的處理。
“裏頭有一本密碼日記本……”他幽幽的說,黑色雙眸閃動着光亮,“本來我不打算看,只是那天我從警局保你出來後,跟你起了爭執讓我心煩意亂。我想相信你,但這代表我得要否決從小待我如親生子的媽媽,我的心很亂……於是我去翻了江傑的遺物。
“原本我是想要得到一些平靜,也只是試着隨意轉密碼,沒想到就這麼讓我轉開了。連我都沒料到,江傑日記本的密碼竟是我的生日。可等我看完之後,我才知道或許江傑在一開始就希望將來的某一天,我能看到他寫的這些東西。
“他裏頭寫了很多,把這些年來太太對他的體貼、你這個大姨子對他的好,一切的一切都告訴了我。他確實如你對我說的過得很幸福,我應該謝謝你。”
方亞沁輕嘆了口氣搖頭,她對江傑夫妻所做的事都是發自內心,從不是想要得到感激。
“他離家出走,表面上看來是因爲認識了育薇。”他轉向臉色僵硬的母親續道:“但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爸的孩子。他是媽想要得到江家財富的一顆棋子,他受不了,所以纔不想再待在江家。”
張朝琦惱怒地漲紅臉駁斥,“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媽心知肚明?事實上……這件事連奶奶都知道。”
“你告訴她了?”
他搖了搖頭,目光同情的看着她,“奶奶知道,只是沒有明說,因爲當年你爲救我失去雙腿,爸爸同情你,所以就算知道江傑不是他的孩子,他還是沒有趕你出去,還要奶奶不要追究,就當是江家還欠你的情,得對你盡照顧的義務。
“奶奶勉爲其難的同意留下你,但卻不願意承認江傑,也不準爸娶你進江家大門……多年來,你一直以爲奶奶是瞧不起你的出身纔會否定你,但事實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用盡心機在演戲,又怎知這大屋子裏每個人都在演,只是,最後輸的人是江傑……因爲他死了。”
張朝琦的臉容扭曲了,不過她很快恢復過來,“我不想浪費時間聽你說這些鬼話,就算你說的都對好了,江柔還是我的,把她給我帶回來。”
“媽,當年你調教了一個完美女人嫁給我,故意讓我瘋狂愛上後又狠狠傷害我,如果我真有欠你什麼,也該還清了吧?”
“你……”張朝琦忍不住結巴起來,“你……胡說什麼?”
“如果你一直安安分分,很多事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知道--如果你不要用計讓我誤會是亞沁推你下樓導致我跟她起衝突,我可能永遠也不會去動江傑的遺物;如果不是你爲了保有江柔帶她躲出國,讓我追到美國去找人,我也不會因緣際會在甘乃迪機場遇到當了修女的莫雅君……
“當年她因爲吸毒差點沒命,在勒戒時信了天主、成了神的女兒,她說自己一直很愧疚,所以告訴了我實情--原來當初她不過就是個高中畢業的小太妹,是你找到了她還派人訓練她,告訴她我的一切喜好讓我愛上她,然後又要她狠狠的傷害我,讓我心碎難過……你做這些,是希望被傷過一次的我從今爾後不再信任女人,因爲只要我不再結婚生子,以後江家的一切都會是江傑的……你從來就不是真心對我好,也根本沒有把親生兒子放在心上,你全是爲了你自己。”
“胡說!江傑是我兒子,我怎麼會不把他放在心上?他是我的命啊,只是……”張朝琦的聲音陡然弱下,臉上出現懊悔,“我擔心你奶奶會因爲方育薇身份配不上江家而更討厭江傑,所以才做個樣子把他轟出去,反正來日方長,只要再過個幾年你依然不結婚生子,你奶奶就算再嘴硬,也得讓江傑回來,但是……”
“但是最後江傑死了,你計算了一輩子,以爲自己是個大贏家,怎知卻是輸得最徹底。”
祕密一件一件被揭開,張朝琦至此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多年以來,她從不準自己情緒崩潰,因爲不甘心,她守在這個大屋子裏二十幾個年頭,然而用心計較到最後,她的兒子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媽……”很少有事可以傷到江洛,但這殘忍的真相卻令他心痛,只是他依然顧及往日情分,柔聲說道:“我還是會照顧你,只要你將江柔的監護權還給亞沁,過去的點點滴滴我就不追究。而且我答應你,絕對會好好照顧江柔長大成人。”
張朝琦只是哭泣着,沒有回答,她已知道再多的怨恨不甘都無法改變任何事,原來早在二十幾年前她就已經輸了,只是她不曉得,是她太過自私只想着自己,纔會間接害死了自己唯一的兒子。
方亞沁同情的看着坐在輪椅上、彷彿瞬間蒼老的張朝琦,想要安慰她,卻也知道自己現在伸出手,只會被當成故意嘲諷。
她抬起頭看着江洛,就見他也若有所思的望着母親。
他一定也很難過吧?
她的手握住了他的大手,想給他安慰,畢竟從小到大他都以爲張朝琦是真的待他如己出,豈料事實殘酷的令人心痛。
江洛呼了長長一口氣,交代等在外頭的看護顧好母親後,帶着方亞沁默默轉身離開。
回家的路上,方亞沁提議繞到附近的河濱公園走走,江洛沒有異議的照辦。
站在河堤邊,她靜靜感受着微風吹來,實在很難想象事情最後竟是如此發展。
“這次我應該可以肯定的告訴你,江柔能回到你身邊了。”他的手緊摟着她的腰,輕聲說道。
她抬頭對他一笑,“可是我現在比較關心你的心情。”
聽到她的話,他揚起了嘴角,“這代表在你心目中,我偶爾還是會比那兩個孩子重要嗎?”
她輕睞了他一眼,“你一直都比她們重要啊。”
雖然有點懷疑她的話,但她卻逗樂了他,他彎腰吻了下她的脣。“我是難過,不過最糟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所以我相信未來會越來越好……我們結婚吧。”說着他慢條斯理從自己的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個盒子。
她身子一僵,神經明顯的繃緊,心跳加速,興奮又臉紅地小心打開盒子,裏頭是一對戒指--一隻鑲了顆又大又亮的鑽石,另一隻則是個簡單的白金戒,上頭有一圈小碎鑽。
“應該不用我告訴你哪個是我的吧?”他打趣的問她。
“好漂亮!”她開心的讚歎,“我還以爲這輩子都等不到你求婚了。”
“原本該是如此。”他微笑說,坦白招認,“但奶奶威脅我說,她答應出面叫我媽把江柔帶來日本給我,但條件就是我得帶着江柔把你娶進江家,不然她說什麼也不會幫我。”
她沒好氣的看着他,“你非得在我感動得快要哭的時候,跟我說這種殺風景的話嗎?”
他露出促狹的笑容,拿出大鑽石戒指套上了她的手。
“方亞沁,”他將她拉進懷裏,嘴緩緩的覆上她的脣,許下一生的承諾。“我一定會讓你一輩子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