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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瀟湘夜未眠》 / 沙沙 / 第9章 / 共19章

走了五分鐘,她終於看到他的小屋--她本以爲他所謂的“小木屋”會是一棟別墅,誰知真是一棟不折不把的小木屋,材質像是粗木,設計簡單卻很實在。

他打開門鎖讓她先進去,她腳步有些遲疑,進了客廳,腳下是厚厚的地氈,窗口瀉入幾許陽光,帶着林葉搖曳的影子。

“這裏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有時興頭一起就來了,什麼都沒帶,所以一直有僱人定時來打掃補給。”他把門關上。“坐。”

她坐在意外柔軟的沙發上,僅僅坐在邊緣,好像怕一往後靠就會整個人陷進去。他搖頭,但沒說什麼。

他把熱水瓶灌滿水插上,打開櫥櫃取出茶包,又從冰箱拿出蘋果和梨,手下熟練地切盤。她似乎有些被催眠似地盯着他瞧。

“我總是知道你什麼時候在看着我。”他背對着她說。

“我--”

“你也可以吧?只可惜我們是以不舒服的感覺來感應到的。”

他靜靜地說,仍沒有回頭。

她想移開目光,卻又移不開。

“人都會想逃開不舒服的感覺,所以我們絕對是相斥的。但很奇怪的是,當我沒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那種厭惡感並沒有消失,反而好像更強烈了--你在我腦袋中揮之不去。討厭得要死,卻揮之不去。”

她喉中澀澀的。看着他讓她不舒服,但正如同輝映他的話,她就是移不開目光。

水開了,他倒了兩杯茶,終於轉過身來。

她慌亂地低下頭。只是和他目光相接的一秒,心口就悶窒起來,感到呼吸難受。

“你以爲我不在乎你的難受,對不對?”他聲音繃緊了。“那你就錯了。我如果不在乎,就不會那麼生氣。”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照說他的怒氣應該讓她更難受纔對,但爲什麼她心裏會一跳?

“如果我對人性有一丁點的瞭解,那就是人彼此越熟悉,對彼此的感覺就越強--不是越討厭,就是越喜歡。我要的答案,絕對可以得到。”他說得像是一種保證。“如果到了太過難受的程度,我答應你,不會過分勉強你。我不是惡魔,不管你有多麼怕我。”

“我……並不怕你。”她誠實地說。無論他令她多麼難受,她不曾真正害怕過他。

也許她害怕的只是自己的反應完全不受控制,像是自己不再是自己。

“真的嗎?”他眯起眼,但沒有問下去,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沒有碰到她,只把茶遞給她。

他的靠近讓她胸口的窒悶沉重起來,她本能地要移開一些,但只移了些許,胸口忽然一痛!

她倒抽一口氣,左手倏然抓緊前襟。

“怎麼了?”他眉蹙得深。“我不會碰你--”

“不,不是的--”她梗住了。

她的身體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移回到原先的位置。反胃窒悶的感覺都還在,疼痛卻消失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記得很清楚,初識他時,只要離開他,身體的不適便會大大減低,如果能做到連想都不想到他,自己就能完完全全地恢復正常。

爲什麼起了這樣的改變?

他眯起眼睛。“這是第一次,你自動向我靠近。”

她臉熱了,否認的話卻出不下口。

“不難過嗎?”

看她不知所措的神色,他眼中忖度的意味更深了。

忽然間,他伸手觸摸她直直的長髮,僅僅是髮梢而已,她仍屏住氣息。

“怎麼樣?”他聲音有些暗啞。

她嚥了口氣。“我……不是很舒服。”

“但不是更不舒服,對不對?”

她遲疑地點頭。

他靠得更近了,堅實的大腿碰觸到她的,她心跳錯過了一拍。

頭霎時昏眩起來,她閉上眼,他立刻移開,沒有再碰觸她。

“太多了,是嗎?”他低聲道。“很有趣。你的怪病,比我想像的更復雜敏感,更奇怪。”

她深吸一口氣。“我可不覺得有趣。”

他笑起來,她嚇了好大一跳,瞪大眼看他。

他?在笑?

這是第二次看到他笑了,但是……這次是不折不扣對着她笑,她甚至不知道這是有可能的事。

不是取笑她的感覺,而是對着她笑。

這樣的笑……多麼讓人迷惑!

但爲什麼覺得……心中忽然有些疼痛?

心在痛,頭也在痛,胸口緊窒得難以呼吸,而眼前的他開始模糊……

他看起來……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

“湘音。”

她失神地望着他,他眼神變了。

“湘音!”

她猛然回神,胸口的疼痛幾乎要爆裂開來,她大口吸氣又吐氣,接着劇烈地咳了起來。

“你這個人……”他暴躁地開口,及時止住自己,降了幾個分貝。“你從來都不會照顧自己的對不對?”

她仍無法開口,只能專注於讓發疼的喉嚨喘過氣來。他又把茶遞到她嘴邊,她趕緊要接過杯子,他卻不放手。

“張開嘴。”

她無助地服從,他的眼神嚴厲,手下卻十分輕柔,小心地讓她喝下一小口茶。

她的思緒卻繞着一個念頭打轉--他剛纔……喚了她的名字?

她沒有聽錯,他直呼了她的名字,第一次。

有些不真實的感覺,卻讓她心中發軟,幾乎……帶走了大半的疼痛。

“如果不舒服,爲什麼還要死死盯着我看?”他煩躁地問。“剛纔我還以爲你就要這樣看着我斷氣了,你整個人像是……慢慢失了人氣,像魂魄慢慢散開?”

她背脊起了涼意,她看起來……真是這樣?

“你剛纔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你在笑……”她覺得自己的回答很蠢。

“就這樣?沒有別的了?”

她搖頭,心中突然生出一份無助感。“延特助,你真的以爲只要我們努力去探究,就能釐清世上所有的怪事嗎?我知道你似乎是實事求是,並且凡事都不退縮的那種人,但有時候,世上的事情硬是出乎我們控制範圍之外,不管我們是如何的不願意。”

她想到彷彿從未存在過的父親,早早便撒手人寰的母親,這些,又何嘗是她心中所願的了?但她有過一丁點的選擇餘地嗎?

“輕易放棄的人,沒有說不願意的權利。”他的眼神銳利。“我這輩子放棄過許多東西,但那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你知道爲什麼我對你我之間這種該死的奇怪聯繫這麼在意嗎?正是因爲我覺得自己無從選擇!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而我恨透了這種感覺!”

他語氣之強烈讓她的心縮得更緊,但也感到一絲奇異的安慰。

原來他真正討厭的不是她,而是那種無助的感覺?

“兩天之後……你希望變成怎麼樣?”她小聲問。

他看了她半晌。“我還不知道。”

她自己呢?湘音不禁要自問。她希望這一切都消失,是吧?

沒有怪夢,也沒有怪病,回到半個月前正常的那個她,新進無名小職員,從來無風,也從不起浪,過一天是一天。

是否她也希望沒有認識眼前這個男人?沒有被調到總公司天天面對這個男人?

她心裏有些晦澀,沒有真確的答案。

她應該毫不猶豫地說是,爲什麼會有這樣的遲疑?

現在這一切,除了疼痛、不快、焦慮,有什麼好?

他忽然打斷她的思緒。

“我們有時間來找出答案。”他說着掏出手機來,按下鍵。

“……林祕書嗎?你好。我想請你幫我轉告人事部,禹特助和我要去出差兩天。”

對方不知說了什麼,延瀟微笑。“上次帶回來的餅,你們真的有喫嗎?”

促狹的語氣。湘音聽了,覺得不可思議。

對方大概窘下,延瀟輕笑一聲。“沒關係,這次不方便帶,下次一定。”再親切地寒暄了幾句才收線。

他轉頭看向她,不過瞬間,微笑已然淡去。

湘音試着不去在乎,她應該早就習慣了。

“辦公室的女人,沒有一個不減肥的嗎?”

她愕然。“什麼?”

有一種說不上是微笑,卻又相當溫暖的東西在他平滑無瑕的面頰上漫開。

“喜歡聊喫的、要喫的,卻又不願意真正喫下去,這是什麼道理?”

他好像真的很好奇她會如何解釋,她吶吶地說,“呃……這樣的掙扎,追根究底,還不是爲了男人。”

“是嗎?”他的眼光又亮了些。“你說話倒是很誠實。”

湘音這才發現,自已的說法好像……太白了,簡直有點挑逗的意味。

“我是說--”

“我是在稱讚你,不是在批評你。

她很窘地要找話接口,突然聽到熟悉的手機鈴聲。

“啊,是我的!”她趕緊要去拿皮包,他揚手止住。

“不要接。”

她僵在原地。“爲什麼?”

“你不是沒家人嗎?不是沒人會等你回家?”

她僵硬地說:“就算我沒有家人,也不是沒有同事朋友。”

“上班時間打來的,你準備說什麼?”他平和地問。

她扁了嘴。是啊,如果問她好不好,在幹什麼,或要約她今晚出去,她要怎麼說?

“既然是不愛說謊的人,還是別接的好。”

她怎麼覺得他好像說得很樂?一定是她的錯覺。

此時另一個鈴聲響起來,不同於她的情歌,是簡單卻輕柔的笛聲。

他看來電顯示,嘴角勾起一邊,接了起來。

“延唐,有事?”

“老哥,你終於把持不住了,是嗎?”傳來延唐譏諷的聲音。

延瀟看了湘音一眼,她正很努力地不看向他。

他往後門走,站在門外的石階上纔有些無可奈何地回答:“你就不能不煽風點火嗎?”

“我當然不能了!你知道爲什麼嗎?”延唐饒有深意地說,“因爲自從她出現之後,你就變了。”

“我哪裏變了?”他淡淡地問。

“你一向是有着鋼鐵般自制力的人,溫和無比,萬般包容,跟個入定老僧沒兩樣。就因爲爸寵愛我媽和我,你就凡事退讓;爸想把你的能力、事業和忠誠一輩子鎖在萬洋,你就放棄自己的夢想埋頭苦幹;你對女人珍惜,卻不相信真有愛情這種東西,所以基於保護她們的心理,乾脆誰都不碰。你若再不小心的話,可能會變成聖人了!但我從來不相信你真是這樣不慍不火的人,你內在的爆發力恐怕我比你還清楚。看你這樣極端壓抑地活着,我都快要內出血了!但終於有人破了你那層任何人都穿不透的保護膜,對吧?”

“你老是覺得我需要一個女人,這話你已經念十年有了。”

“不是女人,是人。”延唐說:“我不管是誰,只要能讓你失去那完美的控制。我從小不斷挑釁,你卻從不上鉤,我只好希望出現什麼人來撩動你。現在你終於開始做些破天荒的奇事了,我簡直要放鞭炮!”

“你一向就愛誇張。”

“老哥,幫我一個忙,兩天後別回來,你們愛待多久就待多久,公司這邊我保證萬事OK,聽到了嗎?”

延瀟嘆息,只說:“我們兩天後就會回去,你什麼都不要做就是幫到我了。”掛了電話。

他在門外駐留了許久,才又回到小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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