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傾城言出必行,自撂下狠話之後,他不曾再和唐子凡碰面。
唐家織造廠他不再踏進,所有唐子凡會出現的地方,他一概不去。然而,畢竟他得跟着舒仲尹四處走動,總有避不了的時候。
他知道她是故意堵他,她怕搞丟他這尊財神爺,怕唐家再也不能在他的庇護下興隆起來。
可他決定對她視而不見。
就算瞥見她泛紅的眼,瞧見她異常蒼白的小臉,他還是狠下心拒絕和她再有往來。曾經,他揣着一片熱忱去接近她,以爲真誠待人必能得尋到相同對待,但她只想利用他,根本沒有真正信任過他。
簡直是混蛋,她別奢望他會心軟,一旦決定了,他是不會回頭的。
就在東方傾城存心避不見面之下,這一避就是月餘。
“款,你真的待在府裏呢。”
聽見歐陽璇的聲音,他從帳本上抬起頭。“難道我就不能在府裏嗎?”
“當然可以,只不過……怎麼這陣子老見你待在府裏?”
“你是嫌我礙眼是不是?”他口氣不善地回道。
“果真不是我的錯覺,你近來像喫了炸藥,見人就發飆。”歐陽璇意有所指。
他們兩個向來喜歡逗嘴,三天一吵,五天打一架都算正常,可是近來的傾城渾身燃着生人勿近的火焰,他一直很識趣地閃很遠,直到今日他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纔來探個虛實。
東方傾城沒好氣地問:“有事?”那口氣已經在下達逐客令。
“外頭有人找你。”
“誰?”
“唐子凡。”
“不見。”他想也沒想地道。
歐陽璇揚起眉。“啊,你是不是真的喜歡男人?”
東方傾城冷冷睨了他一眼。
“不過問問而已,以往從沒見你愛慕過哪個姑娘家,倒是前陣子和唐子凡走得那麼近——你總說行商也得避嫌,免得包袱太大,所以第一次見你這麼主動親近一個人,我難免會如此猜想。”
“那已經過去了,在我看清她是什麼樣的人之後,我和她之間的一切也都結束了。”他惱道。
“那你又以爲他是什麼樣的人?我記得我一開始就警告過你,唐子凡是來攀關係的,你很清楚他的目的,還主動去親近他,不就是已做好被利用的心理準備?”
歐陽璇就事論事。
東方傾城一怔。是呀,歐陽璇說的沒錯,他是心甘情願被她利用,但他氣的是,她那麼不懂他,氣她竟然派人色誘他,他對她而言到底算什麼?
“聽說最近孟揚天似乎曾去找過他麻煩。”
“是嗎?”他問得太急,急到歐陽璇都可以感覺到他仍把唐子凡擱在心上。
“不過,蘇爺出面當了次和事佬。”歐陽璇說着,往椅背一靠。
“看來蘇爺是完全站在你這邊,所以才愛屋及鳥,這可都是你的功勞。”
“關我什麼事?”他哼了聲。
那種沒心沒肺的人,爲什麼他要爲她這麼牽腸掛肚?
他不管她了,絕對不管。
“剛纔我瞧她氣色差透了。”
東方傾城頓了下。“是嗎?”
“整個人也瘦了許多。”
“你看得還真是仔細。”他沒好氣地道。
“這是我的習慣,你知道的。”歐陽璇不以爲意地繼續說:“我發現他那張臉有幾分女相,那雙眼微眯時帶了點狐媚……真不知道一個男人怎麼會長成那樣——喂,你的手在幹麼?”瞪着他,準備揮過一記拳頭。
“不好意思,我也長得像你說的那樣。這是爹孃給的,他又能怎樣?”
“不是,你是長相像個姑娘家,可是你眉眼之間的英氣就泄了底,但唐子凡就不同了,他體型瘦弱,那帶着憂愁的眸色讓他更像個姑娘家,所以我纔在想你們是不是……”他嘿嘿笑着。
東方傾城的拳頭毫不客氣地落下,而歐陽璇早有防備,快步的跳開,未了還笑得很得意。
“那你見不見他?要是不見,我可就要趕他走了,可此刻孟揚天也在府裏,要是讓他看見我趕他走,他就會知道唐子凡已經不受你庇護,到時候說不準其他人也會跟着落並下石。”他涼涼說道。
傾城氣得牙癢癢,厭惡這種被趕鴨子上架的無奈,只能恨聲道:“讓她在偏廳裏等我。”
“我就替你傳一次話吧。”歐陽璇走出門外又折回。“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他想見的人是無雙。”
瞪着他,東方傾城握拳低咒了一聲。
經歐陽璇引領,唐子凡走入東方傾城居住的院落裏。
一踏進偏廳,便見想見的人已坐在桌前。
“舒夫人。”
換上女裝的東方傾城直打量着她。儘管隔着一層罩紗,但她確實如歐陽璇說的那樣,整個人瘦了不少,就連下巴都變尖。
她在搞什麼?怎會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以爲他會因此而心疼嗎?該死,他真的會心疼!
他擺了擺手,歐陽璇便退到門外。
東方傾城隨即動手寫字,並讓她瞧着。
你來做什麼?短短五個字卻令她心口一窒。
“舒夫人,我……”唐子凡吶吶的開口,“我想見傾城。”
因爲傾城一直避不見面,她纔來找舒夫人,希望她將自己的意思帶到。
他一頓,想了下才又寫:找他做什麼?
“我…犯了錯,想向他認錯。”她垂着臉,交領的衣襟顯得寬鬆,露出她纖白的頸項。
東方傾城疑睇着她,暗惱在這當頭自己竟還在胡思亂想。微斂了下心神,他又寫下:向他認錯?你是怕他要是不和你見面,你就會因此失去庇護?這個你放心好了,就算我大哥不和你見面,該做的事,他還是會做的,你無須擔心。
他寫得又氣又急,不免有些情緒在裏面。
他知道,她只是想討好他,可是他以爲兩人的關係非比尋常,她不該拿別人討好他的那一套用在他身上,那會讓他覺得自己這陣子的付出都是笑話,在她眼裏,他和孟揚天那種人沒什麼不同。
“不是的,我沒有這麼想……”她搖着頭,整個人虛弱得像是要站不住。
舒夫人什麼都知道,知道她是怎麼傷透他的心。
還是你只是要跟他說木匠已完成各種織具?你放心吧,他會派人過去處理。當初答應你的事,他會全部做足,不會因爲你們的關係起變化而生變。他快速寫着,像是要逼迫自己斷絕一切,不再爲她患得患失。
唐子凡瞪大了眼,想着那晚他離去前所說的話。“那麼……他是真的不再見我了?”她倒抽了口氣,彷彿承受不了這種打擊,忽地眼前一片昏暗,身子搖搖欲墜。
東方傾城見狀,不由自主的起身將她摟進懷裏。
瞥見這一幕,門外的歐陽璇揚了揚眉,走遠了幾步。
而唐子凡瞪大了眼,驚訝地看着舒夫人。
那張罩紗下的美顏確實跟傾城像極了,那眸底的擔優,還有高挑的身形也都像極了……
“舒夫人,我總認爲在商場上,要想留住一個人,就必須付出些什麼……”她低聲喃着,把臉貼在他的肩上。“雖說傾城現在和我稱兄道弟,可這世間有什麼是永遠不變的?今日他視我爲弟,可明日呢?我怕……我怕有一天他會拋下我。”
可愚蠢的是,她害怕的事最後卻是由她自己一手造成。
東方傾城不禁擰着濃眉,沒有出聲,只輕輕地摟着她到一旁坐下,輕搓着她冰冷的雙手。
都已經十月了,她難道不知道外出時要多加件襖子嗎?放任自己冷得像是支冰棍,到底是在折磨誰?
“我想要和他當永遠的兄弟……在我二十年的生命中,從來沒有一個人像傾城這般不求回報地對我,所以,他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否則,我也不會要我最親近的好姐妹去……”
東方傾城輕握着她的手,示意她無須再說。
他懂了,他真的都明白了。
瞧,他多好收買,只要她一句“很重要的人”,他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能讓傾城再見我一面,我…我想向他道歉,我沒有想到我那辦法會把他惹惱,我……”她太過心煩意亂,完全忘了自己現不是男裝,不應該和舒夫人如此親密。
東方傾城輕拍她的手,隨即拿過紙筆寫下:你放心,我會要他去見你的。
“真的?”她喜出望外。
我說的話,他不敢不聽。他寫道。
“真是謝謝夫人了。”唐子凡衷心感謝着。
倒是你,有沒有好好地喫睡?
“有……有的。”
胡說,你明明瘦了很多了。
“……”唐子凡怔怔地看着舒夫人。
是錯覺嗎?怎麼她覺得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傾城?
她和舒夫人只有兩面之緣,今天她是鼓起極大的勇氣纔敢來找她的,可沒想到舒夫人這字裏行間所透露的語氣,卻像極了傾城?
東方傾城從她錯愕的眸色中讀出她的疑惑,趕忙又寫:早點回去,明日我會要傾城去見你。
兩人相處有段時日,他怕她會發現蛛絲馬跡,所以就算想再探探她的近況也只能作罷。
反正明天他們就能見面了。
知道她很想自己,感受自己被她需要着,這一瞬間,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脫軌的舉動是爲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