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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迷路的天使》 / 莫霖 / 第18章 / 共22章

那天莊若敏與汪士泉最後都沒走進病房,兩人站在病房外彼此相擁,默默哭泣,卻都沒勇氣走進病房去打擾那對恩愛夫妻的相處。

汪士泉知道,這一天早晚要來,他已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父母爲子女操煩了一輩子,直至病倒仍不能放下這份操心。

他們做子女的只能努力讓自己快點長大,讓父母可以減少操心,這裏面還包括讓自己幸福,讓自己每天都快快樂樂的。

而莊若敏的想法不同,她很害怕這天的到來,甚至回過頭不願去面對,她已失去過一次母親了,真的無法承受失去第二次。

不過在駱子傑親口跟他們提這件事之前,他們都不會主動和兩位長輩討論此事,也就是說,他們只能假裝不知道這件事,然後儘快讓一切都上軌道,讓自己的心安穩下來,將最成熟穩重的一面呈現在父母面前,讓兩位長輩安心。

何欣美住院已經兩個多月了,這段時間駱子傑忙於照顧妻子,幾乎可說完全退出了公司運作,甚至也已開口向董事會請辭。

董事會一開始還不願意,只說同意讓駱子傑放長假,畢竟董事們擔心在沒合適的接替人選出現前,駱子傑還不能走。

可是汪士泉從進入公司第一天開始就展現出接班企圖心,他以最快的速度填補了駱子傑無法親事可能產生的空隙,讓整間公司的員工都以爲駱總從一開始就沒請假。

這樣的能力讓董事會大開眼界,也讓駱子傑很欣慰,或許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駱子傑才第一次真正動了帶着何欣美離開的念頭。

至於莊若敏,儘管她不願面對失去父母的可能性,但她也知道自己必須儘快站起來,不能再沉溺於過去。

況且母親病倒住院,父親必須在醫院照顧母親,她成爲家裏所有弟妹的重要依靠,她不能倒下;幾個弟妹都還在讀書,她更必須努力維繫這個家庭的正常運作。讓弟妹可以專心一志求取學問。

現在,便當店就是她全部的世界,更是她誓死扞衛的珍寶,值得她捨棄生命來保護,因爲媽媽已把便當店都交給她了……

這一點,所有老顧客與員工都心知肚明,畢竟他們親眼見過小敏拼盡全力跟那羣混混對抗的畫面,也因爲她的拼勁,才讓所有顧客、員工都豁出去,引發了那場“便當店大戰”。

衆人對小敏的心態已經改變,尤其是店內的員工,開始將小敏當成店裏的新老闆,畢竟她和欣美一樣,都用生命在經營這間店。

員工開始讓小敏進入廚房,甚至持起鍋鏟,不再只像以前一樣只能洗碗、擦桌子、倒垃圾;當然,這些員工阿姨也教小敏很多,將許多她們過去從欣美那裏學來的烹飪技巧統統傳授給小敏,讓她可以儘快上手。

而小敏就廚藝而言,也相當聰明,可以舉一反三,幾個老員工都很驚訝,原來小敏總是在旁觀察,沒有浪費任何時間。

“欣美把這間店交給你,這個決定是對的。”一個員工這樣說。

“小敏,你要加油。”

“是啊!以後我們也要請你多多照顧了。”畢竟小敏以後就是新的老闆娘。

她惶恐到極點,“不要這樣說,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這是重擔啊!你看欣美做了這麼多年,做到自己都倒下了……”衆人跟着感嘆,甚至眼眶泛紅。

莊若敏努力剋制住悲傷的情緒,轉身繼續去忙,此時此刻,是她最不想面對的事情。

那天是星期日中午,距離十二點整還有半個鐘頭,一切照舊,剛準備好的便當已經分送出去,餐檯上也擺上熱騰騰的美味菜餚,準備迎接即將蜂擁而來的顧客,餵飽每一張嘴。

今天不同的是,在幾個員工阿姨同意下,小敏成爲今天的主廚,好幾道菜餚甚至是出自她之手。

這時外頭傳來說話聲,原來是汪士泉,他西裝筆挺,身後帶着好幾個人,都穿着西裝,其中還有金髮碧眼的外國人。

汪士泉用標準流利的英文對着那些外國人說:“我知道你們一定喫膩了大飯店的東西,今天帶你們來喫點不同的。”

一羣人走進便當店,七嘴八舌看着這樣的店面,又看見那擺在餐檯上的各色菜餚,有個老外直接就說:“這不就是buffet嗎?”

汪士泉大笑,“算是!不過更美味。”

店內員工看見汪士泉帶着幾個外國人進來,紛紛走上前來詢問。

汪士泉對着她們說:“阿姨,這些人是公司的客人,打算跟公司簽約,我請他們來喫飯,喫完飯後我再跟你們結帳。”

“你來喫飯,欣美什麼時候跟你收過錢?”

“就是!欣美沒跟他收錢,小敏就更不可能跟他收錢了,對不對?”語氣曖昧得很。

汪士泉笑了笑,完全不否認,他看了看四周,“小敏人呢?”

“她今天掌廚,好幾道菜都是她煮的。”

“真的?”心裏很開心,開心這些阿姨都已經接受了小敏,更開心小敏重新振作起來。

看向所有遠道而來的客人,汪士泉率先拿起餐盤,教導所有客人該怎麼夾菜,不過說真的,這樣做一點意義都沒有,因爲這裏又不是大飯店,沒有太多繁文縟節,只要注意衛生,方便下一個客人,你想怎麼喫都行。

那些外國來的客人確實大開眼界,雖然這種喫飯跟大飯店的buffet真的很像,可是這種熱鬧的氣氛卻是大飯店所沒有的。

許多顧客陸續走進來,彼此熱情打招呼,開心聊天,訴說着生活趣事,分享着生活心情。

帶着客人坐下,每個客人都是一臉興奮,似乎對於能在這種地方用餐感到有趣極了,更對眼前這年輕男人的用心安排感到佩服。

“怎會找這間店呢?”邊說邊喫了一口飯,果然好喫,真是美味,最重要的是,不會太鹹,也不會太油。

“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有點歷史了,這家店本來的老闆娘是個大善人,數十年來這間店每天都會送出上百個便當給附近的窮人喫,因爲她的善心,讓左鄰右舍很感動,這些老鄰居每天都會來照顧店裏的生意,而我……就是喫那個老闆娘的免費便當長大的。”

所有客人聽了很訝異,都感到佩服,“這樣的人真難得,真的很善良……我們可不可以見見她?”

“她現在生病住院了,店裏目前是由這位老闆娘的養女負責管理。”

“這樣啊……那第二個原因呢?”

“第二個原因……”或許仗着自己說英文,一點都不覺得需要掩飾,“我想追老闆娘的養女……”

幾位外國客人一聽,不禁哈哈大笑,“所以你是找我們來給你壯膽啊?”

“算是吧!不過該談的生意,我還是要談的。”

衆人哈哈大笑,氣氛熱絡,他們邊喫飯邊談論合約,幾個外國廠商要跟公司合作,從臺灣進口農產品,找到了駱叔的公司,生意如果能談成,可以幫助那些農人增加收入,讓公司盈餘更豐。

而這幾個外國客人,事實上已被汪士泉給折服,前幾天待在公司討論合約細節,就已親眼見到這個年輕男人展現出來的工作能力與高超手腕,現在又看到這男人感性的一面。

汪士泉讓幾位客人先喫飯,自己則專注講解合約最後修訂狀況;幾位客人則大方享用美味餐點,同時也分心聆聽。四周雖然有些嘈雜,程度其實還好,各談各的,不會彼此干擾。

莊若敏走出廚房時,看到用餐區內高朋滿座,臉上露出開心笑容,眼神再轉,又看到汪士泉也坐在角落,似乎帶了幾個客人來。

她看見汪士泉似乎在跟別人談正事,就不敢上前打擾,轉進餐檯,開始整理餐檯上的菜餚。

這時一名八十幾歲的老先生走進來,拄着柺杖,行動不太方便。

莊若敏看到了,立刻上前攙扶,帶着他就近坐在位置上。“老爺爺,您要喫什麼,我幫您夾。”

“都好……”

莊若敏拿着餐盤夾了好幾樣菜,都是些已燉到軟爛的瓜果類食物,再夾了一塊清蒸魚,添了碗粥,送到老先生面前。“老爺爺,趕快喫,不夠您再叫我,我再幫您添。”

“夠了……夠了……”老先生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咀嚼一番,這時他覺得有點怪異,又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裏。

老先生抬頭看了看四周,似乎想要找尋某人身影卻又遍尋不着,於是他開口詢問,想確定此人在或不在。“欣美那丫頭是不是回來啦?”

一聽到欣美的名字,所有人立刻看向門口,又看向說話的老先生,連莊若敏和汪士泉都看向門口及坐在門口附近的老人家。

“老爺爺,欣美沒有回來啊!”

“可是這個菜的味道跟欣美做的好像。”

其他客人趕緊喫上幾口,有人不禁說道:“真的……好像喔!真的好像欣美做的耶!你們該不會欣美回來沒告訴我們吧?”

店裏的員工笑着說:“怎麼可能?老闆娘如果回來,我們一定會告訴你們。今天的菜,大部分都是小敏做的……”

“小敏?”

看向那個站在角落的小女孩,所有人不禁連聲稱讚,說這個小女孩盡得欣美真傳,疑惑就算欣美不回來,他們也不用擔心沒有東西喫了。

莊若敏站在角落聽着衆人對她的讚賞,但她一點開心的感覺都沒有,眼眶突然紅了,淚水就在眼裏打轉。

她轉過身,往廚房走去;衆人不解,不知道她爲何如此不開心,還有人以爲自己說錯話。

汪士泉看到,立刻對着他帶來的客人致歉,“對不起,你們先喫,我有事先去處理一下。”說完立刻離開座位,往廚房的方向奔去。

幾個客人不禁曖昧一笑,“該不會就是那個女孩吧?”

“肯定就是。”

汪士泉追到廚房,看見莊若敏一個人站在角落擦眼淚,他心疼不已,那一晚的哀傷情緒又回來了。

情不自禁走到她身後,伸手緊緊抱着她;莊若敏像是知道他跟進來,沒有掙扎,反而任由淚水放肆落下。

他知道她是爲了什麼而難過,“小敏,我們的日子總要正常過的……”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很難過……”

“別難過,也許駱叔跟阿姨只是討論而已,說不定這幾天治療有了進展,阿姨的狀況改善很多,他們就改變主意了。”

轉過身看着他,“真的嗎?”

“當然,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士泉……”

“你應該開心,他們說你煮的菜有欣美阿姨的味道,你們是母女,這是理所當然的,你應該開心……”

縱使悲傷的事很多,但身爲子女,應該讓自己開心、幸福,他還是這樣想的,更篤定自己未來的責任還包括要讓這個女孩開心、幸福……

汪士泉常常在想,他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小敏的?是從她三歲那年,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開始的嗎?記得那時小敏還很小,似乎很畏懼外在的環境,是種依偎在阿桃阿姨身邊。

他可以說是她第一個朋友,陪着他度過了許多母親辛苦工作,無瑕顧及她的光陰。他大她好幾歲,旁人都說,當時的他就像是個大哥哥般陪着小敏、照顧着小敏。

但是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那段歲月裏,不只是他照顧她,他也很依賴她的陪伴。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艱困歲月,他們都出自不完整的家庭,嘗過了貧困的滋味,都在何家便當店找到溫暖,或許也因爲這個原因,讓他們格外珍惜彼此的陪伴,更或許也因此當小敏後來誤入歧途時,他特別不能接受,有種回憶遭到別人破壞、摧毀的痛楚感。

就說是同病相憐吧……

回到汪家,坐在餐桌前喫着母親準備的晚餐,汪士泉還在想着便當店的小敏,雖然很不給母親面子,但碗裏的飯菜此時嘗來確實無味。

“怎麼了?”

“沒有,在想公司的事。”

汪母點頭,“現在欣美生病了,你要好好做,讓駱先生可以放心陪欣美,知道嗎?”

“我知道。”

“駱先生對你一直很照顧,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能力夠的話就該幫忙人家。”

“媽,我知道。”

“其實媽也有私心,總不想讓你跑那麼遠,一個人在臺北工作。現在你可以回到家裏來,這也是好事……只是媽不好說,好像是藉着人家家裏有人生病的機會你才能回來……”

“媽,我早晚會回來的,去臺北只是想闖闖看,見識一下。我本來就跟駱叔說好,三十五歲之後,如果他還需要我,我一定會回來。”

“只是爲了你駱叔而回來嗎?”汪母別有深意問着,語氣裏似乎帶着一絲笑意。

汪士泉不好意思的笑了,喫了幾口飯,故意不回答。

“其實也爲了小敏吧?”

“……是又怎樣?”他本來就沒在掩飾,他就是喜歡小敏。這些年,不管是想要將她拉回正軌,還是等待她回到駱家,都是因爲喜歡她。

他也不會對自己的母親掩飾這一點,他們母子兩人彼此相依爲命,媽媽很懂他的心,更知道他的決心。

“可是你奶奶生前……不是一直說不希望你再去找小敏嗎?”

汪士泉撇嘴,“媽,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乖巧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們叫我不要做我就不要做嗎?”

汪母苦笑,“你這孩子,說這什麼話?”

“本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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