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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迷路的天使》 / 莫霖 / 第3章 / 共22章

他就這樣拉扯在兩種極端的情緒間,內心掙扎,這些年他一直理不出個頭緒,找不到答案。

“那個時候,你奶奶一直叫你不要再去找小敏,那女孩已經誤入歧途,早就不是以前那個可愛的孩子了。”

“媽,我並不是不孝順,但我也沒那麼聽話。”言下之意,他不會因爲長輩說了些什麼,就改變自己的心意。

“我知道,只是那時候,小敏真的已經失控了……”

“我相信,那也不是她願意的,她很可憐……”

汪母嘆息,“先別說你們適不適合,她能不能響應你的感情,她現在人在哪裏,出獄這些年,她沒跟任何人聯絡,你難道要等一個不確定會不會再出現的人嗎?”

“……”

“士泉……”

“媽,是我打了那通電話讓警察抓到她的,所以我必須確定她現在過得很好,我纔有心思去追求我自己的人生,如果她往後的日子過得不好,我至少要負一半的責任。”

“孩子……”

“喫飯吧!別再說了。”

看他一副不想再談的模樣,汪母無奈,連奶奶生前這麼強勢的要求士泉不要再去找小敏,他都沒放在心上了,他對自己很篤定,下定決心就不容改變。

唉……汪母在心裏嘆息,這是好還是不好呢?做父母的總是希望孩子少喫一點苦,總希望這人生的磨難可以少一點……

人生在世,循環兩個字就可以清楚說明這人生的深奧意涵,日出月落,生老病死,都是循環。

不說別的,光看這一天三餐,喫完一頓又一頓,早餐完了是午餐,午餐完了是晚餐。

人可以爭過命運,卻無法爭過肚皮。

何家便當店只營業兩餐,卻已忙得不可開交,除了應付要送給窮人喫的免費便當,還要應付上門的客人,常常一頓飯忙下來,簡直可以讓人氣力放盡。

不過這樣的日子,何欣美已經過了數十年,從年輕到現在,便當店就是她的一切,在這裏可以看盡人世間的冷暖,可以嚐遍人生酸甜苦辣,比菜色還精采。

駱子傑也懂這個道理,或許年輕時不懂,但出獄後他懂了,於是他留下來跟在妻子身邊,縱使現在常常爲了處理公司的事必須出遠門,但總在處理完後壓抑不住想回家的心情,飛也似的回到這熟悉的地方。

他們夫妻倆想,這輩子他們都離不開這裏了……

有時候他們的孩子不懂,畢竟孩子們都還太年輕,無法體會落腳比飛翔幸福。人總要落腳,奔馳久了總要休息,航行遠了總要停泊,總要回到那記憶裏最美好的地方落腳休息,甚至永不離開。

人在臺北打拚的汪士泉倒是慢慢體會到這種心情,至少現在他喜歡回來,回到便當店喫頓飯,或是幫忙整理一下環境、接待客人,一如年幼時在這裏所做的事。

他待在便當店裏,常常記憶就這麼翻滾而出,宣泄而下,讓他回想起過去的種種,他很珍惜這些記憶。

記憶是人生最珍貴的資產,無法精確計算其價值,也無從交易,但也因此,記憶是奪不走的,只要自己願意珍惜,緊握不放,任何人就拿不走。

汪士泉常常在拿着抹布擦拭便當店的餐桌時,彷彿聽見身後有人叫喚,一聲聲甜蜜的聲音讓他分不清是來自真實,還是來自記憶?

哥哥……小泉哥哥……

他不敢跟任何人說,怕別人以爲他幻聽,眼眶裏卻總是蓄積着淚水,彷彿隨時會潰決而出,將記憶與情緒一同倒出來,然後要花更多的時間來收拾那片片記憶、那絲絲激切、那寸寸懷念、那縷縷傷感。

記憶奪不走,但記憶裏的人卻彷彿不會再回來了……

不會再回來了……

那天中午汪士泉留在家裏陪母親,沒來便當店,連續幾天假期即將接近尾聲,他就要返回臺北的工作崗位,所以他選擇待在家裏陪母親。

便當店裏依舊熱鬧,有欣美的招呼聲、有客人的聊天聲,其熱鬧之程度,一如這數十年來的每一天,不曾間斷。

左鄰右舍邊喫飯,邊和欣美聊天,有的說着自己家裏的孩子有多不長進,有的說着自己老公又在外面拈花惹草,有的說着電視上八點檔的劇情,不管是什麼話題,欣美總會耐心回應。

這些鄰居已經不只是客人了,就像是認識多年的朋友,其中有些客人更是忠實顧客,便當店開了多少年,他們就喫了多少年,從年輕喫到年長,甚至年老,儘管容顏已變,但美味不變。

“欣美,還是你幸福,老公事業有成,孩子又乖又聽話,真令人羨慕。”有個中年婦人感慨說着。

但立刻遭到吐槽,“拜託,人家欣美做了這麼多年的善事,善有善報,你想跟欣美比?差遠了。”

衆人哈哈大笑,何欣美也跟着笑,然而戴着口罩的她突然又冒出連串咳嗽。奇怪?最近好像一直咳嗽,是感冒還沒好嗎?

就在此時,有個人走進來,邊往店內走,又回頭看向門外。這名客人拿起餐盤,夾了菜,到櫃檯結帳。

“七十元,飯給你。”

“欣美姊,外面有個人一直往裏面看,你認識她嗎?”

何欣美看向門外,“誰啊?”

“好像是個女的。”

何欣美下意識走出櫃檯,想往門口看看,出於直覺,她以爲可能是哪個窮苦的人沒錢喫飯,又不好意思直接走進來要。

可是當她走出門口,看見那人時,何欣美完全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她朝思暮想的人,竟然就出現在她面前。

是小敏……

這些年何欣美常常想起那個女孩便會哭泣,對於那女孩會淪落至此,她總是自責,怪自己沒能讓那孩子走上正途。

莊若敏站在這個“養母”面前,突然覺得無地自容,一種羞慚的情緒湧上心頭,讓她想轉身就走。

發現她想要離開,何欣美正想衝上前拉住她,一旁其它客人看見,趕緊攔住,似乎不希望欣美去追。

畢竟當年小敏曾經做的壞事,大家都還印象深刻,對那孩子自然也多了些戒備,無法像以前一樣,心無芥蒂的接受她。

可是何欣美甩開衆人,走上前一把拉住小敏,緊緊將她抱進懷裏,好不容易纔回來,終於知道要回來,怎麼可能再放她離開?

何欣美無語,只能放聲哭泣,那一聲聲的哭泣鑽進了莊若敏的腦裏,連帶也喚出了她的淚水。

這段路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她一度以爲自己恐怕永遠回不了家了,她也曾灰心的想,這裏應該沒人希望再見到她了。

可是出於渴望,她還是偷偷跑回來看看,記憶裏的便當店、記憶裏的飯菜香、記憶裏的媽媽,都在眼前了……

何欣美不顧衆人勸阻,拉着莊若敏走進店裏,要她坐在位置上,趕忙幫她添飯菜,這一幕幕場景,一如小時候照顧小敏喫飯的狀況。

不一會兒,飯菜都添好放在莊若敏前方,耳邊更傳來何欣美溫情呼喚,“孩子,餓了吧!趕快喫飯……”

她是真的餓了,現在的她身無分文,已經好幾天沒喫東西,到處流浪,只怕當年那些損友會再找到自己。

出獄後,她跑到別的縣市去討生活,先別說前科在身,工作難找,就算找到了,她也無法落腳,每到一個地方,以前那些一起吸毒的損友就會找到她。

於是她只能再逃,繼續找下一個落腳處,因爲她不想再回到過去的生活,這是她走出勒戒所後對自己的誓言。

拿起筷子,莊若敏忍不住的淚水不斷掉落,但她受不了飯菜香氣的誘惑,拚命大口吃飯。

“到底餓了幾天……乖!慢慢喫,還有很多,不夠媽媽再煮,乖……”何欣美邊拍撫着小敏的背,邊流淚說着。

此情此景,所有人看了都跟着難過,甚至有好幾個中年婦人也跟着落淚。

莊若敏捧着碗,抬頭看着何欣美,似乎該說些什麼,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將每一句說不出的話語統統換成淚水,滴落至飯碗中。

彷彿這麼些年來對這個“母親”種種的複雜情緒,可以用哭泣的方式來說清楚,是怨恨、是抱歉、是懷念,都用哭泣來表達。

就在此時,汪士泉從門口衝了進來,他接到欣美阿姨來電,得知小敏回來了,立刻衝出家門。

一走進便當店,立刻就看到坐在椅子上喫飯的那個女孩,欣美阿姨就陪在她身邊,兩人似乎都在哭泣。

“小泉,小敏回來了。”

莊若敏渾身一顫,不敢回頭,儘管她聽到那熟悉的名字,內心已經壓制不住渴望見到那名字主人的衝動,但內心的羞愧讓她不敢回頭。

她放下碗,“我……我喫飽了,對不起,我沒有錢……我走了……”

“小敏!”

站起身,匆忙往門口走去,儘管經過那男人身邊,可以感受到他炙熱的注視目光,但她依舊低着頭,不敢抬頭看他。

他怎麼可能就這樣放她離開……他渴望見到她多少年了啊?這些年,他幾乎將自己的心封閉起來,彷彿在贖罪、彷彿在懺悔,她難道就這樣離開?

“你要去哪裏?”

表情茫然,似乎也充滿無知。

“就算不想見到我,這裏也是你的家,駱叔跟欣美阿姨就是你的父母,你把他們丟着,要去哪裏?”

“我……我不能待在這裏,他們會找到我。”

“誰?誰會找到你?”

推開他,莊若敏往外頭走去,似乎想趕緊離開。

汪士泉不解,也感到憤怒,不只是氣她,也爲了她這瘦弱,充滿畏懼的模樣而氣自己。

她往大街上走去,他也跟進,亦步亦趨,就怕再度失去她的蹤影,再度讓自己陷入悔恨中。

“你不要跟着我啦!”

一把拉住她,“既然這樣,那就不要再走。”

“我不能留下來……”

“你家在這裏,你的父母也在這裏,如果你只是不想見到我,我會離開,但是你不要再讓阿姨傷心。”

莊若敏顫抖着身軀,終於抬起頭看着他,他跟以前沒太大變化,卻似乎也有點不一樣。

他更高大、更成熟了,他快三十歲了吧!是個成熟的男人了……可是她的記憶裏一直存在着那個很溫柔,總是悉心照顧她的小泉哥哥。

這些年她就是靠着記憶而活,包括待勒戒所,待在牢裏,說恨,也不能說沒有,畢竟是他將她送進牢裏的,但更多的是想念。

終於汪士泉忍受不住心裏崩潰氾濫的激動情緒,伸手緊緊抱住了她,似乎想籍由將她鎖進懷裏,確定這個女人不會再離開。

他們都記得年幼時期的彼此,而彼此也都是自己在成長階段最重要的記憶,這些年縱使各分東西,卻依舊保有記憶。

吸是他還是會感慨,想要問上天能不能將他記憶裏那個小敏重新帶到他眼前……如果呆以,他真的死而無憾。

莊若敏何嘗不懷念那個當年的自己,誤碼入岐途後,人生的路難走了許多,也因此她常常想起當年那個可愛體貼的自己,時而也看看現在的自己,懷疑自己是否生來如此墜落?

他們的懷念裏都有着彼此,在記憶裏佔了很大一部分,無法挖除,更不容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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