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姜希福由下人房搬進內院之後,仍是以奴婢的身分盡心盡力地服侍着老夫人,老夫人看在眼裏,安慰在心裏,對她的善解人意和能幹乖巧讚不絕口,十分痛惜她,而墨梅和墨杏因爲有良好的家教,個性熱情善良,也從來沒有對她擺過小姐的高架子,加上三個人年齡相仿,很快就打成一片,沒有主僕的距離,她的角色搖身一變,儼然變成了墨府的另一位小姐了。
姜希福與老夫人、墨梅、墨杏的相處愈來愈熱絡親密,但是和墨驍之間反而漸漸疏離了,她感覺得到墨驍有意無意地疏遠和迴避她,對她說話的神情態度也總是淡淡的,沒有笑容也沒有熱情。
她很想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他對她的疏離,追溯關鍵的時間,似乎是從下人房的那一夜開始。
她一次又一次地回想着那一夜的情景,還有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可是怎麼樣也找不出原因,想不到她可能犯了什麼錯?
或許,真正的原因並不在她身上,而是出在裴慈心吧?她猜想着。
墨驍深愛着裴慈心,但是裴慈心卻在他落難時離開他,他也許因此傷透了心,所以纔會顯得心事重重,眉心總是一抹鬱郁的神情吧?
然而這些困擾着她的疑惑,除非主動去問墨驍,讓他親口告訴她答案,否則她永遠不會知道爲什麼。
但她終究還是緘默了,爲了不破壞目前簡單平靜的生活,她只好裝作不知道、不介意、不明白,小心翼翼維護着這一份關係。
這日,她和墨梅、墨杏三個人在菜園裏撥雜草,爲了節省府裏的開支,墨驍接受了她的建議,把下人房後方的空地闢成菜園,自己種菜喫可以節省一點,也可以方便她不用出去採買。
「種菜比打掃有趣多了,就是拔雜草也比掃地好玩。」墨梅看着剛剛冒出芽的菜苗笑說。
「我也不喜歡掃地。」墨杏附和着。
姜希福淡淡苦笑,事實上,她已經把最粗重的工作攬在自己身上,而把最輕鬆的工作給她們做了。
偌大的墨府沒有了僕婢之後,所有采買、煮飯、洗衣、縫紉、打掃等等大小一切雜務都得靠他們自己來,這些粗活她是做慣了,但對墨梅和墨杏來說,學着喫苦可能還得好長一段時間才能習慣。
「那以後菜園就交給兩位小姐照看了,打掃的工作就給我吧。」
姜希福並不計較這兩位養尊處優的小姐能幫上些什麼忙,她們只要肯幫忙,她就已經覺得相當貼心可愛了。
「不行啦,希福,你做的事已經夠多了,我和杏兒根水沒做到什麼事,要是被哥知道了,會說我們欺負你。」墨梅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怎麼會呢?做這些粗活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了,並不算欺負我。」姜希福微笑着說。
想起有一回墨驍看見她辛苦地打水、擔水,便從第二天開始每天一早就幫她把水缸的水倒滿,也會把柴都劈好,整整齊齊堆在竈旁,她覺得很感動,對她來說,心意更爲重要。
「希福,把菜園交給我們是沒問題,但我們不知道菜長多大才算好?」墨杏滿臉困惑地問。
姜希福輕笑道:「等我要炒菜時就會到菜園裏撥菜,菜要長多大才算好,到時候我再教你們看。」
「等菜園弄好了以後,咱們再來弄個果園吧!我想種些果子喫,最好可以種桃樹跟梅子樹!」墨梅開心地提議。
「我贊成!」墨杏拍手附議。
姜希福含笑望着她們,被她們身上天真爛漫的氣息感染,笑說:「沒想到小姐想的是果樹,而不是種花草呢。」
「花草不能喫,現在就只光想着喫而己了。」墨梅無奈地聳了聳肩。
「是啊。」墨杏低低一笑,說:「咱們以前生活裏不是賞花就是賞月,現在就只想着賞喫的……」
「想喫的嗎?嘴饞的人過來吧,小七帶了很多好喫的來。」
三個人聞聲轉頭望去,看見墨驍手中提着一個雞籠朝她們走過來,一邊對她們笑着說。
「小七來了嗎?」墨梅和墨杏跳起來歡呼。
「來了,在前廳跟母親說話,還帶了烤雞跟燒鴨來,趕快過去賞喫的吧。」墨驍玩笑着說道。
「不只要賞,還要喫個過癮!」
墨梅和墨杏匆忙洗淨雙手,開開心心地往前院奔去。
姜希福見墨驍手裏提着雞籠,好奇地走過去低頭看了看,只見雞籠裏擠滿了密密麻麻的黃色雛雞,正在嘰嘰咕咕地叫個不停。
「怎麼會有這麼多雛雞?」她驚訝地問。
「是小七送來的,有三十隻,他說給我們養着,養大了就可以喫。」墨驍把雞籠隨地放下。
姜希福對小七還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他在騎兵隊裏是墨驍的部屬,兩人私交甚篤,墨驍被革職以後來看過他好幾回,且每一回來都帶了不少喫的東西,而墨驍託他替自己跑腿辦事,這些對他沒什麼好處的事,他都做得很認真。
「小七也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公子有這樣重情義的部屬一定很感動。」她真心地說道。
「你會養雞嗎?」
墨驍的目光從雞籠移到她的臉龐,靜靜注視着。
姜希福笑着點頭。
「養雞很簡單,可以在菜園附近圈一塊地來養雞,喂些菜葉和米糠就行了。」
「好,那……就交給你了。」墨驍看着她,又加上一句。「事情多到做不完的話一定要告訴我。」
「養雞不麻煩,一點都不累,最累的事情你都已經替我做完了。」她指的是打水、劈柴。
墨驍深深看她一眼,說道:「你幫我侍候母親,又幫我照顧妹妹,還幫我打理這個家,你幫我做的事情已經罅多了。」
「我不是在幫你,我是一一」
墨驍輕聲打斷她。「我知道,你只是在報恩。」
姜希福怔了怔,報恩的心情只是其中一個理由,她其實真正想說的是,她爲的是她自己。
當她爲他洗衣時、做着他喜歡喫的菜時,那是她最快樂的時刻,她可以從這種快樂中滿足一點對他的思念。
少女時懵然的情緒,隨着年紀的增長一年比一年更加明晰,對他的情意就像從冬夜中慢慢地甦醒過來,愈是懂得,心中的波瀾愈是洶湧,愛情成了一股強大的力量,支撐着她的生命。
她爲他所做的一切,報恩只是原因當中的一小部分,而最大的原因是她對他的感情。
她全心全意、全神貫注地愛着他,所以,就算爲了他再累、再辛苦,從中得到的快樂只有她自己清楚,旁人永遠不能體會得了。
「希福,你覺得小七如何?」
姜希福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聽到墨驍這句問話,不解地抬眸看他。
「公子爲何這樣問?」
墨驍淡淡一笑,說道:「小七一直沒有娶妻,他的個性雖然憨直,但是如你所說,他是個重情義的男人,他跟了我很多年,人品是可以保證的。」
「那便如何?」她心下疑惑不安。
墨驍深吸一口氣,直接問道:「你喜歡他嗎?」
姜希福沒有料到他會有此一問,整個人僵呆住,心口突然泛起一陣說不出來的涼意。
「他是好人,我也很喜歡他,但是……這種喜歡無關男女之情。」
呆怔了許久,她才努力擠出聲音來。
墨驍默然半晌,低聲說:「你不可能一輩子待在墨府,連墨梅和墨杏都是要嫁出去的,你的終身大事我自然也會替你安排,我希望能幫你找到一個好男人可以照顧你,給你幸福。」
姜希福咬着脣低頭不語,默默地打水淨了淨手,良久,才緩緩說道:「公子,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終身大事,有沒有好男人照顧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因爲我早就打定主意不嫁人,公子先要操心的應該是兩位小姐的婚姻大事,至於我的事,請公子不用操心。」
「希福,你不是小貓小狗,你不是只要有主人就好,我救你的命,是希望你能夠去過一個美好燦爛的人生,而不是把你的人生拿來只爲我一個人活,我不能太自私,我也希望你能爲自己的人生着想,明白嗎?」
他不要她爲了報恩而犧牲所有,不要她把自己當成莫雄崇拜,那隻會讓他喘不過氣來。
「你看到的好像是我爲了你而活,但事實上,你怎麼知道我並沒有爲了自己而活呢?」姜希福臉上的笑容暖昧而苦澀。
墨驍怔了怔,感覺到她話中有話,似乎有什麼是隱藏在她的話語之中,但是他無法猜透。
姜希福彷彿知道他的疑惑,輕輕笑說:「我年紀還小,婚姻大事不急,等公子把兩位小姐嫁出去以後再來操心我吧,現在操心還太早了,公子把小七這個客人留在前廳不太好吧?」
她笑得輕鬆,幾句話輕巧地帶過,隨即轉身走開,忙着在菜園旁用木板圍出一塊地,然後把雛雞從雞籠裏一隻只地捉出來。
墨驍知道她只是暫時敷衍他罷了,但是,她如果真的同意嫁給小七,他難道對她就沒有半點私心嗎?他就真的開心得起來嗎?如此矛盾的心情讓他無聲無息地苦笑出來。
回到前廳,就在他準備踏進去的一剎那,裏面的一句話止住了他的腳步,他側過身,靠在門旁凝神傾聽。
「大嫂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要改嫁了?小七,你確定消息沒有錯嗎?」
他聽見墨梅慌張地問道。
「她已經不是你們的大嫂了,別再這麼叫那個女人!」
母親的聲音發顫,顯然已經氣壞了。
「昨天聽說秦太尉到裴府提親時,我也是非常驚訝,而裴府立刻答應結親就讓我更驚訝了。」小七壓低着聲音說。
「誰不好嫁,爲什麼偏偏要嫁給秦太尉?」母親怒罵。「老爺會死都是秦太尉向皇上告的密,那個女人明明也知道的,她爲什麼要答應嫁給他?」
墨驍感到錯愕和不可置信,裴慈心竟然已經要再嫁了?!而且還是嫁給出賣墨家的秦太尉!這等於是在他的背上狠狠捅一刀。
「小七,你等一下會告訴哥這件事嗎?」
他聽見墨杏不安地問。
「哥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氣瘋的,大嫂……那個女人怎麼可以這樣對哥,太過分了!」墨梅幽幽嘆氣。
「不行!」母親冷聲阻止。「小七,這件事千萬別讓驍兒知道。」
「可是……公子遲早還是會知道的。」
「那個女人已經傷他太重了,她既然已不再是我們墨家的人,想再嫁給誰都與墨家無關,也與驍兒無關,所以這件事不需要讓驍兒知道,那個女人的事跟他沒有關係了!」
他聽見母親的聲音裏有着深重的寒氣。
聽到裴慈心改嫁,他並不會太難過,在她求着要一張休書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心如死灰,對她不再有感情了,但是聽到她改嫁的人竟然是暗中整倒墨家的秦太尉時,他打從心底冷冷地笑起來。
從這一刻開始,他決定要真真正正地把裴慈心從心裏挖除得一乾二淨,再也不留一點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