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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美人戀飛鷹(上)》 / 典心 / 第8章 / 共19章

半夜三更,下過雨的春夜,寒意更是沁人。

羅家宅邸之內,一間接着一間的院落,隨着月兒高升,各院落的燈火一一掩熄,只有一間還亮着燈。

那裏,是羅夢的院落。

雖然院落的廊上,還亮着一盞燈籠,但是早在幾個時辰前,這)L就已安靜無聲,怕擾了羅夢歇息,所以少有人在天黑後,還敢靠近這裏。

庭院裏頭,只有扶疏的花木,在月下隨風輕輕搖曳。

驀地,枝上的一朵白梅,隨風緩緩飄落,轉啊轉的,飄轉到了門前廊上,落到那恍若石雕般,一動也不動的沈飛鷹身前。

他的氣息綿長,長到讓人以爲,他沒有在呼吸;長到讓人以爲,他是木石雕成的假人,非要仔細察看,才能發現他依然有在吐息,只是真的很慢、良長。

深黑的雙眸半閉,瞧着那花兒飛落靴前,雙手仍不動的環抱在胸,高大的身子輕靠門柱,有如門神般守着,一半的神智專心的放鬆吐息着,另一半.l凝神注意着周遭動靜,一如數年來許多個夜晚。

他可以聽見,那纖弱的身子,在屋裏牀榻上輾轉反側。

不知是爲了什麼原因,近來她總是睡不好,他清楚不是因爲惡夢,過去幾年來,她不曾再因惡夢驚醒。

可是近日,她總在躺下後,反覆久久,纔會真正睡着。就像今夜,她就寢至今,都還沒真正入睡過。

客客的衣料聲,再次輕輕響起,可是這回,那聲響卻不只是翻身而己。

沈飛鷹察覺到,屋裏的少女坐了起身,水靈靈的雙眸隔着窗根瞅着,教他脊背不由得抽緊。

「鷹。」

果然,下一剎那,他聽見嬌嫩柔弱的語音,叫喚着他的名。

「你進來。」

看着靴前那朵小花,他緩緩站直了身子,垂下在胸前交抱的手,卻沒依言進門,仍舊站在原地,淡然開口說道:「還沒到添油的時辰。」

這句回應,教羅夢沈默,有些惱了。

他雖然沒有瞧見,卻也能精準猜出她的情緒。

這些年來,他早已曉得,那溫柔優雅面具下的真正脾性,她生來貌美,被人人捧在心上、握在手上,很少有人會拒絕她的要求。她從小就比同齡孩子要聰慧許多,不着痕跡的用她的美貌、柔弱與心機,讓人心甘情願的爲她做事。

「我不是要你添油。」羅夢悄聲說。

他依然背對着門房,恭敬有禮的再說道:「小姐需要什麼,直接跟屬下說就可以,我立刻就去備來。

屋裏,再度陷入靜默,隔了半晌才又有聲音傳出。

「我睡不着……」軟嫩的聲音,飄在寒凍的空氣中,落入他的耳中,帶着怯怯的問:「你不能進來陪我一下嗎?就像是以前一樣?」

那聲輕問,幾乎帶着懇求,教他心頭微緊。

可是她己經芳齡十三,不再是八歲的女娃兒,甚至己經來潮,都能嫁人了。男女終究有別,要是沒有重要的事,他不該再進她的房間。所以,他只是垂眼看着那朵小花,淡淡的說道:「夜 己深了,屬下進房,於禮不合。」

她又沈默了。

一會兒後,衣衫的窸窣聲再響。羅夢沒有死心的乖乖躺回牀上歇息,反倒是下了牀、披上衣裳,走到門邊。

然後,門開了。

清幽的香氣襲來,如芙蓉般柔軟的裙襬,隨着蓮步輕移,終於停在沈飛鷹的面前,蓋住那朵他注視己久的小花。

十三歲的羅夢,比起十二歲的羅夢,更加美得如夢一般。

廊上的燈籠光暈下,她昂着小臉,紅脣輕抿,絕美的容顏帶着從不讓外人瞧見的惱火。可是,即便是生氣,她也是美的,美得讓人心疼且緊。

望着眼前的男人,她無法移開視線,不論是眼裏,還是心裏,滿滿都是他的存在。

今年他就二十一歲了,她親眼瞧見,他在練武場裏練武時,藏在長衫高袍下,虎背熊腰的結實男性身軀,不比同堂裏的鏢師們遜色。

他原本己經練成精湛的劍法,卻因爲她而廢了。她深深記得,他爲她擋刀的神情,沒有絲毫的猶豫,爲了不讓她擔憂,神情不露半點痛楚,反倒還先探看她是否受傷。

雖然,無法再施展劍法,可是他不曾因此荒廢武功,比起大風堂內所有人,他練武總練得比誰都勤。

勤能補拙。

他利用爲她守夜時,修習內功,將內家功法練到了,超乎他這個年齡該有的境界,爹爹說他是練武奇才,唯有她知道,他是花費了多少心力。

就因爲如此,她纔不想讓他在這兒吹風,要他進門歇歇,但是他卻頑固得像顆石頭般,教她好生氣惱。

原本,羅夢想仗着堂主千金的身分,對他下令。可是,當她走到他面前,瞧着那張熟悉的臉龐,氣卻又莫名的消了。

唉,其實啊其實,她該氣該惱的是自己。

他哪有什麼錯呢?

打從一開始,就是她不願意,讓他卸下職務。

明明她就是可以,要求爹爹換人輪替,讓他休息的。可是,只要一夜沒有他在門外守着,她就難以成眠,任何人都不行,非得是他不可……

「小姐,夜深了,你該早些歇息。」罔顧她的注視,他面無表情,好整以暇的說着。

她動也不動,不肯聽勸,軟軟的嬌聲說道:「我睡不着,你陪我坐一會兒,好不好?」

表面上是問話,但是不等他回答,她己經回身,斂裙在門前的石階上坐下,仰望着前方在月下綻放的白梅。

梅花的時序己近尾聲,朵朵的花兒幾乎落了一地。

夜風又來,吹落幾朵白梅,揚起她的長髮,她單薄的衣衫,抵擋不住春寒,白嫩的小手拉緊外衣,嬌小的身子瑟縮着。

沈飛鷹還是不動如山。

望着不斷落下枝頭的小花,羅夢只覺得心頭莫名難受,一時之間,吹來的寒風好似又變得更冷了。她不自覺伸手,接住飄轉到身前的花辦。

小手接着了花,卻讓寒風灌進衣襟,她冷得直打哆嗦。然而,下一瞬間,一股熱氣從旁而來,替她擋住半邊的風。

羅夢心中欣喜,轉頭看着,終於願意坐下的沈飛鷹。他還是沒有瞧她,黑眸望着茫茫夜色,臉部線條比先前更冷硬。

只是,他的動作,不但暖了她的身,也暖了她的心。

她將手中的梅花,送到他面前。「喏,幫我拿着。」

毫不遲疑的,沈飛鷹伸手,任她小心翼翼的,將嬌柔的小小花兒,放進他的手中。

盈白的梅花,在他黝黑的掌心裏,顯得好小好小,襯得他掌中的傷疤,更加醜陋。

她心頭一緊,不自覺以指尖,輕撫着那道幾乎撕裂手掌的傷。

「現在,還會疼嗎?」她悄悄的問。

「不。」他吐出一個字,又將手縮了回去。「多謝小姐關心。」

那木然的神情,教她頓時黯然。她自小聰明過人,總能猜透旁人的心思,卻無法拿捏他的一丁點兒思緒。

爹爹說,他自稱屬下,是因爲要來報恩。但是,他已經報過恩了,老早救過她與爹爹無數回,根本不欠什麼了。

她應該要告訴他的。

可是,她沒有說,甚至還想着,反正他己無家可回,大風堂也算是他這隻飛鷹的落腳處,就這麼永遠待下來最好。

這念頭,好任性。

但是她無法遏止,希望他留在這兒久一些、希望他待在身邊多一點。這種渴望,愈來愈深切,讓她僅是這樣瞧着他、靠近他,也會心兒狂跳……

「今晚的月色真美。」她說着,言不由衷,想引他說話。

沈飛鷹卻保持沈默,沒有答話,但是也沒有起身。

梅花的花季己盡,粉色的桃花卻準備開了,枝頭上已有些許花苞。她知道言語無用,於是拉緊披在身上的外衫,在花前月下,輕輕靠上他的肩頭。

他微微一僵,可是她沒有退開,也沒有靠得更近,只是輕輕打了個呵欠,悄聲的低語。「我累了,你借我歇一歇。」

這小小的要求,帶着心機,卻也透着真心,教人難以推拒。他身體僵硬,瞧着前方月色,薄脣輕抿,劍眉微擰。

沈飛鷹太明白,不該讓她這般靠着,可是她在牀上輾轉了大半夜,如今枕着他的肩頭,不過才一會兒,竟還真的睡着了。

這一回,她不是裝的。

他能夠感覺得到,她變得深而綿長的氣息、感覺她軟綿的嬌軀萬分放鬆,不帶任何心機的偎靠着。

早些年,他還能摸清她的思緒,可是這陣子,他卻愈來愈難以辨明她的想法。

她說的話,總假假真真,真中帶假、真中有假,教人捉摸不定。

現在,還會疼嗎?

擔憂的語氣,在腦海中迴盪不去,擾得他心情難靜。

人人只知道,她是大風堂裏頭,被嬌寵的一朵絕世之花,卻沒有人看見她的聰慧,更不知道她有意無意的,替爹爹打理鏢局事務,程鶴之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這一切,只有他看在眼裏。

輕而又輕的,他攏住掌中白梅,心緒難靜也難明,某些無法分辨的情緒,就在胸臆中翻攪,即使理智如他,卻也難以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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