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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莫負沉香淚》 / 雷恩娜(雷恩那) / 第3章 / 共10章

大爺,起牀梳洗了,洗臉水還溫熱着,不怕凍…… 大爺,這是今年買來的春雀舌,沉香把茶渣全挑掉了,您喝喝看…… 大爺,沉香替您梳頭…… 大爺,渚邊風大,沉香把外衣帶來了…… 大爺…… 他憶起每回離家時,那丫頭站在渚邊渡頭的身影,弱不禁風、飄飄嫋嫋,咬着脣一字未語,卻拿着一對水樣的哀愁眸子瞅着他。舟兒將他帶往另一頭,而她立在那裏凝望,直至彼此消失不見。

碧素問忽回過神來,這一覺,他似乎睡得好長好久。映入眼瞼的一張白蓮容面,她菱形的薄脣微乎其微地往上揚,斂着細眉,濃密的睫毛半垂。一冷涼的指頭兒還停在兩邊額角,慢慢地替他揉推着,手勁純熟輕柔,竟使他入夢中。

對上碧索問深邃的眼,沉香安詳地加重笑意,停下動作洗淨雙手,由桌上取來一杯涼茶。“老爺昨兒個鑽研出的茶方,用下三流的藥材煮出上等的醒腦茶。”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十八年華,該找個婆家。”他接過涼茶放回桌,下指輕拂過沉香冷度的指尖,日氣像兄長一般,“你的病尚無法根除,拖延下去,不知要何年何月?碧煙渚將你困死在這兒了。”

沉香絞着裙,兩眼怔怔地盯着裙摺裏一雙手,不健康的白皙顏色,更稱不上柔嫩光滑。她是個丫頭,也僅是一個丫頭啊! 搖搖頭,她眼底又是認命的神態,“這病,三小姐一直計較着,沉香很感激;能痊癒,是老天爺恩賞,不能痊癒……那也無所謂的,反正……沉香已經習慣了。”

碧素問兩道劍眉深攏,脣抿着又啓,“我不聽喪氣話。” “大爺,這不是喪氣話,沉香很認真的。” 她溫柔地一字一句,容貌楚楚可憐,當年的稚嫩已不復見,她是一朵不染不妖的清雪白蓮。 然後,那對美眸欲訴情衷,緩緩地看向碧素問,“若真治不好,沉香一輩子待在碧煙渚,讓三小姐替沉香續命,而沉香就伺候大爺一生一世,永遠是大爺的丫頭,這不好嗎?”

“胡鬧!”碧素問輕斥一句,雙臂不自覺地握住沉香兩脣,眼神中未顯現出多少激動,只認爲事情不該如此。“你是練家千金,等病痊癒,該當返回河南,怎能一輩子爲奴爲婢?”

能的!我願意呵!沉香在心中吶喊,竟不敢堂而皇之地說出口。曾盼望着與爹孃、青弟團聚,心心念念地算計着每個晨昏,十載青春,細細思量起,那團圓的意念竟薄弱如紙,愈沉愈入心湖底端,而浮現上來的,是眼前這名男子的清俊輪廓。

“若沉香不在了,大爺……怎麼辦?” 聞言,碧素問微愣了愣,尚未斟酌過這個問題,但隨即笑彎脣形,“你把你大爺瞧成什麼了?還是個三歲孩童嗎?”他伸手撫摸沉香過腰的長髮,握着一手的豐厚柔軟,“你像我的親人一般,見你病痊癒了,有美好的歸宿,大爺心裏將會十分高興。”

“是嗎?” 沉香微仰小臉,眼睛是兩口深淵,幽幽低語,“大爺真這麼想着?” “當然。”碧素問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明白少女心事。 忽而,沉香瑟瑟地打了個顫,雙臂相互抱緊,將頭偏向一邊。然後,她覺得一件外袍覆上了身,他的大掌就擱在自己瘦削的肩膀。 “以後別穿得這麼單簿,容易着涼。你懂得照顧你大爺,偏不會顧着自己。” “怎麼了?抖成這樣。”見沉香低垂着頸項,突然沉默起來,碧素問疑惑地皺起眉,將她細潔的下顎扳過來面對自己。瞧清了沉香的模樣,他愕然地間:“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沉香默默不語搖搖頭,垂下眼瞼,珠淚兒竟是成串成串地沿腮落下。 “心口疼得難受?”他知道她發病的徵兆--雪白的額佈滿汗水,說不出話也難以呼吸,和現在的情形十分類似。怕她又要傷害自己地咬脣忍痛,碧素問的手指已抵開沉香的小口,喊道:“你忍着,我抱你找三娘去。”

“不要……不用的,大爺……”她拉下他的手,穩住呼吸,“沉香沒事。” “可是--” “沒事了,不痛了。”她撒了謊,心口仍舊疼着,是一種無形的痛楚 她弄不清自己到底想求什麼,大爺雖說性情淡然,卻是厚道之人,他待她千萬般的好,因爲他祝她如同親人。這不夠嗎?只要朝朝暮暮陪侍在他左右,見着他的人,聽着他的聲音,這還不夠嗎?

十年歲月,她多少受了他的影響。三小姐教丫頭們辨藥記名,霍香姐帶着她學習管理醫堂和帳目,她由成日躺臥在牀的病女娃兒轉變成碧煙渚上不可缺少的一員,但她的感情和思想一直是以大爺爲重心,視大爺的話爲圭臬。大爺不愛人家哭哭啼啼,她剋制着自己不在他面前掉淚,就算乍臨的心痛惡意地折磨着,她也會咬緊脣齒硬忍下來;大爺性喜安靜,她更是少言少聲,即使笑,也僅是菱脣微彎。她事事以他爲重,她是他的貼身丫頭。

“大爺……”望入他俊朗眉目,沉香努力讓語氣不帶失意,“別爲沉香操心,耽誤我的不是碧煙渚,是我自己。這一身病……此生此世,沉香決計不嫁,也免拖累了別人。”

大爺動怒了,她感覺得出來,他的手指僵硬地貼在她蒼白的頰邊,深刻的輪廓變得剛毅,一句話也不說,還自端詳她的臉。 “您不要生氣,大爺……不要生氣。” 沉香勉強扯出一抹笑,他的掌覆在她的頰上,她的小手則裹着那隻大掌,“您不愛聽,沉香不說了。” 她從何處而來?有時,碧素問讓這問題困擾着,這小他十二歲的丫頭總能知悉他內心所想,單是一個眼神揚動,她已瞭然他的情緒。 撫着她脆弱的容顏,正要打破沉默,外頭就嘈雜了起來;由敞開的房門望去,一個翠綠的身影莽撞地衝了過來,邊喳呼着:“沉香,救命啊!你得救我啦!”煞住腳步,定眼一瞧,她喊得更響,“沉香、大爺……你們幹啥兒靠得這般近?”

經她一說,碧素問挑高了眉保持着原來動作,倒是沉香,急急拉開臉上的大掌站起身,一向透白透青的膚色竟微微嫣粉着。 “麝香,你規矩還沒學好嗎?”碧素問邊轉動着涼茶的杯緣,眼光橫向闖入的丫頭。他語氣不慍不火,但麝香就覺得頭皮一陣麻。 “麝香知錯……以後不、不敢啦!人家是找、找沉香……”她來碧煙渚不長不短,也有四年光陰。當初一是因碧靈樞見沉香靈巧,亦興起收個貼身丫頭的念頭;二是三娘已及笄,該招個丫頭近身伺候,所以碧煙渚一連又收入兩名丫頭,麝香爲三娘所用,另一名茴香丫頭則給了碧二少爺。

大爺平時不擺面孔的,今兒個是怎麼了?好似故意尋她麻煩,她打擾了他什麼“好”事嗎?麝香嚥了咽口水,求救地望着沉香。 “瞧你急匆匆的,找我何事?”沉香覷了她一眼,將氣氛緩和下來。 “說。”碧素問淡淡地命令,掀開杯蓋,涼茶古怪的氣味讓他眉頭一皺,順手又把蓋子合上,推向一邊去。 如同拿到特赦令,麝香把規矩又忘記了,跺腳兼之氣急敗壞地說:“老爺啦!他又使脾氣了,說只喝沉香煮的茶,其餘免談。三小姐和霍香姐管着醫堂的事沒空理他,二少爺帶着茴香遊江去了,老爺就拿着我開刀……我好可憐啊!沉香,你救救我吧!”

沉香失笑地搖頭,老爺脾氣怪又任性,類似的事情常常上演,也見怪不怪了。渚上的僕役丫環彼此也有了默契,一見他老人家要發作,所有的人能避多遠就避多遠,這會兒是麝香不夠機靈,被炮轟個正着。

“大爺,沉香過去瞧瞧。” “你是我的丫頭。”他仍想繼續那個話題。 “他還是您的阿爹呢!”沉香輕輕地安撫一句,見碧素問沒再出聲,以爲他是答應了。 他忽地出聲交代,神情平常,“若阿爹爲難你,別受委屈。” “不會的,老爺不會爲難沉香。”因爲這十年來,她早把老爺喝茶的味覺養刁了。 提着裙正要與麝香越過門檻出去,沉香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忍不住細細叮嚀,“大爺,那茶放久了不好,要趁着涼,能醒腦的。”說完才掉回頭,跟着麝香一前一後地離開。

她什麼都管着他……嘆了一口氣,碧索問再度揭開茶蓋,瓷杯中裝着黑黑、類似苦藥汁的液體在那兒晃動,不解決是不行了,這可是他的貼身丫頭交代的。

碧素問笑了笑,拿起那杯茶,推開窗子,將一杯黑呼的茶全灌溉了窗外的盆栽。 ☆     ☆     ☆ 宰藥亭旁,竹籬笆圍起一片土地,土質不同於渚上的細沙惡地,那肥沃的改良出自於碧家神醫的妙手,全爲了栽培珍貴的藥花葯草,而照顧葉圃的工作一向由沉香擔待,霍香則幫三娘打理着醫堂。

一早,大爺有事外出,沉香仔仔細細將藥圃巡了回,瞧一株紅色紫苑長得極好。她曾聽三小姐說過,那是蜀中一代的奇異品種叫“萬紫千紅”,長成後要趁着午時顏色幻化之際摘取下來,藥性最佳。

剛過午膳,頂頭的陽光還毒辣着,沉香手挽竹編藥籃,一襲白衣,慢慢步入藥圃裏,四周的空氣染盡藥香,她微微笑,和緩地呼吸吐氣,踱至那株紫苑前,烈日下,一朵似火如血的花張狂得妖豔。

要將花蒂連着剪下呢……邊思索着,沉香掏出小剪子小心翼翼地伸向紫苑花.纔要下剪子時,後頭躲着一個人突然在她右邊耳畔怪喊大叫,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朝右邊看去,卻人影也不見一個,左邊身後就傳來那人的笑聲。

“哈哈哈,沉香丫頭,我嚇到你啦!” “二爺!又頑皮了。”沉香輕皺細眉,無可奈何地望着少年過分俊俏的面容。 碧靈樞笑咧着一口白牙,亮晶晶地閃着光芒。“好沉香,別對你三爺說教了。霍香愛管我,麝香抵死不陪我玩,茴香讓阿爹捉去磨藥,你好歹陪陪我。”

“沉香還有正事要忙哩。”她年紀明明比他還小,可一舉一動卻像個大姐姐。她縱容地睨了碧靈樞一眼,見他額上泛汗,不假思索已掏出帕兒歌替他拭淨。“點穴的功夫學全了嗎?若讓老爺知道您偷懶,少不了一頓罵。” “唉唉,沉香丫頭,你二爺乃武功高強的翩翩佳公子,一套點穴法怎難得倒我?”碧靈樞自吹自擂地好不得意。突地,他停住笑音,注意力讓那株紫苑吸引過去,盛開花瓣上不知何時沾染血液,鮮血滲入瓣膜融合爲一,眨眼間如施魔法,那花朵迎向陽光張揚得萬紫千紅。他迅即捉下沉香執帕兒的手端詳着,一瞧頭都暈了,不得了地哇哇大叫,“你、你指頭破了一個洞,流了好多血啊!

沉香想抽回來,可是碧靈樞握得十分牢,她扯了扯依然動彈不得。 “二爺,沒事的。”只是流出幾滴血,一個小小傷口罷了,真的沒什麼。 “誰說沒事?!這可是天大的事!”他美目瞪成銅鈴,義憤填膺地問,“告訴二爺.哪個不長眼的傢伙弄傷你的?” 沉香靜靜地回了一句,“唉,是您。” “我把他捉來賞幾個鍋貼,替你報仇,然後再……咦,你方纔說什麼來着?” “這個傷是您害的。二爺剛剛故意躲着嚇人,沉香手一偏,剪子便剪到了指頭兒。”他逼問,她只得老實。 碧靈樞俊秀的下巴已掉到胸前,一手仍握着沉香的荑,一手則指指自己的鼻尖,“我?!” 沉香乖乖地點點頭,差點把他逼瘋。 “怎麼辦?!怎麼辦?!完了,天要亡我碧靈樞!我等着讓大哥扒皮吧……天啊!天啊!”他像無頭蒼蠅似的亂亂轉,一想像大哥發怒的模樣,他很不爭氣的腿就先軟了。

打沉香進碧煙渚求醫被收爲貼身丫頭,漸漸讓大哥依賴而重視着,見她體弱氣虛,大哥不愛她做粗使丫頭的工作,還時常盯着她喫藥,雖然大哥不說,再呆的人也瞧得出來,大哥心裏其實挺在乎沉香丫頭。

而他竟然害沉香在指頭上開了個口…… “這件事絕不能讓大哥知道,絕對不能!” “太遲了。” “不遲不遲!”他頭搖得如同撥浪鼓。 咦,沉香的聲音怎麼變得低沉了?然後是冷涼的麻感由腳底竄至頭頂,一抬眼,就見沉香朝向他……不,是越過他的肩頭,朝他身後的人抿着一抹靜柔笑意。

碧靈樞倏地轉回身,暗歎老天真的要亡他!大哥就駐足在那兒,身上還繫着薄披風,顯然剛回碧煙渚沒多久。 “大哥……嘿嘿……嘿……”碧靈樞迅速地掩蓋證據,將沉香的手指一把裹在自己的掌內,好似在笑,可臉部表情比哭還難看。 碧素問淡淡地望着他們,視線順延往下,停在兩人緊密接觸的手上。他反射性地擰起眉峯,神色微變,一股不曾體驗過的酸澀情緒蔓延開來。

“嘿嘿……嘿嘿……”在大哥凌厲的目光下,碧靈樞的智力已退化至遠古時代,嘴巴只會發出單音節。邊傻傻地乾笑着,他慢慢地將指頭一根一根鬆開,終於放掉沉香的小手。

“二爺,您不是得練武嗎?”見他可憐,沉香好心地替他編個藉口。 “是是是!”碧靈樞迭聲喊,感激得要痛哭流涕了。“大哥,我練點穴功夫去了,我忙得很!你們談天看風景,不用管我啦!”他嘴上嘰哩呱啦地沒停。如風的身形已躍過宰藥亭而去。

望着他飛快消失的背影、沉香再次轉回目光,對着碧素問福了福身。 “大爺還未用膳吧?” “手伸出來。” “您先回房歇息,待沉香剪下這朵‘萬紫千紅’,立刻去廚房替大爺下碗麪……”最後一字聲量陡降,因爲碧素問突地近身而來,與她不到一步的距離;她本能地想往後退,但大爺單掌輕鬆地搭在她肩頭上,使她不得動彈。

碧素問不多語,逕自執起沉香受傷的手。血已正住了,只是衣袖上頭沾着的血跡瞧起來着實刺眼。 “不礙事,二爺無心的。”她任他握着,心中些許兒波盪,語氣卻學會了淡然。 碧素問抿着脣角,覺着掌中那小手的冰冷,細若無骨,彷彿折便斷。 “打盆水到房裏,我要梳洗。”撤回掌握,他留她在藥圃裏,人已步出。 “大爺,梳洗過後……再用膳嗎?” 沉香追着去,望向他寬闊的背影。他黑髮仍只束着,卻有幾綹不聽話的黑絲掙脫綁縛,讓風吹得紛飛。 “我不餓。” 簡短地交付後,碧素問舉步欲前,又似是憶及什麼,忽地頓下,半側過臉龐,口氣帶着命令不容駁辯,“去把外衣換下。” 他不想見到沾血的衣裳。 ☆     ☆     ☆ 什麼事不痛快了?他自問。 碧素問面對窗外景緻思忖着,輕巧的腳步聲傳入耳裏,回過身,他的丫頭就端着一隻木盆,跨過門檻兒。 他拿深究的眼神瞧她的臉、她的手、她及腰的發。她的素腰纖身,還有她新換上的淡青衣衫,欲從她身上尋出答案--到底,什麼事不痛快了?

心中沉重,似大石壓着,自見到二弟握住沉香的手開始。他倆年紀相若,親近亦是應該。他知自己脾氣,能沉默時自沉默,不喜熱絡人情,愛了無牽掛獨個兒自在,這些年身邊跟着一個丫頭,無意間他把這脾性全傳給了她。她原不外向,經他“潛移默化”之後,與他已像了九分半,另外的半分是她的笑。不似他的冷漠,不露貝齒地微彎嘴角,漾出一朵恬淡縹緲的笑花。

碧素問細眯起眼,那答案模糊得無法界定,仍是無解。 被他過分專注地打量,沉香略覺不自在,四周嗅得出一絲詭怪氣氛,她知他心中不悅、卻無法斷定所爲何來。她安然微笑,聰敏地不主動去問詢原因,將木盆擱在架上,手擰乾布,又盈盈來到他身邊。

“大爺……”輕喊一聲,她遞上巾兒。將木盆擱在架上,雙手擰乾中布,又盈盈來到他身邊。 “大爺……”輕喊一聲,她遞上巾兒。 碧素問無言地接過來,近近看他,他眼中的光芒十分銳利,閾黑而奇異。 他瞧出些什麼嗎?沉香咬咬脣,隨即又放鬆開來。唉……該知本分,偏不能守。出生於富貴之家如何?原爲爹孃呵護的掌上明珠亦如何?說穿了,她只是他突發慈悲收留的小丫頭,只要能一生一世伴他身旁,替他張羅生活中的小小事物,於她說來,已是幸福。這藏匿許久的心事,他……發現端倪了嗎?

“方纔去廚房探了探,小米粥還熱在鍋上,大爺先梳洗,沉香這就去拿。”匆匆地,不等碧素問有所回應,她人已奔開。 半晌,沉香手上多了托盤,盛着大碗粥又步進房裏,此時,碧素問已將臉龐雙手拭淨,依然佇立於窗前,猜不出心所何向。 輕咳了咳,成功地引起他的注意,沉香放好大碗,擺上白瓷湯匙,“大爺,多少喫一點吧。” 這神情語氣,讓他不由得思起孩童時的她。那時,她勸他喝下長髮爲引的藥汁,軟軟的語調,軟軟的脣角,鑲上那半分不似他的軟軟巧笑。 捉回神智,碧素問啓口問了一個已問過千遍的問題,“藥按時喝了?” “嗯……好苦。”沉香的回答亦是千篇一律。 略頷首,碧素問終究坐了下來,微傾上身,那碗小米粥兀冒着白煙,溫熱地撲在俊臉上,嗅入的盡是清甜香味。舀一匙入口,食慾牽動而起,他靜靜地喫着,眼光偶爾飄向她。

如以往般,大爺沉默着,沉香亦沉默,不特別找話題。見那件披風隨意扔在牀上,她步近抬了起,將披風的線條抖順,就坐在牀沿細心地摺疊整齊。她低垂頸項的模樣好認真,粉白秀額,巧致的鼻尖,黑髮滑過耳際,輕觸頸肩又安順地蕩下……碧素問猛然咳嗽,喫得過急給嗆住了。

“大爺……”沉香見狀輕喊,放下疊好的披風,匆匆倒了杯茶給他,緩力拍着一片寬背,眉兒輕蹙,“慢些喫啊。” 碧素問閉上雙目用力地咳着,感覺他的貼身丫頭正拿着一塊巾帕,溫柔地拭着他的嘴角,纖瘦的身軀離逛這麼近,屬於她的髮香鑽入腦神之中。他摹然一震,睜開眼睛,抬頭接觸到沉香靜柔如水的眸子,沒道理的,心竟微微刺疼了起來。

他一把捉住她忙碌的手,定定地瞧着剪子留下的傷,二弟握緊這小手的影像間進腦裏,那不舒服的感受再度升上……這會兒,他有些明白了,明白心裏爲着何事不痛快--

原來,他不喜歡別人這般……親近她。 多自私、又多奇怪的想法!他弄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事。 “大爺,您弄痛沉香了……”他力這不自覺加大,沉香未想抽回,仍讓大掌裏緊手兒,只輕輕提醒。 聞言,碧素問驚愕地放鬆掌握,滿心的不可思議。他首次如此,竟失神到不自制的地步。“是我不好,我弄疼你了。” “您累了……是不?”她擔憂地咬着脣。 大白天的,他哪裏累了?碧素問放掉她,手掌揮了一揮,穩下心神。“沒事。只不過想事情想得出神……你的手……瘀青了。”他吶吶地說,看見素白手背泛着紫印,是他造的禍。

“是啊。”她理所當然地應聲,不甚在意。她體質弱,向來容易受傷,稍微擦撞,免不了留下印痕,待幾日後瘀血自會退去,沒什麼好訝異的。

碧素問怔望着蓮白臉蛋一會兒,似有若無地低嘆,身子慢慢轉了開,面對窗外景緻。 沉香知他習性,一旦心中有事,就常立在窗前凝思。她心想,或者自己打擾他了,該留一個清靜空間讓他思考。大爺智慧過人,又有什麼事難得住他?

可她未料及,自己便是大爺煩惱的主要因素…… 收拾好桌面,沉香正想無聲無息地退出,碧素問仍對着窗外,低低地問:“你喜歡二爺嗎?沉香。” 她腳步陡地煞住,不明白地望着碧素問的身影。 “你喜歡他嗎?”他重複,低沉而清晰。 “二爺直率爽朗,沉香當然喜歡他。” 他雙肩僵硬地震了震,很快又強抑下來。沉香繼而輕語,“不只二爺,沉香也喜歡碧煙渚裏每個人,老爺、小姐。霍香姐、麝香還有茴香兒,我每一位……都喜歡。”當然,也喜歡您呵,大爺。

十年光陰,她已不是小小丫頭,能將那喜愛之言輕易出口,任何一句過分的表達,皆會危及他們之間平和的關係。她不要啊,她無法忍受與大爺有了尷尬和隔閡。無淪她的身分爲何,是練家幹金也好,是碧煙渚的低下丫頭亦罷,她心裏總是有了他了;她不求什麼,只願在他身旁伺候,知他的心,解他的意,這便足夠了。

“嗯。”對沉香的回話,他略顯心不在焉,只聽進自己截取的片段。雖說她是服侍的丫頭,可他一向將她視爲親人,以待三妹的感情待她,他莫名地自擾什麼?她蒼白弱質,該要多笑,對身骨有益無害,而不是學他的冷清天性;若時刻與二弟相處,她心胸放開懷了,氣色定能轉佳。

“你別來服侍我了,明天起,你跟着二爺吧。” “匡唧”一聲,沉香手裏的托盤,直直跌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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